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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场的胜利实在是太让人激动了,比接到兰台令史的任命激动得多,比听到让他当假司马的消息激动得多,甚至比那个新婚之夜还让他激动。他突然想起妻子,很想与她分享自己的成功,俄顷又觉得不能让一个贤惠善良的女人知道战场的残酷。他又想起父亲班彪,曾在一个冬夜的油灯下,给他讲述祖先在娄烦坑杀匈奴的故事,那情景与今天他在这里“沟杀匈奴”的情景,是何其相似,何其如出一辙!莫非这就是先人英灵保佑,抑或是骨子里流淌的豪杰壮气?他们班家人骨子里就有藐视敌人的血『性』,这种血『性』绝不会以忍辱负重为借口,任凭别人欺负而毫不反抗,或者以韬光养晦为遮羞布,牺牲个人、家庭甚至民族和国家的利益,换取一时的安宁,而且血『性』是一种魂的传承,是渗透在种姓里的印记,它会因为你身处顺境而光大,绝不会因为你身处逆境而灭失!
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名骑士匆匆勒马,报说匈奴人的大营里有许多给养,『奶』茶还在壶里,酒嚢也丢下不少,篝火上架着的羊腿正滋滋地冒着油泡,骨酥肉烂,那味道,实在是美极了!
这个人叫田虑,是董健的军需官,一个烧裆羌种,长得高挑,黑脸高鼻,眼白比较多,最显著的特点是长头发老遮住半个脸。据说这是因为他们的祖先无弋爰剑是个从中原逃走的奴隶,在湟水上游的深山间躲避追兵时,遇到一个受了劓刑的『妇』女,俩人同病相怜,在山洞结为夫『妇』,后来生下了孩子,怕孩子看见母亲被割掉鼻子的样子吓着了,就把刘海留得很长,遮住大半个脸。孩子长大后为感念母亲的养育之恩,也用头发遮脸,这习俗就一代一代传了下来。有一年朝廷派窦固监军平虏将军马武,率四万人去打羌首滇吾,时任屯长的董健和滇吾的猛士田虑杀在一起,两人大战几十个回合,没有分出个胜负,董健英雄惜英雄,就不忍杀他了,『露』个破绽拍马就逃,田虑紧追不放,到了汉军阵前,董健突然回头,将马刀猛抛出去,正好割断田虑马腿,人就栽下来被董健俘虏了。
被虏后,田虑多次逃跑,都被董健追回,按律都斩几回了,但董健一直请求上级,执意要留下田虑,还找人给治疗腿伤,腿好后田虑还是要走,董健见实在留不下就给了一些钱,送他出关,希望下次不要在战场相见,没想到他过了两天又回来了,说感念董健仁义,不忍离去,愿意留在汉营,但提出一个条件:不打羌人!董健报知上级,获得默认,田虑就成了他的军需官。说是军需官,打起仗来也是不要命的主,而且一喝酒就说不服董健,当初是被设计陷害的,要和他上马论输赢。董健也不示弱,说打就打,谁害怕谁!酒后一笑,什么事又都没有了。班超很喜欢西凉军营里这种简单豪爽的人际关系,这不是多少金钱能够买来的。他也很愿意和他们在一起,喝酒、猜拳,说粗话、骂娘,不管谁和谁有什么过节、矛盾,酒一喝睡一觉,第二天什么事儿都没了。
田虑还有一大优势是粗通吐蕃和西域南部的语言,一般事情都能掰扯明白,加上鼻子又特别好使,好几里就能闻到肉香,这让班超对他印象深刻。这时听说有吃的,班超鼻子不由自主抽了两下,似乎真闻到呼呼的风里,杂着浓郁的羊肉膻味,紧接着肚子也咕咕『乱』叫。把他家的,饿了。经过半天的行军打仗,确实是饿了。他向马上的田虑道了一声辛苦,就让董健和霍延收队。
“走,吃他娘匈奴的肉去!”
第11章 驻屯()
窦固将军率领的征讨大军一鼓作气,一路追杀匈奴西南单于,从其驻扎的红柳滩(战后起的地名)营地追到伊吾卢,又从伊吾卢追到蒲类海(今巴里坤湖),杀得天昏地暗,烟尘四起,匈奴骑兵只有招架逃跑之势,无有还手反击之力,三百里路上留下一千多具尸体,损失过半,剩下的残部向务涂谷遁去。
适遇大雪袭来,四野朦胧,百步不见人影,窦固下令穷寇莫追,就此扎营布防。大军的指挥中枢后撤至伊吾卢,部队分别向北、东、南几个方向挺出,进入以前汉军营地、宜禾校尉(屯田)基地驻扎。这些营所均为西汉『政府』建设,后来被匈奴所占,现在只是重新恢复重建,并不费过大的力气。重要是必须迅速向周围渗透,肃清匈奴势力,宣示大汉国威,安抚当地百姓,恢复行政系统,建立并巩固经伊吾卢、玉门关、酒泉直达武威的后勤补给线,以静制动,等待战机,并抓紧把汉朝『政府』以前在西域设立的屯田制度恢复起来,以为长久之计。
温校尉在追杀匈奴时受了箭伤,被送回凉州大营,前部的校尉由耿忠代理。班超就跟着耿忠,留驻下来。蒲类海是个高原海子,方圆千里(如今只剩百十平方千米),得天山阴坡降雪之精华,纳山泉雪水于一体,夏秋碧波『荡』漾,山峰雪松倒映,冬春一片晶莹,略与皑皑白雪不同,由于只纳不泄,经年累月的蒸发,渐渐成了咸海,枯水期海边常有结晶的盐块,都是被牧人捡去食用。
在海子的南沿不过一里来远的地方,有一个因海子得名的小镇蒲类城,前朝曾设蒲类前国,后来归了伊吾卢。三条小街,住着二百多户人家,这规模在当时的西域已经不算小了,镇上有一家客栈、一家粮栈,一个酒坊,一个铁匠舖和一个杂货舖,但业主都是农闲时经营,平时兼营,居民最根本的还是靠种地为生,且家家都养一二马匹和牛羊猪鸡之类,作为交通工具、生产工具和生活补给。
在小城周围方圆百多里的一座座山丘之间,还有十几个五户到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以及散居的几十户游牧人家。按说这片广袤的原野是宁静的,宁静得像蒲类海的水面一样,可是因为战争的关系,这里成了汉匈交战的前线。据哨探所报,匈奴西南呼衍王这次遭重创后率残部逃回务涂谷老巢,元气尚未恢复,一时不敢来杀回马枪,而汉军到达蒲类海已经孤军深入,南北两翼千里的纵深均为匈奴势力范围,也不敢再贸然前进,双方相隔四百余里,遥遥相望,战争进入相对平静的僵持阶段。
僵持的时候,双方都急于『摸』清楚对方的底细,就不断地派出哨探、细作,一场看不见刀枪的较劲正如火如荼。班超不但要部署人出去侦查,还要应对潜伏侦查的敌人。为了造成敌人的错觉,他以军营住不下为由,租了一些民房安排驻兵,有的一伍,有的一什,要求扫院打水这种家务全由士兵负责,这样既可借机同老乡拉好关系,又能随时观察生人异动。他还在附近的两个小村庄建立草料堆放点,乘夜黑将草料从大营运出,白天又与运粮草的车队汇合运进来,大肆虚张声势,正所谓兵不厌诈。
有天上午,班超刚从草料场检查回来,就见霍延带着两个士兵来找他,那两人一人手里拎着一条大鲤鱼,长约二尺,宽约两寸半,虽然快被冻硬了,腮帮似乎还在动。原来他们是去海子边取卤水,想探探冰层的厚度,就往里边走了走,结果刚砸个瓮口大的洞,就有两条鲤鱼钻出来了,他们拿回来报告,问敢不敢吃,因为当地居民世世代代是不吃鱼的,也说不出有什么讲究。
班超接过一条鱼翻来覆去地观察,除了鳞片较大,也没发现这鲤鱼与洛水里的鲤鱼有什么区别,用舌头一『舔』,有浓重的咸味儿。他认为能吃,既然海子里的卤水能够当盐巴调饭,海子的咸水鱼为什么就不能吃呢?尽管如此,为慎重起见,他还是让霍延安排几个人试吃一下,万一有什么不测,也不至于引起大面积的食物中毒。
到了吃饭时点,霍延垂着头来见他,看样子没人捧场。这也不能怪大家,又不是打仗,谁愿意做无谓的牺牲。第二天,他亲自带了几个士兵,拿着?头、铲子到海子面上砸冰,砸出笸篮大一个大洞,捞出冰块,早有鲤鱼跳将出来,落在洞旁的冰面上,扑腾几下不动了,更多的鱼则争着抢着往洞口涌,估计是在冰下待久了,想换口鲜气儿。他让士兵隔十丈远再砸一个洞,鲤鱼们还是那么争先恐后,似乎在争睹外面的你夺我争的奇怪世界。一连砸了五个洞,洞洞见鱼,而且越往海子里边,鱼好像越肥越大。他突然有些兴奋:这么丰富的鲤鱼资源如果能够利用,不仅可以改善士兵的伙食,也可以减轻军需供应的负担啊!军队的粮草,朝廷的不堪之重。蒲类海及其周边驻军近三千人,每人每天省粮三两,一个月下来就是一座小粮仓啊!
“我要亲自试,不信吃不成!”
班超重重地挥了一下拳头,让人拎了两条鱼,直接奔了伙房。一会会,一条清蒸大鲤鱼端上来了,闻起来又鲜又香。他拿起筷子,往鱼头后面两指的地方轻轻一戳,一块拇指大小的肉块就脱开了,夹起来往嘴边一送,那喷喷的香味撩得人满嘴口水。可是这块鱼肉他并没有吃到嘴里,就被飞扑而来的董健抢了筷子,直接掉地上了。
董健埋怨他“二”,拿长官的命不当事,说还有他在,咋能让长官冒险呢!董健几乎是拍着胸脯冲着班超吼叫的,脸膛通红,两个黑眼珠子瞪得铜铃儿一样。班超感激董健的真情,只是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眼下还不是开饭的时点。他劝董健不要掺和,作为西凉铁骑的骨干、大英雄,一个曲队的人马还要他带,还有很多骑士还要他训练,不能有个三长两短。董健一听,直接爆了粗。
“狗屁!难道我的命比你还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