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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雨势并不大,但连绵不绝,落在戚继光的脸上,从两颊滑落。他踢了踢坐骑的腹部,跨过一条河沟。在他身旁,王本固扯紧蓑衣,脸色铁青,看着阴沉的天空,口中喃喃低语。
这是离开营地的第三天了,可是明军从早上走到中午,一共才走了不到五里路,这大概只有第一天速度的一半不到。道路变得越发糟糕,到处是软泥和碎石,雨水和洪水注满了所有的小溪,没走多远就必须涉水渡河。更糟糕的是,明军为了加快速度将大多数辎重都遗弃到了营地里,这意味着士兵们只能依靠干粮过活。
前方,一支号角发出间断的声响,隔着细雨显得有些模糊。戚继光长出了一口气,至少路没有走错,他凑近旁边的王本固,低声道:“大人,晚上应该就到分水县城了!”
王本固下意识的长出了口气,尽管是在马上,但他也早已精疲力竭,湿透的衣服紧紧的黏在身上,又冷又痒,大腿内侧则被马鞍磨破了皮,疼的要命,更糟糕的是他已经受够了干粮的滋味。不管分水县多么简陋,自己至少可以有一张床、一件干衣服和一顿热饭热菜吧?
“雨要是小点就好了!”王本固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这样就可以早点赶到了”
“不,最好雨再大一些好!”戚继光低声道。
“再大一些?”王本固不解的问道:“那岂不是路更难走了?”
“雨大一些,追兵也就更难走了!”戚继光低声道:“这样我们就安全些!”
“你是说他们还跟在后面?这样的雨天?这样的路?”王本固吃了一惊。
“很难说!”戚继光低声道:“据我所知,周贼麾下有不少是从东番招募的熟番,这些熟番善于在山林间行走,不可以常人相待!”
“这狗贼,还真是——”王本固倒吸了一口气:“南塘,到了分水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往西,翻山去徽州!”戚继光的声音很低沉,除了身旁的王本固,稍微远一点便听不清楚了。
“那浙东呢?”王本固一听急了。
“那也只有舍弃了!”戚继光少有的露出了无奈的神情:“这次虽然没有损失多少人手,但辎重几乎丢光了,火药铅子都不够,军中连稍微大一点的火器都没有了,怎么和贼兵打?只有退到徽州,避其锋芒,才能再做打算!”
王本固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戚继光的理由无可辩驳,贼兵的火器极为犀利,己方的火器本来就处于劣势,现在又丢的差不多了,如果强逼戚继光去打,那只是送死,想到这里,王本固喟然长叹了一声:“可要是这样的话,两浙士民只怕就要受周贼一番荼毒了!”
“是呀!”戚继光也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这次己方得到了两浙当地缙绅很大的支持,所以当初才能那么容易打到崇德城下,而现在自己败出两浙,周可成那边肯定要新账老账一起算,那些曾经支持过自己的两浙缙绅们的下场可想而知。他正想着劝慰王本固两句,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声响,虽然隔着雨雾,依然可以听出是火器射击的声音。
“王大人,我先去后军看看!”戚继光顾不得许多,调转马头,向后队方向跑去。一路穿过行军行列,延伸足足有三四里远。
“是怎么回事?”在所剩无几的辎重车辆间,戚继光遇到了殿军指挥官,他的一个远房侄儿戚广。只见其坐在一匹高大的河口马上,正在大声呵斥几个军官,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
“是怎么回事?哪来的火器?”
戚广回过头,雨水从帽檐流下,他赶忙跳下马来:“叔,是贼人的游兵!放了几下,惊了牲口,把几辆车扯到泥坑里了!”
“伤了人没有?”
“没有,贼人隔着很远放的铳,说来也怪,这种雨天他们的铳也放得响!”
“平时把火器、火绳、药子都用油纸包好,打的时候带着斗笠便行了!”戚继光冷声道:“平时我都讲过了,你怎得都没记住?”
戚广缩了缩脖子,他不敢与戚继光争辩,戚继光看了看四周,每个士兵脸上都写着惶恐和疲惫,他心里叹了口气,这可不是与敌人交锋的好时候。他走到戚广身旁,低声道:“不要管泥坑里的车!”
“啊,剩下的药子多半都在那俩辆车里面了!”戚广一听急了。
“就把车上的药子取出来,分给铳手们!”戚继光低声道:“贼人的游兵出现,追兵马上就要到了,我们今晚赶不到分水了!”
事实证明戚继光的判断很准确,约莫二十分钟后,游兵又开始在殿军的两侧和后方出现。这些狡猾的家伙并没有向明军靠拢,而只是在很远的距离向这边射击。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这么远根本打不中!”
“能够惊吓到牲口就好,而且这也能为他们后面的追兵指引方向!”戚继光低声道。
第四百三十六章 雨和血2()
“对,风雨中他们也不方便!”戚广恍然大悟,正如戚继光所说的,追兵的大队离前面的游兵,在这种天气里相互联络也很不方便,用不间断的铳炮声指引方向倒是一个很不错的办法。
“叔,我留下断后吧,您和王大人尽快赶到分水!”戚广低声道。
“就凭你?”戚继光冷笑了一声,不过随即他的声音变得温和起来:“这种天气,贼人也不容易,只要我们小心,问题应该不大!”
正说话间,叔侄二人突然听到火器射击声陡然加密,两人脸色陡然大变,几乎同时道:“贼兵近了!”
“贼军的殿兵就在前面了!”森可成侧耳倾听了一会,低声道。
阿迪莱没有说话,她看了一样旁边的阿格多巴,黑人太监微微的点了点头,她这才笑了笑:“是呀,您有什么打算?”
“老样子,先打一场接触战!”森可成笑道:“先试探一下!”
随着风势的增强,雨势渐渐变小了。戚继光一面催促士兵们加快脚步,一边指挥殿军路修筑工事,由于时间有限,所谓工事其实只是将剩下的辎重车辆用绳索和铁链串联起来,空隙用木板和装满泥土的箩筐堵塞,这样就形成了一道简陋的圆阵,牲畜和剩余的物资都堆放在圆阵的中央。忙碌完毕的士兵们疲惫的坐在泥水中,啃着干粮喝着水,等待着敌军的到来。
敌军的前锋到来的比戚继光预料的还要快一点,一开始出现的是步兵,然后是大象,也许是因为道路泥泞的原因,先前给戚继光带来许多麻烦的那些骑兵并没有出现。显然,先前大水后形成的沼泽也给敌人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吹号角!”戚继光低声道。
号角声响起,明军士兵们纷纷从地上跳了起来,拿起武器整齐的站在矮墙后,警惕的看着从地平线下不断涌出的敌人。几个呼吸后,对面也响起一阵嘹亮的铜号声,仿佛是对号角声的应答,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象们也齐声应和,这些体型巨大的巨兽扬起长鼻,发出响亮的鸣叫,此起彼和,响彻天地之间。
“雨变小了!”戚广低声道。
“嗯!”戚继光脸色变得愈发难看了,他看到敌人正在展开队形,黑压压的人群层层叠叠,枪尖和磨亮的头盔闪闪发光,仿佛跳动的火焰。两千、三千,也许更多!一种无力的情绪在他的胸中酝酿,让他感觉到一阵沮丧与懊恼。
“这些是贼寇,只是贼寇!”戚继光口中喃喃自语。
“叔,你说什么?”戚广惊讶的问道。
“没什么,你去指挥右翼,左翼交给我,支撑到天黑就够了!”戚继光低声道。
鼓声响起,一开始缓慢而又沉重,靖难军的步兵开始缓慢的向前移动,仿佛一头刚刚苏醒的巨兽,随着时间的流逝,鼓声的节奏开始变快。步兵的速度开始加快,就仿佛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向明军的车营冲去。
“射击!”戚广大声喊道。
明军的右翼前闪过一阵稀疏的火光,箭矢随之飞出,大约六七十步外的人墙出现了不少缺口,但很快被后面的人流填补,继续向前涌去。
“怎么这么早!”戚继光惊讶的向右翼望去,他看到敌军在距离营垒还有大约三十步左右的时候停下脚步。
“预备——瞄准——放——!”
在军官们拖长的号令声下,铳手们打出了第一次齐射,浓密的白烟立刻笼罩了人墙,随后戚继光听到刺耳的叫喊声:“上枪刺,冲锋!”
铳手们拔出腰间的近两尺长的枪刺,用力插入枪口,然后平端起刺刀,冲过白色的烟雾,向近在咫尺的车营冲去,在他们前面则是手持十二尺长枪的矛手。锋利的矛尖和枪刺几乎连成一片,仿佛一只巨大的金属刺猬,让戚继光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快站起来,快站起来,贼兵杀上来了!”戚广用力踢打着地上的士兵,几乎是下一瞬间,他便感觉到身后的车辆被遭到巨大的撞击,枪尖穿过车墙的间隙,追逐着血肉。士兵们相互劈砍、穿刺、推搡、践踏,生命就好像秋日的花朵,飞快的凋零,被踏入泥土之中。
“斧头,拿斧头的快过来,把铁链劈砍开!”靖难军的人群中发出一阵阵叫喊声。
“弗朗基,快把弗朗基抬过来!”
白烟在战场上不时升起,每次升起对面都传来一片惨叫声,戚继光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观察己方右翼的形势了,因为他看到敌军的战象开始向前移动了,确切的说是向自己这边移动。
呜——!
巨兽的鸣叫响彻天空,靖难军右翼的士兵们开始收缩队形,好让出供战象前进的通道。这些肩高超过三米的巨兽摇晃着自己的长鼻,包裹着青铜长刺的长牙闪着寒光,当然最可怕的是他们那沉重的脚步,戚继光几乎感觉到脚下的土地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