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上将军登城楼,下令开城门,全军迎敌。
那是一场太久未有过的惨烈之战。
皆本为一国同袍,奈何阵营敌对,白骨遍地,艳血洇沙,稍有一时松懈便成剑下亡魂,被马蹄践踏着残骸都化为泥屑。
一将成,万骨枯。
历来兵卒难记史册,只有故里的家中亲人才会殷殷翘首等其归乡。
若未归,便再不能归了。
届时埋尸荒草,早化作黄泉路途中的一缕孤魂,记不得,回不去。
夏若登楼观战,风似马啸吹得城楼上插着的战旗猎猎作响,恰如刀锋割在脸上隐隐作痛。
她麻木地睁眼看着,稍一走神,远处战场上便又多了一堆血染的尸身。
林显季策马与她遥遥相望,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像是天边被风沙染得模糊的云丝,夏若微微开了口,也不知他能否看清,她忍了太长时间,不过是想要对他说四个字。
我,要你死。
为李见放,为林嗣墨,为太多人,也为她自己。
从她在宫中与他见了初面开始,他总能横亘在一切之内似阴魂不散,于先前与尚在叛乱的北狄暗通曲款不忠不义,后又以迎亲的名义设计加害李见放,他生得玉面,心却似修罗,步步算计之间欲致所有人于死地。
最后却连他母妃的性命都输了出去。
夏若对他极尽嘲讽一笑,偏头去找在战场里正在厮杀的阿力。
他现在仍然效力于林显季,应是那箭伤太浅而愈,想必虽受了些皮肉之苦,却还是未能想起来他到底的身份。
夏若的眼光随着阿力的骁勇身姿不曾转挪,却突然惊疑了起来。
只因阿力挥剑相向的,并不是夏若这边阵营的兵士,而为林显季那方的将卒!
夏若面上的神色逐渐难猜起来,若阿力早先便记起来一切,可为何连自己都不让发觉。
明知以他如今的身手,若还是林显季的心腹,在她面前是必定难保性命的。
正在杀敌的少年郎似能感知她一直不移的视线,抬首冲她坦荡一笑,如星的眸子涤荡了浊世万物,正如从前在北狄重遇的那般,让人的血液都要燃起来。
她知道,那个热血方刚的少年,终于要回来了。
夏若也对他回以一笑,心里却陡地一突,转眸去看林显季。
十三章 战败自刎 亡()
那人依旧端坐马上,手握长枪,明明身边便是炼狱般的战场,他却完全置身事外,懒散地眯眼笑着,视线从未自她面上离开。
阿力愈来愈逼近他,在奋力拾剑挥向挡在面前的兵卒同时,电光火石的下一瞬,阿力的身形便出现在林显季身后,手中长剑正闪着寒芒,要直直刺进他的心窝。
林显季却是头也不回,手中长枪霍地扬起往身后一旋,锵地一声格开了阿力戳刺而来的剑锋。
他缓缓回首对阿力笑了笑,“这是第二次了,你现下可是又被逼急了才再次对我挥戈相向?”
夏若的心揪紧得悬了起来,举目看向阿力,少年的面庞在盔甲日光的照映下闪着汗水的光泽,他露齿粲然一笑,“我不过是为我阿姊出一口恶气罢了。”
林显季不出意料地肆意笑起来,“阿姊?你阿姊是谁?”
“你莫要佯装了,”阿力的面容微微发着光,在夏若的注视下更显焕彩,“你先前将我胁迫着带到幽州,只道是那些乱七八糟的药物能除却我的记忆,但你可曾想过,忘却事情哪有那样容易,我一直都是在骗你。”
林显季提枪便要向阿力刺去,却又在半途中撤下手来,“的确,我输了。”
那些兵卒已是寡不敌众纷纷缴械投降,夏若窥见战场形势,下令将城门洞开,自己迎步走向了林显季的马前,风沙依旧未消歇。
“你终究败了,”她面容安静,“其余人皆可不杀,可唯独你,或是自尽或是死于阿力的剑下,你总归是逃不脱的。”
他眼眸再难烁光,将长枪轻轻往沙地上一掷,翻身下得马来,指了阿力对她疲惫一笑,“我方才留了他一命,你一直当我是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我便不想再惹你厌烦,”他望进她眼中,“阿若,你可有一瞬曾喜欢我过?即便现下是骗我。”
“即便现下是骗你,”夏若轻轻扬唇,“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告诉你,纵使苍山崩塌洱海水竭,我也断断不会喜欢了你去。”
他眸中的光寂灭下来,低声“嗯”了下,“世人皆道修罗地狱有十八道,想必在你眼中,我是连那里都进不去的人。”
“如何?”她轻轻笑了起来,“总不至于刚一身死便能魂飞魄散,那样也未免太便宜你了些。”
林显季脸色迅疾地煞白起来,“你当真如此恨我?”
“见放的死,可是你刻意造成?”
“的确,可他是甘愿来钻我留下的圈套,我并不觉得有愧对他半分。”
“林显季,你可知你让人不喜的原因扎根在何处?”夏若侧身不再看他,走到阿力的面前递手出去牵他下马,少年扬眉一笑,接上话头,“便是错了还不知错在何处,永不知悔改。”
林显季有些失语,“是么?”
他向来精致的容颜终于被灰白之色笼罩得不留一丝罅隙,疲意从四周漫溯上来,他垂眼笑了笑,抽出腰间的佩剑比划了一下,“这柄短剑身上雕了朵垂丝海棠,我那日见阿力给你买了个绣着海棠的福袋,后来便知道你原来是喜欢海棠的。”
夏若的眼眸都未眨,面沉如水道,“劳你费心了。”
“我从前一直想将这柄短剑在我们新婚之时送你作永结同好的信物,却是被我的贪心毁了,”他拿剑尖指向自己正仰着的颈项,“若我刺喉,也许下世便能成为哑人,多少能清赎些罪过。”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便快些上路罢。”
他纵意大笑了几声,“我倒是明白了一些,便是我现下成为蝼蚁,只怕你连踩踏一下都觉得多余罢?”
夏若有些心烦意乱,“你从不是多话之人,怎的今日还磨蹭许多。”
“我不过是想,”他几许停顿之后,脸色突然狂乱起来,手里短剑竟是从自己的喉前霍地转向夏若,“我只怕这多年都是错付了,你对旁人是没有心的么?!”
阿力高声惊呼,忙举剑挡在夏若面前,夏若却将惊慌不已的阿力自身前轻轻推开,一脸沉稳,“我倒要看看,这人到底能穷途末路到何地步?”
她手似藤蔓柔弱无骨地攀附上剑锋,眸内凉意如夜不喧,“你还要杀我么?”
林显季蹙起的眉峰逐渐摊开来,唇角浮起一丝嘲意,“我终究,还是舍不得。”
他颓然将短剑撤下,面容带了重叠的雾气明灭,“这把剑,你可愿收下。”
“多谢一番美意,”夏若不带感情出语,伸出食指将剑拂开,“本宫现下身边多的是护卫,想必这剑也派不上用场。”
林显季默然看了她半晌,浮出一丝苦笑来,“也是。”
残阳如血,将远山都染得猩红一片,他缓缓举起剑来,侧影雕刻在地上化了浓郁的一层,夏若转眸去看他映于凹凸沙砾地上的斜影,日头渐沉至西山,那人还如以往轻笑,只有一声,“阿若,你要保重。”
剑果真是极好的剑,斩铁如削泥的刃刺入喉间也如春风化雨般润物无声,他犹觉不足,抬起左手来搭于剑上,又往下推了一寸余几许,血瞬时便淅沥洇湿下来,他缓缓抿唇笑得温柔,“母妃,你总算来接我了”
他以往说话总是魅意横生,现下却似初生婴儿一般澄澈无瑕,只消一次便能醉人,可却不是醉她,她有锦绣江山,良人在侧,决非是与他道不同,便也不相为谋。
林显季的身躯似力竭的飞鸟坠下云端,短剑被他的余力抽出来迸射出极高的血花,夏若的身体不曾挪动一寸,牢牢地看了他半晌,阿力垂首搂住她的肩,“阿姊,这里留我来收拾,你先回去,别让血污了你的衣物。”
她抬眸去看说话的那人,恍惚间似从前那个总爱对自己笑的少年,她仿似看得痴了,将手往眼窝处揉了极长时间,坚强了太久的人也露了几丝软弱苦意:“见放,我情愿他没有这个下场,也想要你现下依旧安好地对我说笑。”
阿力面露不忍,伸手抚上她眼帘,待她阖上羽睫后出言安慰道,“阿姊,若是你累了,我们便离开上京,随便去哪个乡野之地可好?”
“说放下便放下,哪有这般容易,”她轻轻开口,“一如你,为何服了枉费,依旧还能记住阿姊呢?”
“我那时的确是忘了,却也未彻底忘干净,”他记起那时奉林显季之令第一次来此夜袭,这女子便让人莫名心安,“我见了阿姊总觉得熟悉,便暗自在想,莫不是因你倾城之色所以私心想与你拉近距离?”
夏若话音极轻,“那还是在之后我命人射箭直中你心口,你才记起来?”
“也许心痛上一痛,被往日的苦楚浸上些许,便记了起来,”他有些疑惑,“阿姊的手法极巧,明明血流得快要死过去,却又侥幸活了下来。”
“那是因为有人还是世间牵挂着你。”
夏若不再言语,夜幕逐渐降下,李上将军着人请她回去,另派了兵士来收殓战场上的尸身。
林显季已然凉透的身体被夜色覆上浓重抹不开的阴影,唇角还似有笑意,她不愿再驻足,转首对阿力道,“与我一齐回去。”
“他怎么办?”
夏若顺着他指出去的手投去视线,又极快将视线移开,“已死之人,听天由命。”
“果真不管了?”
“败寇之流,何必多管,”她冷下声来,“可莫要忘了,有多少人因他而死,我只恨不能将他万箭攒心而死。”
阿力垂了眼半晌不说话,终是低低应了声:“那我们便回去罢,此时有些凉意了。”
李上将军还在清点俘获之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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