矢野身上依旧穿着那日为她披上的大衣,他们并排在枫树林中走着,沉默了许久。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摇曳的叶子上,在阳光的照耀下忽闪忽闪的。偶尔一阵秋风吹过,那水珠就随着叶子飘忽落下,像是在下一场红色的秋雨。
“这时我们更应该去看桂花的。”
他们曾经上学时必经一条栽满了枫树的林荫道,如今她显然不新鲜了。
矢野的眼眸有些黯淡,她总是通过一切来告诉他她心中没有他。
“听说桂花香飘十里,象征纯洁,倒是和我们的樱花有些像。不如明年我带你去富士山下看樱花如何?”
他的语气充满了期待与向往,令她情不自禁地勾起了嘴角:“好啊,何必那么麻烦去日本看你们的樱花。不如明年花开时我们去北方看吧。”
他一时语塞,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子衿微微一笑:“是我们的东西永远都是我们的,别人永远都霸占不了。听说樱花也是几千年前你们的使者从大秦带去日本的呢,或许你们将它供奉为了国花早已忘记了它的起源。可是有一句说的好,饮水思源。你们东瀛学习中华文化这么多年,如今倒是做起了忘恩负义的的事。”
她的声音柔柔细细的,就像是在阐述一件再也平常不过的事。
他的胸口有些积郁,她莫名其妙的说出来这些,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达尔文说过,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这是自然定律,你应该明白的。”
子衿听后觉得可笑的很,她转过头来,嗤地一声说道:“自然定律,不就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学长中文学的这么好,定是学过这些的吧?”
矢野蓦地一笑,今天她像是要向他表达些什么。
“是,这些都是中国的国学,都很有道理。”他笑的有些诡异:“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了,朝代更迭屡见不鲜,宋末金兵入关,明末清兵入关,汉人不都习以为常了么?”
“口气倒是挺大的。”子衿此时已是极为的不悦了,她直勾勾的地盯着他:“你果然是狼子野心。”
矢野吸了口气,解释说:“我只是与你辩论罢了,这几日北方又打了败仗,我知道你心情郁结的很。”
“我明白。”她的语气恢复了那样的柔细,好似方才的不愉快被风一吹就消散了。
她心里对什么都是明白的。
她伸手接住一片被风吹下的枫叶,继续刚才的话题:“没想到你拿你们国家与金人满人做比较,这几百年沉淀下来,他们都是中国的一部分了。”
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她看着他的脸,笑着说:“君子有不战,战必胜矣。”
矢野临时被人叫走,她自己便回家去了。
坐在汽车内,耳边反反复复响起矢野在她走时说的一句话。
“你被人跟踪了。”
她抚着眉毛,心中泛着微微的苦涩。
除了他,还会有谁会派人跟踪自己呢?那日在教堂他便亲自监视着矢野。跟踪她,怕是以为她和日本人有些什么图谋吧?她知道,这是他的责任与使命,他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威胁局势的人。
原来他是这么的不信任她。
风住尘香花已尽(7)
子衿到家时碰到了许久不见的甘佩闵。
与上次一样,他们在门口打了个照面。不过此时子衿并不打算忽略他,而是友好的朝他笑了笑。这一笑可是将他给吓着了,他本以为她这次又会像以前一样无视他,然后傲慢地从他身边跨过。
他有些木讷的开口:“许久不见。”
子衿停在他的身旁,看着他的神色,有些好笑地说:“甘少爷莫不是不认得我了?”
她的脸上露出曾经那调笑般的模样。他有些微恼方才的失态:“怎么会不认得你?全上海滩也只有江小姐能让我这样念念不忘了。”
他依旧是那样轻佻。
子衿有些调皮地将手绢在面前挥了挥,皱着眉道:“哪里来的一股臊味。”
甘佩闵被她逗得嗤了一声,见她脸色红润,想来她的身体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说:“看你身体这样好,怎的最近都不见你?小舅那里你也不去了,你们兄妹是想做大家闺秀么?”
子衿悠悠地踏进大门,说:“我本来就是大家闺秀。”
甘佩闵见她似乎是有意绕过这话题,跟上去不依不饶地说:“依你以前的性子,怎么可能安安分分地做劳什子大家闺秀。你二哥那样便罢了,怎么连你也整日躲在家中?”
“什么叫躲?”此时日头正照的人眯不开眼,她将手搭在眼上:“你莫非不晓得我生病了。”
“晓是晓得,我看你现在也不像什么病秧子……”
“你才病秧子!”她回头瞪了他一眼,悻悻地跑到回廊里,这才感觉凉爽了些。
她如此动作,又瞧她身上穿得有些厚,他了然地点头说:“原来你还病着,我见你活蹦乱跳的,还以为你好全了。”
见他还未有要走的意思,便问:“你来我家做什么?”
甘佩闵坐到扶栏上,颇不高兴地说:“还不是你那二哥,白日里醉成那样,还要我送他回家。”
二哥喝醉了?
“他喝酒做什么?我记得他酒量可是不怎么样的。”
“佩清婚期都订好了,他不喝酒难道还去找姑娘不成?”
子衿见他说话如此轻佻,叱道:“你以为我二哥是你么?除了喝酒就是找姑娘。”
若是常人听她如此鞭挞自己,定会不悦。可是换做他就不同了,只见他一脸痞笑地说:“原来你对我了解的这样深。”
子衿又瞪了他一眼,觉得还是不与他计较。想到他说佩清,便问:“佩清是什么日子?”
“冬月初一。”
她稍放宽了心,这么说还有好几个月了。
“那你把他送来这里做什么?送去浦东路不就好了。”
他挑了挑眉,甚是不悦地说:“你以为我想啊,他就是在那里醉的。喝醉了之后直念叨回江家,不然我愿意这样麻烦将他从那里搬来?”
“算你说的有几分道理。”
子衿转身不再理他,想来二哥要回家定是有什么事,她也是许久未见到他了,正好去他那里看看。
甘佩闵见她问完就走,连忙跟上去说:“你利用完了我就想走?”
她嗤道:“你身上有什么能让我利用的?”
本是她的一句无心之谈,被他听来,却是不一样的味道了。他踌躇在原地,看着她愈走愈远,心里忽然有些烦闷。他好像永远都在看她的背影。
心里索性一横,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江子衿。”
他的动作令她吃了一惊,手臂上传来被紧缩的阵痛。她皱着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平时盈满痞气的眼眸忽然染上了一层深色。
“你心里……”他白净的脸蓦地覆上了一层血红:“你心里……怎么看我…?”
他的眼神充满期待。
子衿觉得这样很不舒服,被他看得全身都不舒服。
“纨绔子弟。”
她的回答简短,却令他的脸愈来愈红。
“难道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么?”
她被他抓的有些疼,甩了几下又甩不开,索性道:“你在我心中不但是纨绔,还没有担当,整日里只知道花天酒地捧戏子捧女明星。”
“你……”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看着她有些微怒的脸,急声说:“除了这些就没别的么?”
她看着他通红的脸,好像明白了他想说什么,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下去。
好像周遭的气温蓦地上升了许多,她穿得有些厚,此时感觉身上好像冒着热气。
“你怎么不说话?”
他将她拉到自己胸前,有些恼怒地说:“难道你真的有心上人了么?他是谁?”
她微微挣脱他的手臂,低声说:“你先放开我。”
“不放。”他将她的令一只手臂也抓住,两人立刻贴的紧紧的。
她被突如其来的体温吓了一跳,脑海里忽然浮现那日在将军府的一幕。她别过头,不悦地说:“你再不放开我我就要喊人了。”
“江子衿你……”
眼前的人好像对他从未上过心,好像他做什么她都是不理解的。他忽然平静了下来,抓着他的手也放松了些。他看着她偏过去的脸,轻声说:“我好像挺喜欢你的。”
四周好像因为他这句话而宁静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这句话。
蓦然想起那日她对程敬之说这句话时的情景,那时他们沉默了许久。
她的心里有些揪痛,原来那日他的沉默是这样的意思。原来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而已。
“你怎么不说话?”
头顶上方传来他的声音。
那日她也是这样期待程敬之的回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些残忍地说:“可是我不喜欢你。”
她看到他眸子里的期待破碎成一块块碎片。
她不想像程敬之那样给人最揪心的痛,他的委婉她学不来,她只知道什么叫做快刀斩乱麻。
他松开她的手,深呼吸了几次,脸上恢复了平时嬉笑的模样:“我与你开玩笑的。”
“嗯。”她敷衍般地点头,似乎刚才真的什么都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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