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真性情。
要是那些上书的官员知道天子如此痛恨他们,真不知道还会不会这样一窝蜂似的弹劾。 胡思乱想了一阵,他只得开口说道:“圣上,为君者不能恣意,这一点想必圣上早有体会。
不说别的,圣上此次不用别人而偏偏召回了赵挺之,岂不是神来之笔?”
“还是伯章你能够体会朕心。
”赵佶欣慰地点了点头,竟突然自御座上起身,徐步下了台阶,竟就这么直接站在了高俅身前,语声也低沉了下来,“你前些时候托陈王递上来的奏章朕已经看过了。 ”
高俅闻言立刻抬起了头,他却不像寻常臣子面君时那么战战兢兢,直接对上了赵佶地目光。 “江南乃富庶之地,所以臣认为,若有政令需要施行,当以江南作为试点。
倘若连膏腴之地也不能承受,那么,其他的地方就更难推行了。 ”
“你说得不错,当初王荆公推行免役法青苗法的时候,尽管看上去利国利民,结果却因为考虑不周再加上用错了人,使得民间怨声载道,所以改政令确实得慎之又慎。
”说到这里,赵佶突然沉默了片刻,然后不无疑虑地问道,“伯章,此事你有无征询过元长的意见?”
“因为那时尚未定案,臣只是对元长提了提,后来因为有诸多问题需要考虑,所以就暂时搁置了下来。
此番趁着星变的时候,臣和几个幕僚商议了许久,这才拿出了像样地条陈,兹事体大,所以臣的这份奏章元长并没有过目。 ”
高俅说的很是坦然,但是,他心中确实存了别样的心思。
对于经济之道,他并没有那些穿越前辈那么深厚地功底,因此在除了贸易和打仗的一些远见之外,他就只有最后一个杀手锏——彻底改革两税法。
但是,联想到中唐时期改革租庸调时遇到的巨大阻力,他就不敢一味蛮干,如今虽然并不完全具备施行的条件,但是,若是能够一步步缓缓推行,面对的阻力也应该会小些。
况且,他也不是没有私心的。
赵佶来回踱了几步,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在奏折上提到我朝两税法实为量出为入一条,朕也深有体会。
若是不打仗,则小民尚可负担赋税,但一旦边关战事连年,则赋税之重足以让百姓失去活路。
只是,要按照你说的改革税制,这丈量土地事关重大,你又如何断定那些差役不会因为收受贿赂而私相篡改?”
见赵佶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高俅顿时有些踌躇。 当日蔡京试图推行方田法,顿时在朝中激起剧烈的反响,也正是因为需要厘定天下田亩地缘故。
天下承平日久,瞒报的田亩不计其数,而在他印象中,史书上记载明朝自明初就在改革税制,却直到张居正任上方才取得突破性进展。
所以说,自己去江南不过是暂时的起个头,后续的事情还需要一大帮人来干。
“圣上明鉴,正因为厘定田亩需要众多的官员从旁协助,也一定要有严格的法度来限制那些胥吏,所以说,臣的意思是在此次崇宁五年的礼部奏名进士中挑选人。 ”
赵佶闻言眉头一皱:“用新科进士?可是这些人并无施政地经验,如若贸然使用,岂不是会有害民之嫌?”
“圣上,正是因为他们没有经验,所以才更容易看到两种制度之间地差距。
而且,新登科的进士不会有那么多名利之心,若是圣上亲自晓以大义,他们自然会怀着精忠体国之心报效。
圣上前时也说过,官员在地方上职位低微地时候,往往还能够体恤民心疾苦做出一番政绩,到了中枢之后却是只知道趋炎附势往上爬。
所以说,若让臣挑选人手,臣宁愿选那些进士,而不是所谓的才俊。 ”
嘴里说着漂亮话,高俅心里却别有盘算。 他毕竟是当过一任宰相的人,况且人人皆知他乃是赵佶深深信任的臣子,所以说,做起事来也能够少一些掣肘。
再加上有了王安石前车之鉴,他当然不会全部用强制性的手段,真正筛选人才时也会更加小心谨慎。 当然,只要赵佶一旦真正认可,他还是要去找蔡京去请教一二。
这种事情,靠一己之力蛮干当然不行。
“嗯,礼部虽然还未把名单呈上来,但朕确实听说,此次的进士共有六百四十一人,也足够伯章你挑选了。
”赵佶终于还是下了决心,神宗皇帝用王安石变法,虽然其中多有波折,但毕竟是留下了不少可供借鉴之处,如今他若是再想改进,用人上便需更加谨慎。
“还有,如今既然是赵挺之为尚书右仆射,此事朕也得知会他一声。 ”
君臣这一谈便是将近三个时辰,等到事情前后都考虑到了之后,两人方才发觉已经是饥肠辘辘。 赵佶当下便吩咐前去备膳,竟是硬将高俅留下来。
尽管以前也碰上过几次这样的情况,但如今高俅自忖已经不是宰相,这样的殊遇便有些过头,传到他人耳中的时候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只是他终究拗不过赵佶的坚持,最后只得坐了下来。 此时,他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个念头——要是张康国之流知道今天的情形,不知会作何感想?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人心叵测更几时()
第二百九十五章 人心叵测更几时
高俅疯了!
这是在蔡京看到高俅命人送来的书信后的第一反应。 毕竟,上面写的条条框框让他这个自恃懂得经济之道的人很难接受。
如果说,王安石变法的初衷是让国库充盈,那么,高俅的这个条陈就是减少税收,让原本就入不敷出的岁收再减少这么一块,至少在他看来是如此。
自中唐时废租庸调而设两税制以来,这个税法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责难,唐代的白居易甚至曾经屡次上书,请求废两税制而重新启用租庸调。
然而,尽管两税法有种种弊端,它毕竟比租庸调制有相当的优势,最最重要的是,对于掌管一个国家的朝廷而言,若是能够完美地运用两税法,那么,永远能够通过调节税额的办法转嫁国库的经济危机,这也是两税法能够自宋初用到现在的原因。
可是,高俅居然要重新厘定田亩,然后废除以人丁计算税款的方式,改成以田亩计税,这实在是太疯狂太大胆了。
按照他的估计,高俅既然敢于对他透这个底,那么,多半赵佶已经允准了在江南试行此事,否则,以高俅的城府深沉,根本就不会对他透露一星半点。
但即便是这种情况,高俅也可以完全不知会自己,这特地派人送信来又是为了哪般?
他也知道,为国为朝廷计,若想使国库充盈,所需者并非节流,而是开源。 而开源的对象不应该只是百姓,而应该从其他渠道。
但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又是另一回事,以他的多年经验,要节流还能够想到几个办法,可是要开源就确实不容易了。 否则。
王安石当初用青苗法的时候,也不会想到用国库的钱去作为青苗本钱,和原本那些放高利贷的人争利。 若是承平,国库中的钱也不过只能够保本,真地要投资生息谈何容易?
可是,高俅却在上面信誓旦旦地说能够在江南先试行一下,难道这家伙真的准备窝在江南当安抚大使么?这真是笑话,就算是一方封疆大吏。
又哪里及得上宰辅尊荣?倘若真是如此,那他交待给叶梦得的事情就全都落空了。 这个往往会不按常理出牌的高俅高伯章,究竟在想些什么?
支持还是反对,这着实是一个问题。 蔡京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放下信笺在书桌前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
这种大事一旦公布出去,反对者一定会很多,而支持者也不见得会少。 原因很简单。
当初王安石变法之所以会遭到大臣的群起而攻之,既是因为既得利益的丧失,也是因为看到了背后隐藏的众多风险。
而高俅此法比当初新法的风险更大,但是,从很大程度上却减低了百姓地负担。 若是要攻击,那些人就必定要从坏了祖宗成例这一点来发力。
只是在历经熙丰变法,绍圣乃至崇宁绍述之后,朝中口口声声拿住成例不放的人越来越少。 而其中的一大重点便是因为看到了支持新政的人都能够飞黄腾达。
所以说,只要能够付出一定的代价,高俅的周围很可能会聚集起一大批人,到了那时……
“难道这就是他的用心所在?”
蔡京霍地站了起来,目光中精芒乍现。 身在宦海几十年,他当然知道高俅的软肋。
他和蔡卞之所以能够数起数落却屹立不倒,便是因为他曾经是熙丰变法地支持者,而蔡卞则是王安石的女婿。
政治资本相当雄厚;而高俅能够一举拜相,不过是靠了赵佶的信任,虽然在政见上也颇有建树,但毕竟没有真正拿得出手的大手笔,所以即便是西北战事连连告捷,其在朝的影响力也是有限。
然而,一旦他能够借助于此,那么。 将来地情形就再也不好说了。
真是一石二鸟的赌博!
蔡京无奈地摇了摇头。 重新坐了下来,随手拿过一张信纸。 但是。 在蘸满了浓墨之后,他却迟迟没有落笔。
这一笔下去,无论是成是败,他都没有反悔的余地,毕竟,面对一个尚属英明的天子,欺上瞒下地招数无疑是不管用的。
而这一次的机会若是放过了,那么他便和高俅真正翻脸,没有半点挽回的机会。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什么姻亲关系都只是一张一捅就破的纸而已。
半日之后,他的这一纸回文便出现在了高俅手中。 只是草草扫了信笺一眼,高俅便知道,自己的策略成功了。
他赌地就是蔡京不想放弃这个政治上标新立异的机会,赌的就是蔡京超过旁人不止一筹的远见卓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