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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显然那句话不是出于奉承,因为没有人眼里假装得出那种光彩。
或许就为了那光彩,他们去了又去。妙的是,那对老夫妻,每次一见他们进门,就又会重复那句话、那种光彩。
后来老先生死了,老太太一边颤抖着为他们捡花,一边还是不时回过头来,打量他们,直点头、直点头,又笑着看看背后墙上。
一张泛黄的结婚照,装在老旧的相框里。他们征求老太太同意,走到柜台后面细看。多英挺美貌的一对啊!由眼前这位老妇的眉间,仍读得出当年照片中的娇丽。
“是吗?”老太太笑笑:“你们才是真漂亮的一对!”
这次去,距上回已有半年了。
走进花店,全变了样子,原本灰黯的室内,成为浅粉红的色调,放切花的冷冻橱窗加大了,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各种花朵。柜台上插了两盆鲜花,芦梗编的篮子,篮边还围着一圈荷叶裙,真是美极了!
出来招呼的是对年轻夫妇。老人家呢?
“死五个多月了,我们把店买下来。”
接过花时,他们都僵了一下,好奇怪的感觉,为什么没听到“多漂亮的一对唐人夫妻?”为什么没有眼中奇妙的光彩?
才发现自己老了。近六十岁,女人弓了背,男人秃顶,又挺了小腹。只是或许在原来那对老夫妇的眼里,他们仍算是年轻的一对。
他为抱着花的妻子拉门。
妻子走到一半,突然转过身,盯着那对年轻的店主,眼睛里闪出异样的光彩:
“看!多漂亮的一对唐人夫妻!”
不要惋叹自己光彩的逝去,而要欢迎新一代光彩的诞生。
老板的火山
朱老板是有名的火爆脾气,职员犯一点小错,账簿上差几毛钱,他都能花上两个小时训话。所以员工在背后都不称他朱老板,只要一龇牙,说“神经!”大家就心领神会了。
但是今天没人敢说“神经”了,反倒每个人自己的神经都紧绷了起来。更没有人敢龇牙,只是暗暗在心里,对着自己龇牙。
因为——出了大错。
虽然只是小李粗心造成,但每个人都想“天花板不翻才怪”,也就个个噤若寒蝉。
果然,小李被叫进去,大家的呼吸全停止了。
眼看火山就要爆发,现在是风雨前的平静。
平静。
过了十几分钟,小李居然好端端地出来了,回到座位上翻抽屉。
“小李卷铺盖了!”大家心想。
小李没卷铺盖,是找旧资料核对,苍白着脸,埋头猛算。
偶尔朱老板也会出来看看,居然不但没冒火,脚步还比平常缓和,甚至拍拍小李的肩膀呢!
错误改正,在朱老板亲自打电话道歉之后,失去的客户居然挽回了。
年终尾牙,朱老板把鸡头夹进自己盘里,起身致词:
“你们一定奇怪,平常一点小事,我就冒火,而小李出了那么大的错,我却出奇的平静。道理很简单,小事冒火,是为了教你们随时警惕,免得出大错。至于真出了大纰漏,你们自己已经自责得要死了,又何必我再多说?”朱老板举杯:“出大错,我们全受了伤。哪里有受伤的人打受伤的人呢?最重要的,是镇定下来,彼此帮助、克服困难。”
平时,要“小题大作”,以收警惕之效。
战时,要“大题小作”,以安定人心。
丐帮帮主
印刷厂的陈老板,自从三年前得了个“丐帮帮主”的绰号,大家就跟着叫。日子久了,许多人只知道他是丐帮帮主,连他姓什么都忘了。
陈老板一头花白的乱发,加上稀疏的小胡子、不修边幅的穿着,和充满喜感又自信的笑,确实有丐帮帮主的架式。
或许正因为他这架式,使陈老板能跟丐帮的人结缘。说得更正确一点,是他能组织乞丐,成为丐帮,又能荣居老大的原因。
当然陈老板跟乞丐们打交道,也非一天两天了。事情是这样的:
印刷厂常为人通宵赶印东西,凌晨三四点钟,陈老板下班搭地铁回家,车站里已没几个乘客。如果说有,就是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流浪汉。
陈老板心好,常顺便带点员工加班吃不完的东西,分给这些难友:
“我们都一样,在外面讨生活,你们夜里睡在车站,我却深夜还回不了家。”
日子久了,大家愈混愈熟,也就无所不谈。陈老板才发现这群乞丐中,居然藏龙卧虎。
一个浑身发出酸菜味的老头,是二次大战的战地记者,与海明威是老朋友,还藏有跟海明威的合照。
一个不断把头虱放进嘴里,咬得喀喀响的老女人,居然曾经是爱乐交响乐团的小提琴手,因为酗酒,被赶了出来。而今酒早戒了,却再没有出山的打算。
“这里很好嘛!一大堆真朋友!吃得饱也睡得好,不必为拉错半个音而失眠。”
确实就有那么多嬉皮式的人,不是学问不好,更非没有谋生能力,只是有浪漫不羁的个性,甚至说为了找一种“真实”,而混在这群浪人之中。
“人们当我们是狗,岂知道狗最能看到真相。”一个小说家嘿嘿地笑:“我们可以看见眼前发生抢劫,没有抢匪会理我们。也可以看到贵妇如何在街角偷情、高官怎么像小偷一样出轨。在我们面前,这些人毫不掩饰,他们只当我们是狗,一天到晚醉得从来没醒过的‘醉狗’!”
有一天,陈老板突然灵光一闪:
“你们知道这么多小道消息,何不把它写出来呢?我来印,再由大家拿去卖,目的不在钱,而在讽刺讽刺这个社会,给道学夫子们一点颜色!”
没多久,每周发行一次的小报就出刊了,报名就叫《小道消息》。
第一版,只印五百份,不到半天就光了。
第五版已印到了四千份,也没有几天就卖完。
陈老板一毛钱不赚,以成本价三毛五分美金批发给浪人,再由浪人拿到地铁,以一份一块钱脱手。
“小道消息!小道消息!要知道本城真相,请看由浪人、乞丐写的小道消息!”
“小道清息!没有一个记者能像我们一样清楚地看这个大都会!”
“藏龙卧虎、精采绝伦!海明威老同事写的辛辣报导!”
从来不在地铁上看报的人,也好奇地买一份。
过去痛恨地铁乞丐不自力更生的人,基于同情买一份。
社会学的教授,规定学生每周交读《小道消息》的报告。
连政府官员的桌上,都有了《小道消息》。许多过去市政上见不到的弊端,都因此浮出台面。
《小道消息》发行到今天整整三年,发行量不断增加,更多浪人投入工作行列。
老陈获得“丐帮帮主”荣衔,印刷厂业务大增,有人劝他去选市议员。
四位浪人作家,重拾旧业,再度打进文坛主流。
几百个浪人,自己租房子,有了温暖的家。
被海洋遗忘在沙滩上的贝壳,让人串起,成为美丽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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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钟的电话
小于和香香,真可以说是最要好的手帕交。
在教会学校里住校,从初一直到高二,她们总是形影不离。两个人的家庭背景虽然不同,烦恼却一样——她们都有一个啰嗦的妈妈。
小于的妈妈是幼稚园老师,大概因为带惯了小孩,一直到今天,跟小于说话,还像是教幼稚园孩子似的慢吞吞、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说完了,还要问“你听懂了吗?”
香香的家里开店,妈妈从一早就忙个不停。不但得忙着送弟弟上学、抽空出去买菜、做饭,还得随时招呼顾客。尽管如此,对远在学校的香香,仍要遥控。
每天晚上九点钟,宿舍电话响,没有人会去接,除了香香。
因为那一定是“香妈查勤”。每次香香都很不情愿、慢吞吞地过去接,再重重地把电话挂上:
“更年期的女人!”
这天课上到一半,香香突然被老师叫了出去,然后就没回来。
小于等到晚上,还不见香香,拨电话到香香家,才通,就听见一片哭声。香香哭喊着说:“我妈妈心脏病,死了!她居然没对我说一句话,就死了!”
香香再回学校时,整个人都像是缩小了一截。不爱说话,也不愿出门。
最可怕的,是每天晚上九点,香香都哭,说为什么没有妈妈的电话。
小于也陪着哭。
渐渐,香香的情绪平复了,两个人常在九点钟时坐在电话旁边,由小于拨电话回家。
只要听见妈妈或爸爸“喂”的一声,小于就把电话挂上,自言自语地说:“知道他们在家,真好!”
“知道你父母都在,真好!”香香也幽幽地说。
我们能由别人的悲苦中见到自己的幸福。也能以别人的幸福,来升华自己的悲苦。
后者比前者更无私、更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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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天争地
不知从什么年代开始,王村和李村就以那块大石头为界。
王村的人要是经过李村回家,走到大石头前面,总要摸摸石头说:“到咱们村了!”
两村的人若有酬酢,宾主迎送也总以那块大石头为准。在大石头前面迎宾,也送到大石头为止。
甚至两村的孩子玩耍,都以大石头为界。
“你为什么到我们村子来?你过了大石头!”
“你的球丢到我们这边,就是我们的!”
孩子们常因此发生口角,甚至大打出手。
据说连骡子都知道,即使在两村之间行走,也得把屎拉在自己村子的地界里——免得肥了别人的田。
这一年夏天,突然起了阵怪风,跟着就是乌云密布,下起倾盆大雨,而且连下了七天。村子不远是条河,河对面是座山,山洪滚滚而下,小河承受不住,涨了大水,两个村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