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鲜活地记得她外婆凶狠的面容,以及手上流血的裂痕,那是被灌木丛的叶子伤及的。
凉澄一夜没回,她出来找她,听昨晚归来的渔民说,夜的时候,他们看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往山的悬崖方向跑去。
那个老妇人拉过凉澄的手,将她紧紧地搂入怀里。妇人脸上惊恐憔悴的表情,令良辰惊恐不已。
她对他说:“你与你父亲一样,都是流氓。”
良辰怔怔地站在那里,凉澄也没说一句话,就那样被拉走。
良辰看见,凉澄的眼角有泪。老妇人离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不要再亲近澄澄,否则我打断你的脚。”
他站在悬崖边,看着那些浪拼命地击打礁石,仿佛是集体自杀的人儿。
他父亲将他一把扯过来,恶狠狠地看着他:“你想任性到什么时候?”
他依然冷冰冰地看着父亲。
“当初我实在不该将你妈妈葬在此,但这是我所能完成的你妈妈最后的愿望。”父亲哽咽着说。
“回去吧!”良辰说完往回走,宛若没事发生过一般。
他们两个,流着相同血液的河流,却隔得那么远,仿似磁铁的南极北极。
有时候,假象与不诉说,都是混淆人间的恶毒种子。
【7】
三日之后,凉澄才出现在教室里。而这之前的良辰,仍是听不到关于她的消息,她宛若消失般。后来去问老师的时候才知道,凉澄以生病为原因,请了假期。这段时日,仍是平静地过,但心底却总是生生地多出了一份牵挂与担心。他害怕凉澄的离去,但凡离去,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她从来的离去,都是没有来由,宛若前两次的出现。
这世间的冥冥注定,像是真的存在。
无论你是怎样的性格或是多么怪戾的脾性,这人世,总会有与你处得来的一些人出现,因此,谁都不会是永远孤单的存在。而这时的良辰,内心却是感觉寂寞。冷漠久了,孤单惯了,将其晾在一边的时候,心底便会生出一份寂寞来,宛若海底轻轻盛开的珊瑚,覆盖了那曾经一方寂寞的海底,寂寞被寂寞所代替,任凭是所有的美丽,都将付出代价。
那日下午,天气正好,凉凉的。
良辰伏在桌子上睡觉,是课后的时间,班里面吵吵闹闹的,听起来极其让人不舒服。良辰在那中间坐着,似乎是格格不入的存在。身边的座位,连续空了三天,但在别人的眼里看来,良辰仍是一块木头,他仍是没什么改变。
那个时刻的凉澄宛若突然落入人间的种子,悄悄地在良辰心底的那一方孤单里轻轻盛放,他像是久睡不醒的孩子,睁开眼的时候便看见眼前的惊喜。
凉澄仍是像往常一般,坐在桌子上,生活没有改变过一般。
上课铃响起来的时候,凉澄指了指他的肩头,他双眼迷糊地抬起头来,脸上却挂着“勿扰清梦”的表情。让凉澄生生地笑出声来,她说:“懒虫,上课啦!”
他立马睁开眼睛,那一节课,他心情格外欢畅。
他拿出笔记本,在上面写纸条。他问:“你为什么不来学校?”
“那晚回去之后,我发高烧了。”
“对不起!我害了你。”
“哈哈!没关系。不过,我外婆似乎很排斥你,她警告我,叫我不要和你玩。”
“为什么?”
“不知道!”
“别管她。”
“哈哈!好!”
良辰抬起头看着黑板,此刻讲台上的老师正盯着他们两个看。他欲往下写的念头被那个眼神打散,于是轻轻地将笔记本合上,然后放进桌子里面。
那是他们那时,唯一有过共同记忆的笔记本。往后的日子里,他们仍是共同书写,上课无聊的时候便将笔记本拿出来,两人的成绩都很好,像是有默契般,他们装作乖巧地听课,专心记录笔记,但私底下却是在本子上写着两人共同的话语。他们曾说过数学老师的不是,也曾说过美术老师的八卦。但凡孩子,都有那颗童真的心,岁月过去后,便会觉得稚嫩难当。可那毕竟是人生的隘口,必经的阶段,若是生性凉薄,心底便更有稚气的想法,若是得不到释放,心底所剩的那些千奇百怪的想法,在日后必会觉得后悔,当初如果是做了,说不定是桩美好的回忆。
很多事情,都是见仁见智的存在。人多了,解释与想法便多了。
凉澄喜欢音乐老师,良辰却喜欢语文老师。
凉澄当上文娱委员的那个时候,班里的女生对她很是妒嫉,但她有副天生的好嗓子,她常在讲台上领唱。任凭女孩们怎么妒嫉,但听起来仍会觉得好听。
她唱《外婆的澎湖湾》,唱《童年》,唱《小白杨》,唱很多属于很多童年的耳熟能详的歌曲。任时光远去,成人之后都会唱起,或者随便都能哼出的歌曲。
良辰喜欢听她唱歌,特别是在母亲的坟前。往后的日子,他们经常穿越那条无人的藤蔓之路,像是穿越很多道人世的繁杂。母亲生前喜欢唱的歌曲,其一便是《童年》,良辰想,母亲的童年,必定是有着很多缤纷的记忆,或是时日逝去之后,依然牵挂着向往着童年的一切。
许多童年,在奇怪的臆想里成长起来。
但良辰,却不是生性顽劣的孩童,他虽然天生叛逆,却生来善良。
那日,语文老师被一个同学的母亲扇了一巴掌,她大声骂她“疯婆娘”。那个时刻,良辰的心底生生地觉得痛,他目睹着事情的经过,断然不是老师的错,但那家长却护着孩子,硬是将那些过错怪在为人师表的老师身上。那学生平时生性顽劣,喜爱作弄班里的同学。那日明明是他将死去的小鸟放在语文老师的教案里,她才会拿戒尺打了他两下手心以示警戒,而那学生告知母亲之后,母亲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来了个耳光。
那时的良辰自是觉得气愤,第二个耳光要扇下的时候,他抓住了那女人的手。他不善于言辞的表达,而此时的老师亦是觉得委屈,早就哭泣不已,自是说不出话来,一大帮学生围着她,他们也跟她一起哭。
这时的凉澄站出来说:“明明是胡嘉将已经死了的小鸟放在老师的教案里,老师才会打他的。不是老师的错,凭什么你要打老师?”凉澄说完这番话之后,其他的同学气势高涨了起来,嚷嚷着还给老师公道。那女人见着形势不对,便想离去,而此时校长却出现在她身后,他拦住她,说:“刚才的一切我都看见了,若是你觉得我们学校无能力教好你的孩子,你可将孩子带回家去教,若是你还想你孩子在此读书,你便管教好你孩子。这学校,可不是随便让你们撒野的地方。”校长的话,不快不慢,宛若春天的种子,轻轻地落在语文老师的心里,她还是哭泣,不过是为校长的知性言语所感动。学生此时起哄,煽动着胡嘉与他母亲的离去。
他们转身决然离去的时候,良辰转身过去对老师说:“别哭了,不是你的错。”
老师抱着良辰,说:“谢谢你!”
他们在那一刻起哄,良辰在他们中间,将脸红成一片艳阳天,那是他第一次,如此公然地在群体里被注视,他身后的凉澄,弯着眉头笑。
第二日,家长自然是领着自家的孩子,上学校来了。
她在办公室里给老师道歉的时候,神情谦卑而认真,站在窗外看着这一切的良辰,脸上的笑轻轻地荡漾开去。那日之后,胡嘉安静了许多,虽然成绩还是一直好不上去,但凭表现,他已宛若换了一个灵魂。
【8】
穿过那一道水域,是一片广阔无垠的水泥森林。
母亲曾对自己说,对面岸的城市,美丽而繁华,绝不是而今流沙镇的模样。流沙镇正对着海涵岛,那些气息,永远都存在。清晨醒来的空气里,一闻都是海洋的味道,清新而舒适。5岁之前的童年,在流沙镇生活,往后的日子,那些记忆,大多盛放在这座热烈而欢盛的岛屿上。
他记忆里的清晨,天刚开启出一丝亮光,父亲便出门。清晨的开门声在阒静的清晨显得别扭而清脆。良辰在母亲怀里醒过来,睁眼看了眼前的母亲,然后便安心地睡过去。待日光洒满那座属于早晨的码头,人便渐渐多了起来。父亲的渔船,总会在那时候靠岸。母亲会领着刚会走路的良辰,在父亲的渔船上帮忙整理渔网,有水草,有死去多日的小鱼,有身体僵硬的虾,有时候会有仍活着的鱼,乍看之下以为死去,手去碰它的时候突然动了起来,往往引得年少的良辰一阵惊呼。
而此时回想起来,那都是,年少时的日光,年少时的迷糊记忆了。
上了六年级之后的良辰,面临着升学的问题。读中学便要回到流沙镇唯一的重点中学——流沙中学去。而父亲的意愿必定是搬回流沙镇。但良辰仍然坚持这不回的意愿,他想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因为这里有他坚持下去的理由。
比如,母亲,还有凉澄。
母亲离去的这五六个年头里,若不是凉澄的突然出现,这生必定是淡然地存在。纵然没有多余的风波以及大浪,但这生,也注定了不平凡地存在。凉澄的突然出现若是注定之事,母亲的离去,以及一年后她的出现,这情谊似是不能断,明明仿似跌到底了,却总有人,探手进去,从一冰凉的海底里,捞起一方真挚而热烈的情感。
“六年级了。”凉澄站在海边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她转身对良辰说,“父亲若是安然回来了,我定然要回去。”
“为什么?”
“我和母亲水火不容,这我母亲说的,母亲回来海涵岛,我必是回到父亲的身边。”
“就这样?”良辰比出无奈的姿势,看似轻松的动作,心里却难过与不舍得要死。纵然是不被肯定的事,但凡有百分之五十的发生,便会觉得宛若注定似的。这或许是天性里的莫名担忧,也是丰盛情谊里的一记厚重的情感。
“你回去的话,我也会,回流沙镇吧!”良辰犹豫了一下说,然后又抬起头说,“但我舍不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