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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说带着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带到前面救活了,交给当地居民,没准就是附近的人。于是大家帮着将人架到驼峰上,拉起骆驼。刚要走,却有一匹驮草料的马卧下起不来了。白狐冷冷地说了一句,来一个,去一个,看这世道,没有白捡的便宜。大家也不管他,给行将死亡的马卸了重,匀给几头骆驼。
董健轻轻地抱了抱马头,捋了捋马鬃,似乎有一声微弱的短嘶,那匹曾多次驰骋沙场的战马就躺在沙堆上一动不动了。这是五匹备马中的一匹,还没到战场就挂了,不禁让人暗叹自己的命硬。其它的马像是听到了同伴的哀号,齐齐地嘶了几声。大家睹马思人,谁也没有出声。董健带头牵上坐骑步行,其他人也不好意思骑了。郭恂没话找话,试图缓和一下气氛。班超悄悄告诉他,马是骑士的半条命,你就不用勉为其难了。一行人昏昏沉沉走到甜水泉,突然听到鸡叫,一下子恢复了灵『性』。根据田虑的安排,人马都不能暴食暴饮,否则就会胀炸而死。
甜水泉是沙漠腹地的一片小绿洲,只有几户人家,西汉在这里设驿亭,才起的名字,因为绿洲中间有一眼涌泉,日夜喷流,水头有二尺来高,水质清冽,带有淡淡的甜味儿。西域这种情况不少,往往是在远离河流山地的沙漠中,突有一眼涌泉出水,吸引一户或几户人家傍水而居,繁衍生息。俗话说有水就有命,一点也不谬。
不知从何时开始,月晕消退了,明亮的下弦月斜『射』过来,给小村庄披上了淡淡的银装。几棵大榆树护卫的泉源,是一个丈把方圆的小池塘,中间的水柱涌得老高,四散着泻下来,犹如一朵莲花,周边是卵石砌的塘岸,留下一个脸盆大的缺口,导引泉水缓缓流出,顺一条小渠渐渐远去。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因为受惊,扑棱棱飞出去,又悄悄的回到树上,看来老窝难离。
建于一百三十多年前的驿站早已废弃,半面被流沙掩埋,半面被居民用来养了羊和鸡,但门柱上石刻的驿亭标识,经长期风吹沙打日晒依然斑驳可辨。在驿站的左右两边,是沙枣、榆树和红柳杂间的树林,一座座低矮的农舍就掩映在树林里。有位居民或是被埋锅造饭的动静吵醒了,隔着门询问是什么人。一听说是汉军,悉悉索索了一会儿,就吱呀一声开了门。
走出的是一位老丈,颤颤巍巍的举着火把,问来了多少人马,打完匈奴还走不走。班超上前唤了老丈,告之今日人少,只是打尖,过后大军就到,这次一定要把匈奴从西域赶出去。老丈盯着班超看了老半天,才喃喃自语,又像是对大伙儿说:
“老家终于来人了……”
老丈原是鄯善附近的屯兵,姓韩,京兆长安人,五十年前匈奴来得急,屯田校尉撤得仓促,许多屯兵拉家带口跑不动,就被匈奴人杀了。老丈当时刚娶媳『妇』不久,没有孩子,骑上马就跑,和他一起的还有另一家两口。逃到这里的时候见驿亭的人已经撤走了,又困又饿,身上没有钱也来不及带吃的,东望阳关之路,遥遥无尽,无奈仰天长叹,捶胸顿足,死不甘心。就在绝望之际,泉水边唯一的住户收留了他们,起因是屯兵曾教他种水稻,种了水稻有白米饭吃了,他感念屯军之恩。
那户原住民是早十几年前从西边迁过来的,人很善良,与韩老丈他们两家相处很融洽。起初他们就住在一起,种水稻,种麦子,种白菜,种胡萝卜,后来各自开枝散叶,孩子渐渐长大,分户各过,眼下已分成七户,四十几口人,相互都是儿女亲家。这些年来他们一直盼着汉军回来,盼星星盼月亮,到如今他都七十多了才见,还以为大汉天子把这地儿给了匈奴,永远都不要了。
班超一听韩老丈称他们为“老家”的人,有些动容,说了许多热络的安慰话,问匈奴人来不来这里,打听去鄯善王治扜泥城的路是否好走。老丈说这里是鄯善的荒僻地区,匈奴平时也不来,三年两载来一次,来一次就抢一次粮,连鸡也抢。从这里到汉朝的阳关一路荒凉,一般人不敢走,但到扜泥城并不难走,几年前他去盐泽(罗布泊)拉盐巴,走过,西面三十来里有一条弯弯河,过了河再翻两座山,就有大路了,十里八里、三二十里就会见到人家,骑马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就能到。
韩老丈的说法与向导之前的描述基本一致,班超就放心许多,可以让骆驼客回去了。
第15章 绿洲()
兴许是说话声音大了,惊动了更多的居民,大家纷纷举着火把出来探究竟,一听汉军到了,都显得很高兴。这时那个路上捡的人,嘴里弱弱地喊着水,田虑正要喂他,韩老丈突然扑了过去,不住地喊着“阳阳”,原来是他的儿子,几天前驮了些稻谷上阳关去粜,顺便买些家用物品,家里人正盘算着该回来了,不想出事被汉使所救,这也是缘分。
韩老丈拉来儿媳和两个半大孙子,跪下谢恩。班超赶紧拉起,说受不起老人家如此大礼。居民们也围了过来,帮着把人抬到房子里,一番救治,终于苏醒。韩老丈就招呼大家扫舍做饭,铡草喂马。田虑上前说米已下锅,草料也够用,不劳老丈费神,你好好照顾一下韩阳吧!
等到人马洗刷喂食完毕,已是晨光微曦,居民们执意要“老家”的人到房子里歇息。盛情难却,班超与郭恂商量,恭敬不如从命,纵是地铺柴房,也强过『露』天帐篷,遂与郭恂一起躺在韩老丈的炕上。
『摸』着老『妇』人扫了一遍又一遍的炕席,瞅着树枝苫泥的低矮屋顶,听着窗外咯咯的鸡鸣,班超一时难以入睡,虽然他已经很累了,眼皮不住地打架。他想房东韩老丈,想那个善良的独居土著,感恩屯军传入水稻栽培技术的义举,想老丈听到“老家”来人时的兴奋,也想当年西域屯田安家的好几千兵民,在匈奴大兵压境时的无助、作难和最终家破人亡的凄惨,由此想到国家在西域弃与守的问题上,的确是做了一些不慎重、不明智和缺乏远见的决断……
西域之土,异常广袤,包括玉门关和阳关以西、以巴尔喀什湖、葱岭,准格尔盆地、昆仑山和费尔干纳盆地为界的中亚和西亚大部分地区。但这一带多是茫茫大漠不『毛』之地,河流山林绿洲等适合人居的地方较少,干旱缺雨,地广人稀,龟兹人口最多也只有八万,其它从几万到几百不等,大小有个城池,就敢立国称王,先过过王瘾再说,比较稳定的地方政权有三十六个,一度还曾出现五十个王国。
西域诸国以天山为界,分为南北两部:南部绝大部分分布在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周边,盆地南缘有且末、小宛、精绝、扞弥、于阗、皮山、莎车等国,被称为“南道诸国”,盆地的北缘有危须、焉耆、尉犁、乌垒、龟兹、姑墨、温宿、尉头、疏勒等国,被称为“北道诸国”,在盆地西南、葱岭一带有蒲犁、无雷等国,在盆地的最东端有楼兰(后称鄯善),这些国家语言庞杂,风俗各异,多以城郭为中心,居民务农为主,兼养牲畜,少有逐水草而居的纯牧业;天山以北有一个多民族融合的大乌孙,是六十多万人的大国,在他的西边是大宛和康居,康居也有六七十万人,而东边就是车师后庭和一些小国了,这些地方均与匈奴同俗,过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活。
这林林总总的国家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是匈奴的附属国,自西汉张骞开通“丝绸之路”以来,普遍对汉朝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制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位于天山以北的乌孙昆莫首先向汉称臣,并于公元前108和104年,两次迎娶汉室宗亲之女细君公主和解忧公主,汉王朝和西域各国的使者络绎不绝,商业贸易更是繁荣,汉帝国的丝绸、瓷器、茶叶等商品和麻织、缫丝、染缬等技术迅速传到西域乃至波斯一带,而西域及其周边的皮『毛』、地毯、乐器等产品以及胡麻、胡桃、胡萝卜、石榴、西瓜等作物的栽培技术逐步传到中原,极大丰富了“丝绸之路”沿线居民的物质文化生活,给各国人民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一时之间,人头攒动的长安城到处都晃动着胡人的帽子,也有不少商贾前往西方行商。由于货物贸易和人员交流的迅速增长,各个国家的国库得到了较大的充实。因此,“丝绸之路”是深受沿线国家普遍欢迎的友好路、通商路、富裕路。
然而,由于这时匈奴在西域的统治还没有根本动摇,一些国家慑于匈奴的压力,故意刁难汉使,“禁其食物”,汉使“非出币帛不得食,不市畜不得骑用”(《史记?大宛传》),几个位于交通孔道口的国家,还常常“攻劫汉使”,以兵阻道。为保证商路畅通,汉发兵攻击兵匪一家的姑师(今新疆吐鲁番、鄯善、奇台一带)、劝降跟着匈奴起哄的楼兰(今新疆若羌一带),公元前102年直接远征大宛(今吉尔吉斯一带),取得了决定『性』胜利,自此“西域震恐,都遣使来贡献”(《汉书?西域传》)。公元前101年西汉『政府』遂在敦煌到盐泽(今罗布泊)之间设立了交通亭站,在天山北道的要塞乌垒城(今轮台县东北)设置使者校尉,还在柳中、渠犁(今库尔勒附近)等处屯田,以保护汉与西域诸国间的交通孔道,为来往使者提供食宿和旅行便利,天山以南地区便基本掌控在汉朝手里。
公元前60年,匈奴发生大规模内『乱』,无力外顾,撤销了其在西域设立的“僮仆都尉”,匈奴西边日逐王率众到汉西域地方长官郑吉处投降,天山以北几十个原来的匈奴附属国,纷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