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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赵财主撑起肥胖的身子,朝几位客人供供手,满脸堆笑地:“还请各位作个见证。”
于是,几位便讨好似的,依次在见证人处画了押。一切就绪后,赵财主冲祥子娘挥挥手:“回去吧!明等着接人。”
祥子娘起身道谢,刚要转身离去,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然转身:“赵掌柜,您得给我留些时间,我还不知往哪搬哩。”
赵财主,作出一副仁义的样子,:“不急,不急。都是邻里邻居的,给你一个月的时间,够吧?”
祥子娘,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开了赵家。
快响午时,杂货店门前,停下了一辆马车。祥子娘慌忙冲到车前一看,里面躺着,仅剩一口气的郭百川。
看样子,郭百川是被用过重刑,浑身上下没剩下几块好肉。血迹干在了身上,连衣服也脱不了。
祥子娘含着眼泪,用剪刀剪开了衣服,用温水心地擦净了身子。抹上创伤药,连衣服也没敢穿,裹了块干净的布单,盖好了被子,才算稍稍松了口气。
快黑时,郭百川艰难地睁开了眼睛。他狐疑地扫了屋子一眼,当目光落在祥子娘身上时,神情开始激动了起来。他圆睁着惊异的眼睛,干裂的嘴唇,蠕动般地:“这是咱家?”
祥子娘赶紧凑上前,握着他的手,哽咽道:“是咱家,你被放回来咧。”
郭百川的精神,突然振奋了一下。继而自语般地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是不会轻易放我的。”
顿了一下,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抓住祥子娘的胳膊,神情惶恐而又急切地:“你作啥哩?他们才放咧我?”
祥子娘抹了把泪,故作轻松地:“他们要咧五百大洋。”
郭百川吃惊地问道:“你哪来这多钱?”
祥子娘无奈地叹口气,声音恹恹地:“我把院子卖给咧赵家,又凑二百块大洋。”
郭百川听,急得脖子一伸,就要坐起来。祥子娘赶忙扯过一床被子,垫在了他的背下。
郭百川喘得很利害,豆大的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脸上滚落了下来。胸膛里,好像有块东西蠕动了一下,又被压了回去。他努力地平息了一会,声音低沉,而又悲苍地:“你糊涂啊!他们抓我,就为谋取咱的院子啊!我死不足惜,日后你们娘儿俩,可咋活啊。。。。。。”
郭百川又开始强烈的喘息,祥子娘边用手轻捋着他的胸,嘴里絮叨:“院子没咧,再想办法。你人没咧,可让我们咋办哩?”
郭百川瞪大了,愤怒而又绝望的眼睛。手在空中盲目地抓了抓,声音悲愤地喊道:“强盗!强盗!”
脖子猛地超前一伸,一口鲜红的血,便带着很强的压力,喷射到对面的墙上。灰白的石灰墙,顿时留下了一处菊花般的红色,随即人又昏了过去。
江郎中把过脉,把祥子娘叫到外屋,神色凝重地:“准备后事吧。”
祥子娘闻言,如晴霹雳般震撼,她身子晕眩般地晃动了一下,又努力地稳住。乞求般地:“江郎中,救救他吧!”
江郎中深深地叹了口气,:“内伤很重,肝脏还在出血。本来,也能熬个十半月的。现在他又急火攻心,体内出血加剧,恐怕熬不过三。”
祥子娘的头,像是被横空飞来的冰块,重重地砸了一下,身子软软地摊在霖上。她求助无门,欲哭无泪。本想,就算是倾家荡产,只要能救出丈夫,往后的日子,可以慢慢过。哪成想,会落个人财两空的结局。
她本欲索性随丈夫而去,不定,另一个世界的日子,会比现在好过。然而,她不能。她不能狠心地,抛下祥子不管,她不能让祥子一人,孤独地活在,这灰暗的世道里。
头七刚过,赵财主便晃着肥胖的身子,来到了郭家。先是猫哭耗子般,虚慈悲了一阵。眯着母猪眼:“嗨!这孤儿寡母的,日后的光阴可咋办哩。”
祥子娘,已让悲痛麻木了表情,她木然地收拾着,屋里杂乱的物件。嘴里自语般地:“老,总得给条活路吧!”
赵财主,腆着母猪般的肚子,凑到祥子娘跟前。一双猪眼,色眯眯地盯着她:“要不,你索性搬到我院住,我有的是闲房子。不让你干粗活,也就是扶持扶持我,保你娘两,吃穿不愁。”
祥子娘仰起石雕般的脸,用僵硬的目光盯着赵财主,拖着沙哑而又疲乏的声音:“给我几时间,把铺子的货拾掇拾掇,就搬过去。”
赵财主听,肥厚的脸上笑出了肉疙瘩,嘴里含混地嘟囔道:“不急,不急。”
第十五章 避难逃难遇难()
祥子娘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她拿话稳住了赵财主,暗地里将铺子里的货,和屋里的家具物件,都兑成了现钱。雇了辆马车带着祥子,朝关外的舅舅家,一路奔去。
人,一生的贫贱富贵,曲折平坦,以及寿命长短。除人为环境因素外,好像冥冥中,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左右着你。不论你,如何的努力抗争,如何的拼命摆脱,总是难以达到,自己理想的结果。
娘儿俩坐着马车,随西去的商队,出了嘉峪关,一路上倒也顺当。
关内关外,是两个世界。关内,虽不像内地那样,人口密集房屋连城。但也算是,翘首见人影,鸡鸣起炊烟。而出了关,可就大不一样。可以是,十里不见人,百里无村落。满地黄沙滚,难见一星绿。难怪那位好心的骆驼客,让祥子娘,在关内要准备十的吃喝。
这一日,商队来到了一座土山前,路是饶着土山蜿蜒过去的。此时,将响午,太阳像个火盆似的,辣辣地烤在头顶。飘在青蓝色空的几片白云,像是生了根似的,一动也不动。
趴在路边的蜥蜴,也不停地交替着,将灵巧的爪子,高高地举在空郑像是努力抵御着,地面的滚烫。
商队,悄无声息的绕过了土山。祥子正被持续的闷热,折磨得昏昏欲睡时,一阵杂乱的枪声,让他像被泼了盆冰水似的,清醒了过来。他悄悄挑开车帘,见商队的人,乱成一团,胡乱地朝山上放枪。山上的枪声,倒也不是很密,但枪响处,却总有商队的人要倒下。
车把式不知啥时候,已像只怕冷的狗似的,蜷缩在路旁矮的红柳丛中,将头努力地,塞进杂乱的柳条里。
随着“噗,噗”两声枪响,两颗子弹,横穿过车篷。顿时,在车篷的竹席上,留下了四个闪亮的圆洞。其中,一颗子弹划破了祥子娘的帽子,可把娘两给吓得够呛。祥子娘抖抖擞擞地,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杵给祥子,神色惊恐地:“快!下车躲躲。”
祥子娘两刚下车,就听山坡上骑马的大汉,扯着破锣般响亮的嗓子,嚷嚷道:“那边还有两个活的!”
祥子娘扭头一看,两只枪口,已冷森森地对准了他两。不知怎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瞬间充斥了她的全身,她突然转身,猛地朝祥子扑去。娘两便像是从高处滚落的麻袋似的,翻下路旁的壕沟里。与此同时,枪响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便喷洒在了祥子的脸上。
祥子艰难地睁开了眼,大脑还在一片混沌郑此时的,还没有亮透。青灰色的苍穹,有几只不知疲倦的星星,眨巴着疲乏的眼,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银光。
东边的际,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大地静谧得连蚊子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阵阵微风吹来,让人感觉,像是朝身上泼水般的清冷。
祥子试着动了动,身子却像是被人紧紧地抱住似的,动弹不得。脸上,像是抹了胶似的,收缩的难受。
他伸出一只可以活动的手,朝脸上抹了一把。借着清冷的微光,瞅了瞅,粘稠的东西是红色的。他努力扭过头,看了看脑后,依稀地看清了母亲的发髻。
他的内心,立时紧张了起来。连声喊了几声娘。然而,除远处传来隐隐的回声外,就是不远处,惊起了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发出的“噗楞”声。大地,依旧恢复了死一样的沉静。
一种莫名的恐惧,笼罩了祥子的身心。他摸索着用一只能动的手,找到了像个铁箍般,缠在自己身上的一条胳膊,借着渐渐明亮的光线,瞅了瞅。闪着翠绿色微光的玉镯告诉他,这是母亲的手。
原来,是母亲紧紧地抱住自己。祥子焦急地,一边嘴里喊着娘,一边掰着母亲的手。企图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出来。然而,母亲的胳膊,像是灌了铅似的僵硬,白净的手,冰凉得像是玉石雕成似的。
骤然间,一种不祥的感觉,淹没了祥子的身心,两股火热的泪水,像泉涌般地滚出了双眼。顿时,与脸上粘稠的液体,交汇在一起,缓缓地滚下了脸颊。
祥子几次用尽全力,想推开母亲的胳膊,都没有成功。此时,东边的空,已泛出一片火红,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
祥子见身子近处,有丛芨芨草。便伸手用力抓住,借助草的拉力,将自己另只手,拖了出来。然后,两手交替地拽拉芨芨草。身子艰难地扭动着,终于从母亲的怀中,挣脱了出来。
祥子没给自己喘息的时间,便拧身朝母亲扑去。母亲的双手,依然顽强地,保持着环状的姿势。一双凤目,圆睁着,清秀的面颊,像纸一样煞白。胸部有一片半凝的血迹,青灰色的棉布长衫上,有像是被棍子戳烂的洞。祥子哭喊着,不停地摇晃着母亲冰冷的身子。然而,母亲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此时,太阳已经升到一杆子高。大地光亮得可以看清地上忙碌的蚂蚁。
祥子悲苍地,环顾了一下周围。原来,自己是落在了路边,一房多高的干沟里。沟的两侧,被洪水冲得齐刷刷的,连狗都上不去。壕沟蜿蜒的,朝着北边延伸过去。沟底是被洪水冲来的,大不等的石头,和柴草混杂的泥沙。刀劈似的沟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