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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木偶(16)
苏翔和李拐子坐在治安亭里。苏翔让李拐子把手臂上的袖子卷起来,李拐子叹了口气,认命似的点点头,把袖子卷了起来。胳膊上有绷带,绷带缠着一块棉布,棉布浸透了凝固的血。
“这是昨晚上杀狗,被狗咬的……”李拐子垂头丧气地说。
“怎么这么巧,昨晚上杀狗?而且正好是矿老板刚走以后……”
“这狗已经疯了好几天了,每天晚上都叫,我晚上根本睡不着,眼睛都熬得通红……”
“谁看见你杀狗了?”
“我老婆。”
“狗的尸体呢?”
“你们吃了……”
“拿疯狗肉给人吃?”
“我也没想那么多,我自己也吃了。煮了那么久,应该没事。狗骨头还在,你可以找人鉴定一下,昨晚上刚杀的……”
“那也说明不了什么。你可以把矿老板杀了以后,回头再来杀狗,现在有证人,看见你昨晚骑着摩托出门了。而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你一晚上没有离开家。”
“谁告诉你的?他?你能信他的话吗?他是在借机报复我。”
“信不信是我的事,你到底晚上离开没离开家?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没有……”李拐子玩弄手指头,沉默了会儿说,“我是个瘸子,杀只狗都被咬成这样,我能杀人,你信吗?”
说实话,苏翔其实也不信。但是李拐子的儿子就是一口咬定李拐子昨晚神神秘秘地拿着刀、骑着摩托,离开了家。回来的时候,一身是血。
“干吗供出来你父亲?”苏翔认为即便真的是李拐子干的,李拐子贪了钱,也是给孩子留着。乡亲们都反应,李拐子很宠这孩子,他想要什么李拐子都尽力去实现。
孩子说:“我是在伸张正义。”
苏翔被逗乐了,做警察做久了,对正义是什么东西反倒真的有了一点儿模糊。
变味的蚂蚁
李拐子被关进治安亭的铁栅栏,他对这间狭小的屋子充满好奇,在小屋子里走来走去,东看西看的,还检查了下墙上的被铁棍封住的窗户。最后他终于选择了个地方坐下来。他仰视着苏翔:“我老婆要是来了,说了脏话,你别难为她。女人家……难免太激动。”李拐子永远是心平气和地说话,就像是一切都是他已经料到的一样。
李拐子的不慌不忙倒是打乱了苏翔的阵脚。苏翔一会儿觉得李拐子是无辜的,因为罪犯不可能保持如此的冷静。一会儿,他又觉得李拐子的确有嫌疑,因为普通人被关进监狱也不会这么神态自若。普通人如果被冤枉,他会拼命地辩驳,而李拐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却只是聚焦在一点上,根本不拿正眼看苏翔。
“早晚有这么一天。”李拐子闷头自己说,“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把我关起来。”
“你是说其他人?村民?你恨他们。”
“你都知道了什么?”李拐子像是被苏翔的话激起了一点兴趣。
“因为他们都做木偶,你却是个例外,你感觉到孤立。你觉得父母的死,是他们导致的?”
李拐子咬了咬嘴唇:“灾难无情……不过如果不是他们,我早饿死了。所以我有钱了以后,给村子里修了小学,修了土路。”
“我不相信你心底里一点恨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他们可怜。”
“可怜?”
“对,还有你。”
“我?”苏翔对这个答案非常惊讶, “那你说说,我怎么个可怜法。”
“你知道让一群蚂蚁打架很容易,你只要往一只蚂蚁身上喷花露水,它们就会把它当作异类,立刻把它咬死。你就是那变了味的蚂蚁,要不孤独而终,要不被咬死。” 。。
黑木偶(17)
苏翔装作没有听见,他检查了栅栏,锁得很死,然后他离开了,背对着李拐子。
鲁新是在吃到一半的时候离开李拐子家的,因为李拐子老婆回来了,失魂落魄的样子,三轮车上的啤酒都忘记了放进冰箱里。她一看见儿子,就追着要打,男孩也条件反射似的,看见女人扭头就跑。俩人围着四个桌子跑来跑去。众人都在劝架。女人咒骂:“我应该掐死你。你这个不孝的龟儿子。”男孩嚷嚷:“你不是我妈,你根本生不下我来,你就是只鸡。”
桌子周围发出一阵克制不住的哄笑,鲁新站起身,把筷子撂在碗上,他的严肃立刻让全屋的人安静了下来。女人也停下了步子,那女人的脖子真白,鲁新有点儿可怜这个女人,他停顿了一下,走出了屋子。鲁新心底里发酸,他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苏翔给鲁新打来电话,要他用相机把李拐子的摩托车的车胎印拍下来。
“我承认,那晚我离开家了。”李拐子坐在地上,摊开手,就像是要准备坦白一样。
“继续……”
“我去借刀杀狗,我是个瘸子,我本来想拜托别人做这件事情……我又不可能让我老婆去动手……其实我不想杀狗,可是它疯了,从早到晚地叫,晚上发出哭泣哀鸣的声音。我想过用老鼠药,但是狗能闻出来,反正它没吃下去。最后我打算用刀了断它。我需要借一把长长的刀,我骑着摩托穿过村子中心的路,去了杀猪的屠户家里,屠户脸上有一条刀疤……”
“屠户能证明你的话么?”
“可,我没跟他打招呼。因为我平常跟他都特熟,所以我只是去了他院子里的铺子,那里墙上挂满了刀,我摘了一把最长的……第二天还了就是了。那么多刀也不缺这一把。”
“也就是说,没有人证明你昨晚去了他的家。”
李拐子咽了口唾沫,摇了摇头。“然后我回家的时候,看见了那辆奔驰。我奇怪矿老板怎么还没有走,我想过去打声招呼,可是摩托车没有筐,等于我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拎着刀,这么骑回来的。我琢磨我要是拎把宰猪刀去见矿老板,会把他吓着,所以我就从奔驰旁边开了过去,没理他。”
“你想用这套说法解释为什么现场会出现你的摩托车的轮胎痕迹。”
李拐子微咧开嘴,就像是算盘被人识破了,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过了会儿,他用一种稍微激昂的语气说:“为什么我要杀矿老板?为了一箱子钱?这讲不通,他活着定期就会给我送银子过来。而我杀了他,一夜之间我有了好多好多钱,但是我根本就没有地方花,我也不想离开这村子,在这儿我什么都不缺……”
“为什么不离开这个村子?”
“为什么要离开?这是我从小生长的地方。”
“可这已经不像是你小时候生长的村子了。空气里的……这不管是雾还是霾,反正能见度这么低,说明空气中飘浮着大量的灰尘和颗粒物。你们的肺就像是吸尘器,如果把肚子开膛了,你的肺坚硬得就像一块煤球。村子里的其他人可能不知道污染的严重,他们得过且过,但你是个明白人……”
“你高估了我,而且我也没有那么惜命。我在这里,是李锡,乡村小学的名誉校长,村子里三分之一的人都在我这里借过债。而我离开了这里,我就是一个拐子……”
“如果是为了你自己,你也许就不会搬走了。可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会为了他的未来和健康,说什么也要离开这个村子。”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黑木偶(18)
“就为了那个出卖了我的兔崽子?”李拐子说完了,嘴角添上一丝不屑的微笑,苦涩已经渗透在他的每一个表情之中,“如果我有一个自己的孩子,我也许会那么做,但是他不过是我自讨苦吃,买来的冤家。”
也许自己错了,苏翔想。
鲁新在治安亭门口见到苏翔的时候,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孩子是在做伪证呢。”
苏翔点点头,表示他同意鲁新的观点。孩子们都希望父母强大,能够保护自己,能够让自己有安全感和荣誉感。没有人希望自己有一个瘸腿了的老爸和一个因为不检点而无法怀孕的老妈。他想逃离这个家庭,借这次的机会,永远地离开。苏翔想起了男孩说的“正义”。
“那你为什么不放了李拐子?”
“凶手作案的地点,是矿老板每次来村子的必经之地,而且极其隐蔽。位置挑得很好,说明凶手早已策划好了这次行动。这是一个封闭的乡村,有任何一个陌生人在这出没都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但是我了解了一番,没有人见到什么陌生人,也就是说,凶手十有*就是村子里的人。那么我铐着李拐子走过了大半个村子,现在肯定已经尽人皆知这件事情了。如果我是凶手,我肯定会打听李拐子的情况,说不定那个人已经在赶往这里的路上了,我们等着就可以了。”
鲁新在栅栏外头蹲着,他趁苏翔没注意,透过栅栏把一副扑克牌递给李拐子。李拐子像收到了一件宝贝,感激地点了点头。
“你昨晚上踪矿老板来着?”鲁新关怀的语气。
“就我这腿,你觉得我能杀完人,还给扛走吗?”李拐子对鲁新的问题丝毫没有在意,他不慌不忙地把扑克从牌盒里抽出来,平铺到地上。
“你的轮胎印和现场的轮胎印一样。”
“我都交代了,我是路过……但是你也不能肯定那轮胎印就是我的。咱们村的几辆摩托是一起买的,一个型号的,新旧程度都差不多……”
“其他几户人家我们都问过了,人家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就我……倒了血霉了,杀只狗还要用命还。你也觉得是我干的?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了解我这腿,绝不是假的……”
“你可以作幕后主谋啊?”
“跟我熟的就那么几个人,你还都认识,你也知道他们那德行。我杀只狗都指望不上他们……如果非要找一个人……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如果我想干一票的话,我一定得拉着你。”
“你可以找秃头,你们俩以前关系那么好。”
“现在他跟小武穿一条裤子,我也指望不上他了。”鲁新把脸扭过去,瞅向治安亭的一角,光秃秃的墙壁,“我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