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炮手们,他们要将火绳裁剪成必要的长度,然后夹好,整个船队就好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作为向导的徐海这个时候反而清闲下来了,依照约定破城之后他可以获得三成的战利品,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慈溪虽然不过是宁波府下一个县城,但其靠近沿海,有渔盐桑棉之利,又多人参与海外贸易,人口之稠密,民间的财富恐怕许多北方州府也未必比得上。徐海做海商的时候,没少与当地的缙绅商人打过交道,对水道通途,谁穷谁富一清二楚,是以才做上了这个行当。
正当徐海憧憬着抢掠而来的财富子女时,突然从不远处的河汊里驶出一条乌篷船来,看样子应该是一大早前往县城赶集的,距离这边不过百余步,船首一个妇人眼尖,已经看清了徐海这边船上的刀光枪影,发出了一声惊呼声,掉头便向县城方向逃去。
“快,追上去,莫要让那船逃了!”徐海赶忙跳起身来,他话音未落,松浦清正便发出号令,长桨飞速起落,快船宛若一只巨大的木蜻蜓,在长桨的飞速拍打下,周围水面变成了乳白色。双方的距离在飞速缩短。徐海可以清晰的看到乌篷船上的乘客们正在将货物投入水中,显然这是为了减轻船的负担,提高船速。
松浦清正站在船首,他是个矮壮的汉子,与绝大部分日本武士一样剃掉了前额和顶门的头发,粗壮的手臂举着一柄倭刀,铁甲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罩袍,背部有松浦家的家纹。他用怪异的腔调喊道:“停船,不然那就放箭了!”
乌篷船并没有理会追兵的叫喊,实际上他们划的更快了。松浦清正做了个手势,四名弓箭手涌上船头,将手中的和弓拉满,然后松开弓弦,其中一支箭掠过乌篷船,两支射穿船篷,还有一支钉在后甲板上,距离摇橹的船夫只有半尺。
“当家的,快,快转弯,绕过去就射不中了!”乌篷船上的妇人高声喊道,摇船的船夫正是她的丈夫,船上的都是同村的乡亲,正准备去县城买些东西,却不想遇到了倭寇。船夫顾不得背后的箭矢,猛地摇了一下船橹,乌篷船头转向,甲板剧烈晃动,船篷噼啪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似得。一个大沙洲正好处于河中央,沙洲与河的右岸隔着宽阔的河面,而与左面只有一条狭窄的河道。船夫咬紧牙关,猛地摇动船橹,驱使着乌篷船向那条狭窄的河道冲去,口中大声喊道:“大伙都抓紧了,别掉河里去了!”
乌篷船冲过沙洲的前端,流水拍打着船身,溅起的水花弄得每个人浑身都是水,但此时无人在意。此时河岸是一片树林,大片的桑树、柳树、以及高大的松树遮挡住了半片河面,船夫竭尽全力将船向岸上靠去。乌篷船与岸边撞了一下,船上的人们摔倒一片。妇人的额头破了个口子,鲜血立刻从里面流了出来,顿时将衣衫弄湿了。船夫顾不得这些,一把将妻子抱了起来,纵身一跃便跳到岸上,疯狂的逃进树林里去。
“可惜,这里的地形太复杂,看来我们追不上了!”徐海沮丧的摇了摇头:“去慈溪吧,我们必须快点了!”
“嗯!”松浦清正点了点头,转身对部下下令道:“加快速度!”
“老爷,请用茶!”
胡可点了点头,从家丁的手中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正合适,不冷也不热,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虽然他出使安南并没有达到预想的目标,但两广总督欧阳必进对他却颇为赏识,在给朝廷的奏疏里着实为他说了几句好话,不过胡可从广东返回两浙还是发现所有的职位早已被人占满了,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空头衔。这天他乘船前往宁波,一路上沟洫纵横的两岸上,已经垦出了一片一片的稻田,聚起了一个一个的村落。在阳光的映照下,稻田里的簇簇秧苗,仿佛展开了一片墨绿色的、闪着金光的地毡,显得那样宁静,那样旷远。每当江风吹来,秧苗就轻轻摆动着,把一层一层的轻浪,向天边远远地传送开去。看着周围心旷神怡的景色,胡可的心情也渐渐舒畅起来。
“救命呀,救命呀!”一阵惊叫声从岸上传来,胡可皱起眉头,远处的岸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正疯狂的向自己挥舞着手臂。
“滚远些,这可是参将大人的座船,惊扰了大人,你担当得起吗?”一名亲兵厉声喝道。那几个人却不但不跑开,反而喊得更大声了:“有倭寇,大队的倭寇!”
“倭寇?”胡可站起身来:“来人,把那几个人都带上船来,问个清楚!”
“你们刚刚说有倭寇?”胡可冷冷的审视着跪在地上的来人,一共有四个人:一个粗壮的男子,一个年轻妇人,旁边还跪着两个青年,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那妇人头上还包着一块白布,里面透出血迹来。
第六十七章审讯()
“是,参将大人!”那粗壮汉子磕了个头道:“小人今天早上划船去县城,却在半道上遇到倭寇,小人弃船上岸,才逃得性命。”
“你确认是倭寇?”胡可怀疑的问道。
“小人如何敢欺瞒大人!那船贼人皆剃掉了额头头顶的头发,手持倭刀!大人您若是不信,可以问其他人!”
胡可的目光扫过其他三人,心中却疑惑了起来,自从朱纨下狱自尽后,闽浙两地的海贼又有反复,但倭寇这还是第一遭听说,不过看他们四人异口同声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假的。
“那倭寇有多少人,多少船?”
“当时仓促的很,小人未曾全部看清,但至少有二十条船,每条船上至少有十六七人,都是精壮的倭人!”
“什么,有这么多?”听到这里,胡可不由得站起身来,他是和倭寇打过交道的,深知其彪悍善战,且号令严明,战斗力远胜那些军纪废弛的卫所兵,更不要说临时拉起来的民团了,听那汉子说的就算打个对折也有两百人了,仓促之下可以造成极大的麻烦。情急之下他禁不住怒骂道:“你早上遇到倭寇,为何不立刻去县城禀告?拖延到这个时候?”
那汉子被胡可的怒喝吓住了,赶忙答道:“大人,我等当时弃舟上岸,只有两条腿,如何去得了县城。”
胡可一愣,旋即便明白了过来,原来两浙一带河汊纵横,将土地分割成无数个小块,若是没有船便是寸步难行,这几人上了岸靠两条腿走到县城只怕要比划船多花出四五倍时间还不止,这倒怪不了他们。他在船上来回踱了几圈,顿足道:“罢了,早上遇到倭寇,现在去慈溪县城已经来不及了,掉头去宁波府!”
慈溪县城。
“说,你的金子呢?银子呢?还有珠宝和细软都藏在什么地方?”
徐海懒洋洋的坐在一旁,看着手下询问着当铺老板。当铺老板尽自己的能力分辨与哀求,表示自己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抢走了,并祈求对方的怜悯,但审讯者毫无所动,他是个长相平凡的男人,不胖也不瘦、不高也不矮、不丑也不美,若是丢在人群里就再也没法将其找出来,但他是徐海手下最出色的审讯者,心如铁石,在他的手中就算是块石头也能压榨出油来,因此得了个绰号“油坊”。等到当铺老板说完后,“油坊”便做了个手势,两个帮手走了过来,将其捆绑在椅子上,脱去了他的鞋袜,然后将火盆移了过来,刺耳的尖叫声立刻响彻房间。
徐海皱了皱眉头,拿起酒杯出去了,不久之后油坊出来了,声音平静的说:“大人,在他家的房梁上面藏着五百两银子,在后院的那颗桃树下还藏着三个瓦罐,里面是铜钱和银子,地窖的边缘青石板下还有个小地窖,里面还有一些硬货!”
“人呢?”
“已经不行了,丢到后院的坑里去了!”
“嗯,下一个吧!”徐海点了点头:“还有,记住下手前把嘴巴塞紧,声音太刺耳了!”
通过审讯,徐海找到了成箱的银锭、铜钱、珠宝、至于铁器、布匹、瓷器、生丝之类的更是堆积如山,当压榨完毕之后,这些战利品将被装上船,和大队的俘虏一起被运回金塘岛上。汪直打算将这个岛建设为自己的双屿,为此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来修建港口、堡垒、仓库和房屋。而徐海将率领着倭寇们向下一个目标前进。
“徐君!”松浦清正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我们什么时候离开这里?”
“三天后晚上!”
“晚上?”
“对,押送战利品和俘虏的船队将在早上出发,这里的守官就会以为我们撤走了,就会麻痹大意。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很容易的拿下宁波城了!”
“好,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松浦清正猛拍了一下大腿:“徐君,您要是生在我们日本,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武士的!”
宁波城。
胡可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到宁波城了,但他一点也不喜欢眼前的情景,这里的道路向来是熙熙攘攘,人马喧腾,但此时却到处是他从未见过的危险,河边一具尸体仰面朝天,全身被扒得精光,却无人理会,城门口到处是人,河上也堆满了各色各样的船只,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打着赤脚的农夫,还有抱着婴儿的妇人,有人驾驶着驴车、牛车,但更多的人干脆是步行或者乘船,他看到一个农夫牵着一头耕牛,背上坐着自己的母亲,妻子在旁,孩子坐在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位铁匠推着独轮车,上面放着他的全套工具,锤子、火钳、榔头还有铁砧,一个半大的孩子坐在铁砧上面,咬着手指甲,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周围的一切。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惊恐和疲惫的痕迹,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躲到那道高耸的城墙后面去,为自己和家人获得安全。
“让路,给参将大人让路!给参将大人让路!”亲兵高声叫喊,手中的皮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恐吓声。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胡可可以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怨恨眼神,他回头数了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