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有个农夫叫赵德奎,虽然他坚持认为自已是油漆匠,但在村民的眼中,这个使得一手好草叉,把猪喂的白白胖胖的家伙,当然是农夫,还是最好的那一种。赵德奎没法拒绝这种赞美,只好沉默认了帐。
就像很多凉州乡间的男人一样,赵德奎从过军,在边塞和匈奴打过仗,砍过草原骑兵。便是一手刷漆的好本事,也是在凉州边军里学的。退伍之后的这些年,他娶妻生子,挣钱养家,生活过的很平静喜乐。除了家家户户常见的一些争吵,再没有什么烦心的事。
紧张跌宕的人生,都留在了多年前的边塞中,平静的生活里再没有什么新鲜刺激的经历。赵德奎有时候,很怀念在边塞的那些日子。
三年前的的某日,他提着树漆桶,正在公学里粉刷墙皮。忽然有衙役走进公学,往墙上贴了张细帛的文书布告,然后行色匆匆而去。
赵德奎曾经因为工钱太低,闹了两年,最终衙门还是不肯涨漆钱。他被老父揍了一顿,又被女儿哭闹了半天,只好同意来刷公学。本就心情不好,这时候更加恼火。心想这些家伙难道没看见我正在刷漆,把这么大张布告贴在这儿,那还怎么刷?当然,他不会承认自已最恼火的,却是看不懂那布告上的字。
这时候的人识字率不高,而且他自幼调皮捣蛋。从军后也没有改变,宁肯挨军棍,也不愿意参加凉州军队特有的识字班。于是现在便成了为数不多的参军之后仍然是文盲的人,时常被邻居取笑,于是这便成为了他最后悔的事情。
好在片刻后,公学里响起钟声,村子里的百姓听到钟声纷纷前来,准备听解律老夫子替大家解释朝廷又颁布了什么律文。
公学的解律老夫子还没有出来,那些识字的百姓,已经看懂了之上的内容,因为上面写的不是什么新的律文,而是战报。
所有人都沉默了,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赵德奎却还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看着大家的神情,愈发着急。抓着一名想要回家通知父母的孩子,挥了挥拳头,才终于知道了答案。
“匈奴入侵,已至冀州!”
那张朝廷文书里还有很多内容,尤其是针对冀州的百姓,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疏散,各州厢军就地组织防守,征调有从军经历的男丁……没有人注意这些内容,因为这里离冀州还有很远一段距离,那些话也不是说给他们听的,人们只是震惊愤怒于汉廷的失败,议论纷纷。
有人担心询问,匈奴的部队会不会攻到这里来,马上惹来好一番嘲笑,这一点根本没有人相信,也没有人担心。所有人都坚信,只要张家仍然在凉州,匈奴就不可能在凉州占到半点便宜!
赵德奎一直很沉默,待人群散去后,他拉着公学里的解律老夫子,认真地把朝廷文书后面的内容请教了一遍。接着他就没有心情再刷漆了,反正县衙给的钱也不多。他回到家里,就着半盆猪蹄和一篮子蘸酱菜喝酒,越喝越闷。
妻子在门槛外蹲着,从木桶里往外捞带壳的稻谷,准备酿酒,忽然发现,很长时间没有听到男人说话,问道:“怎么了?”
赵德奎说道:“没事。”
妻子说道:“你也吃点饭,这么喝酒哪是个事儿。”
赵德奎嗯了一声,继续喝酒,酒喝的越多,越沉默,眼睛却越来越明亮。忽然,他对妻子说道:“我要出趟远门。”
妻子抬起头来,疑惑问道:“怎么了?”
“东边出了点儿事。”
赵德奎把朝廷文书上的内容讲了一遍,说道:“我想过去看看。”
妻子愣了半晌,然后笑了起来,手上的稻谷带着壳到处乱飞,嘲笑道:“东边出了点儿事?呵呵呵,你家猪圈东边?还是村外的河东边?说的好像天下是你家似的,你是皇帝陛下还是我是皇后娘娘?你就是个种田的。”
赵德奎恼火说道:“我是刷漆的,不是种田的!”
妻子浑没有把他的话当回事,以为他是在耍酒疯,低头继续劳作,咕哝说道:“每次喝点儿酒,就喜欢说胡话。”
赵德奎沉默片刻后,嗡声嗡气说道:“我说的不是酒话,朝廷文书后面写了,有过从军经历的男丁,只要不超过四十,便要被征调。”
妻子这才发现,原来男人说的真不是酒话,把双手从木桶里拿出来,在衣服上胡乱揩了揩,紧张道:“朝廷征调令是发给邻近战场的冀州幽州并州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凉州的文书传递历来最快,朝廷文书却只怕要过好几天才能到冀州,说不定那时候,匈奴早已经攻进中原了,那还有什么用。”
“就算朝廷要征调……也得等着县衙组织,这不是还没动静?”
赵德奎沉声说道:“等县衙组织来不及。”
妻子颤声说道:“但……你一个人去有什么用?”
赵德奎说道:“就算冀州被侵,也不可能全部都是匈奴兵占着,朝廷肯定会在那里设战时衙门,我到了那边,自然会去投他们。”
妻子越听越是不安,对着隔壁屋尖声喊道:“爹,爹……你快来!”
第51章 两个人的事迹(四)()
听妻子大喊,赵德奎重重一拍桌子,蘸酱菜和啃剩的猪蹄,全部落到了地上。他大怒说道:“喊什么喊!平时让你喊爹过来吃饭,你声音咋没这么大!”
院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走了进来。
赵德奎站起身来,说道:“爹,吃饭了没?”
老头看着一地狼籍的吃食,吧嗒吧嗒嘴,说道:“没!”
赵德奎说道:“那让您儿媳妇儿把腊腿剁了?”
妻子眼泪巴巴地看着自已的公爹,心想平日里自已可没短了您老人家的吃食。嗯,也就上次炖腊猪腿肉没喊您,您可不能因为这就迁怒。如果您能把这个发酒疯的家伙留在家里,别说腊猪腿肉,我把自已的腿剁了孝敬您。
老头半晌没说话。赵德奎有些紧张。
“你们吵吵的声音这么大,就隔着一堵墙,我怎么可能听不见?”老头说道。
赵德奎很壮实高大,但这时候却老老实实低着头,就像小时候犯错之后那样,嘴里嗫嚅着说道:“我是边军退下来的人,这时候不去,算什么事儿嘛,说不过去啊……”
没等他把话说完,老头儿眼睛一瞪,厉声喝道:“当过兵很了不起吗?你亲爹我也当过兵!我还做到了小校!你在这儿显摆什么?”
妻子闻言收了哭声,满怀企盼望着公爹。
老头又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想去那就去吧,如果我现在不是六十,还是四十,我就跟你一起走。”
一锤定音!
赵德奎从厢柜里取出一把保养极好的黄杨木弓。然后,他把磨到锋利反光的草叉扛到肩上,妻子把一根沉重的腊猪腿,系在草叉另一头,又问道:“要不要再系一壶酒。”
凉州乡间的媳妇,通常便是这种性情。见实在不能改变,便沉默接受,然后开始认真地替自已的男人打理。
赵德奎说道:“这是要打仗哩,喝酒违反军纪。”
妻子把新酿的酒放下,心想又不是什么正经军人,哪里有什么军纪?
两个孩子这时候跑回了家,小些的弟弟跑的气喘吁吁,满脸通红,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出来。大些的姐姐看着赵德奎,生气地说道:“爹,公学的漆还没刷完,教习先生很不高兴,你是想让我们读不成书,都像你一样么?”
如果是平时,听着女儿这般说话,赵德奎肯定会发一通脾气,然后老老实实提着漆桶去公学,把剩下的活儿干完,但今天他却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告诉先生,说我回来一定把漆刷完。”赵德奎又望向父亲,说道:“爹,我走了。”
老头点点头,说道:“路上小心。”
赵德奎在妻子脸上狠狠亲了口,很是响亮。
两个孩子大概看多了这种画面,并不吃惊,只是好奇别的事情。
儿子睁大眼睛问道:“爹,你要去哪里?”
赵德奎说道:“去东边。”
女儿问道:“爹,你去做什么?”
赵德奎说道:“去打仗哩。”
女儿兴奋地说道:“爹,一定要打赢啊!”
“当然会打赢!”赵德奎嘿嘿一笑,背着弓箭,扛着草叉,出门而去。
讲述赵德奎事迹的却是张栎,统领凉州十数万军马的将军说到最后,满脸通红:“这就是我们凉州军人,凉州民众!行伍之中,为国杀敌,为民杀敌。不在行伍之中,也随时听候调遣!咱们凉州敢说不让匈奴踏进州境一步,咱们凉州能够让匈奴数十次数百次铩羽而归,靠的不是别的,靠的正是这样的军人,这样的民众……张家子孙,万万不可有负于他们!”
拥有二十多岁灵魂的张道,听得都心旌摇动,热血沸腾,更何况张辽等人,一个个身躯颤动,脸色潮红,心有向往,坚定方向!
赵德奎,凉州敦煌郡人……在这场持续时间不长,但是却决定汉廷都城长安城的命运的战争之中,有许许多多和赵德奎一般的人!银川城、敦煌郡、金城郡、武威郡、张掖郡、酒泉郡、西海郡、陇西郡、安定郡、北地郡……张德奎,王德奎,李德奎……赵德奎!
孙济堂老夫子的“死给你看”,赵德奎的“东边出了点儿事”和“我要出趟远门”……这些话在张道看来,需要舍弃太多的东西,才能说的出来。可是在孙老夫子和赵德奎那里,却如同闲聊之中的两句普通话!因为,他们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们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几句话,做出这些事!
张道感觉,他们在可敬可佩之外,更加的可爱!
人的一生,有许多种成功的方式。可以是官居高位,可以是富家拓业,也可以是日行一善,帮助别人。当然,文声斐然,天下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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