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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了项高的这番解释,胡宗宪虽然未能完全明白这一番复杂规则的背后用意,但也越发为周可成的谋划心惊。他想了想之后问道:“项公,你替我问问文长,我家中也有两个不成器的子弟,可否也能去讲武堂历练一番?”
“啊?”项高闻言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明白了,我想问题应该不大!”
送别了项高,天色已经昏暗,仆人敲门询问什么时候进膳,胡宗宪却全然没有胃口,只让送了碗云吞来,草草的吃了点便了事了。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胡宗宪已经完全没有数年前在休宁驿馆遇到吴伯仁时的踌躇满志,而是身临高处的不胜寒和茫然。这几年来他虽然在南方御倭,但对于京师的局势却是一点也没有放松。通过老师和友人们的往来信笺,他知道朝廷的局势已经处于一种非常微妙的情况,帝国的统治者和所有者——当今天子隐居在西苑之中,表面上什么都不管,只顾着清修,但实际上又把一切都置于指掌之中。他听任严嵩为代表的一批官员收揽贿赂,肆意妄为,把帝国弄得一塌糊涂,只要他们能够替自己承担骂名,给予足够的财富供其享乐;与此同时他又表面上宠幸景王,用其乃牵制身为长子的裕王,这样他就可以不用册立太子,以免朝廷出现第二个权力中心。他就好像一个技巧高明的杂技演员,在一条悬空的麻绳上,虽然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他本人却自得其乐。而自己却是这位杂技演员手中抛玩着的某个鸡蛋,一想到这些,胡宗宪就忍不住对项高和唐顺之感到由衷的艳羡。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胡宗宪叹了口气:“大勇有之,大智就未必了呀!”
松江府,码头。
这时,离开船的时间大约还有半顿饭功夫。不过,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聚满了人,其中大多数是青衣小帽的市井平民,也有一些方巾袍服的缙绅儒士。他们的表情神态也各不相同,有的强压下心中的狂喜,有的惊惶错愕,还有的似乎愤慨不平。
“海大人来了!”
“海大人!”
“海大人!”
叫喊声仿佛一阵风,在人群中掀起一片波浪,人们都竭力踮起脚,向前挤去,企图看的更清楚一点。但人群是那么的拥挤,大部分努力不过是徒劳,反倒让维持秩序的衙役们苦不堪言,发出叱呵和恐吓声。
“海大人还没到,别挤了!”
“再挤老子可就用打人了!”
这时,一个身材消瘦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青石板街道的尽头,身后跟着一个仆人,挑着两只笼箱。那男子的出现立刻激起了人群的一片欢呼声,无数只手臂如树林一般举起来。
“海大人来了!”
“果然是海大人!”
海瑞停下了脚步,众人的欢呼声仿佛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他停下脚步,向众人做了个团揖,人群静了下来。有人高声喊道:“海大人,您不要上京,留下来吧!”
“对,留下来吧!”
海瑞眼角微酸,几年来的一切涌上心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强压下汹涌的心潮,对众人道:“朝廷有令,海某岂可抗命,做那不忠不孝之人?不过,不过——”说到这里,他突然将仆人的挑着两个箱笼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数十本书和几件旧衣,一床毯子,些许杂物,示于众人:“海某在松江数载,两袖不加一文钱!”
第两百二十七章 北上()
人们被海瑞的行为打动了,他们竭力向前拥挤,伸出胳膊企图触摸一下海瑞的衣角。面对众人的热情,海瑞也显得愈发激动。最后一名老者走出人群,他请求海瑞留下靴子,放在官衙里作为留念,又献上万民伞,这般拖延了很久,海瑞方才上了船。
“老爷!”看着远处的码头越来越模糊,仆人回过头来对海瑞说:“您这次真的不去见见小徐相公?”
“见他作甚?”海瑞头也不回的答道。
“我听说那小徐相公最是大方,是当世活孟尝,无论谁去见他,总有一番心意奉上。您这次如果见他一次,少说也……”那仆人越说越慢,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如同蚊子,几不可闻。
“你是让我去找徐文长要银子?”海瑞的声音带有三分怒气,让仆人胆怯的低下头,但下一秒他又抬起头来:“老爷,那么多人都拿了,您为何不能拿?小徐相公和您可是旧相识,您治水治河,得了最大好处的不是别人,还不是那位小徐相公?您看看这些年他们兰芳社的生意做的多大呀!山里海里的银子都往袋里流,拿个一星半点出来给您也是应该——”
“住口!”海瑞脸色变得铁青,他喝止住仆人的话语,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可以清晰的听到外间吱呀吱呀的摇橹声。几分钟后海瑞的脸色才变得好看了点:“旁人都能拿,唯独我海瑞就不可以拿。如果我拿了徐文长的银子,那我这些年修河治水就不是为了大明,为了江南的百姓,而是为了兰芳社一家的生意,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软,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我只知道不拿人不吃人的腿软,饿的!”仆人嘟囔道:“老爷您也是一州知府了,平日子桌子上少有荤腥,这次去京师我们两个一路的盘缠才五两银子,大明的官儿像您这样的,莫说见过,听都没有听说过!”
听到家仆的这番抱怨,海瑞素来严肃的脸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海富,你觉得大明是多一些像老爷我这样的官儿好呢?还是不好?”
“当然是好,可是这世上的事情哪有这么简单的?您看!”那家仆突然向船外指去:“那是什么?”
海瑞探出船舱向外看去,只见前头不远处有一支船队,为首的却是一条漆成朱红色的官船,船舷两侧悬挂着白底黑字的招牌,上面写着“闽浙总督胡”,那条官船后面跟着十多条沙船,吃水线都快压到船舷了,显然这些船都负载不小。
“原来是胡汝贞,想不到途中遇到了他!”海瑞冷哼了一声,回到舱中,面上顿时罩上了一层寒霜。
“甘词重币,乃穿肠毒药;醇酒妇人,是要命钢刀。你当像胡大人这样会有个好下场吗?海富,你若是当真觉得胡汝贞那样好,你便改投他府上,我绝不阻拦!”
胡、海二人乘船经过江南运河(从江苏镇江到杭州),又渡江,沿着运河一路北上,虽然水路不及陆路快捷,但却要安稳舒适的多,因此当时南北商旅多走这条路。胡宗宪此番入京,将要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巡视北方诸镇,位高权重,又有当今首辅严嵩这样的老师,沿途的官员无不前来结纳逢迎,大宴小宴,自然行程就慢下来了,而海瑞一来是官职小,二来他只有主仆二人,没有什么排场,自然无人理会。速度自然也就比胡宗宪快多了,过了扬州没多久就抢在胡宗宪前面去了。
这一日,胡宗宪一行到了山东聊城,早有当地官员在码头迎候,一番迎宴之后,胡宗宪回到船上刚刚上床,便听到外间有人低声道:“老爷,戚将军在外面!”
“戚将军?”胡宗宪两杯酒下肚,已经有点晕头转向了:“哪个戚将军?”
“戚南塘戚将军!”
“哦哦,是南塘呀!”胡宗宪这才反应过来,戚继光跟随他多年,在南方平倭时战功不小,自然与其他人不一般,他坐起身来:“你请他去官舱奉茶,不可怠慢了!”
“是,大人!”
胡宗宪起身,换了一身居家衣服,来到官舱,只见戚继光正坐在桌旁,他听到外间动静,赶忙起身向胡宗宪屈膝叩首:“末将戚继光参见恩相!”
“南塘请起!”胡宗宪将戚继光扶起:“都是自家人何必如此客气!”
“末将能有今日,都是恩相一手栽培!”戚继光磕了个头,方才站起身来,垂手而立:“此番得知恩相到了聊城,便乘快马疾行前来迎接!”
“快马?”胡宗宪一愣:“你不是去九边了吗?怎么走这么远?”
“回禀大人,末将的驻地在通州!”
“通州?”
“没错,去年鞑虏破边,京师震动,通州乃是运河粮仓所在,所以末将便被派到通州驻守了!”
“驻守通州?”胡宗宪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起来,在明清两地,通州乃是京杭大运河北方的终点,修筑有大量的仓库以存放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布匹以及其他物资,以供应京师和宣大诸镇,其战略意义自然十分重要。但毕竟通州还是在北京的东南面,搞到通州都要留重兵驻守,看来北方的边防形势比自己预料的还要糟糕得多。
“南塘!本官此番进京要做什么你也是知道的。你比我早到半年多,又是老行伍,北边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是知道的。今晚船上只有你我两人,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