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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夫背上添记号,
渔父舟中插认旗①。
究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①认旗——也叫认军旗,是为了识别部队归属的军旗,一般以将领的姓为旗号。例如穆桂英的认军旗上绣一个“穆”字。梁山泊将领有一百零八个,同姓的太多,所以后文所用的认军旗,不但有姓名,还有绰号,如“玉麒麟卢俊义”等。
【简评】
这一回书,写了两件事情。一是鲁智深到大相国寺“报到”,由智清长老和众位高级别和尚商议的结果,根据他体形、容貌、性格、力气等等特征,派他到别的和尚几乎无法管理的菜园去当“菜头”。二是林冲的娘子被高衙内看上了,从此给林冲招来了灾难。
鲁智深到菜园接管“上任”,一群依靠菜园当作衣食来源的泼皮破落户就以祝贺为名,想打他一个下马威,把他制服,从此可以继续为所欲为。这里特别写了鲁智深粗中有细:见众泼皮嘴里嚷嚷“祝贺”,却并不上前,就知道“来者不善”,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但不躲,反而迎了上去,以他的神力,根本不作防备,趁张三、李四抢上来抓脚的工夫,一脚一个,都踢进粪窖里去了。不过这里的故事发展有出人意料的地方,那就是:鲁智深并不想斩尽杀绝,也不是从此以后就不许众泼皮们进菜园里来,而是采取“怀柔”政策:把他们打服了,又“收为我用”,从此他就成了这一群泼皮们的师父和头领,“大家一起混”了。反正这个菜园的“出息”不少,每天除了提供大相国寺多少担菜蔬之外,剩下的,鲁智深完全可以拿来和这些“徒儿们”一起享用。以鲁智深的性格,是决不会吝啬的。
“倒拔垂杨柳”,是《水浒》名段,实际上却是后文的铺垫:显示鲁智深的神力(当然那棵杨柳树不会十分粗大),结交林冲,引出高衙内看中了林冲娘子和高俅陷害林冲以及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等一系列故事。
林冲一出场,就说他的相貌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和《三国》中所写的张飞相貌“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完全相同,就连兵器,也和张飞一样,都是丈八蛇矛;此外本书第四十七回林冲出马擒捉扈三娘,书中也有诗说“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这个版本所有赞词全部删去,没有这首诗了)。可见《水浒传》的作者是想把他写成张飞的形象,而不是舞台上老生的形象的。
写高太尉陷害林冲这一段,除了林冲、他娘子、高衙内、鲁智深等主要人物之外,还有几个人虽然是“配角”,但却十分重要。第一个是富安。他的身份是个“帮闲”。什么叫“帮闲”?文明词儿叫做“篾片”,下层社会的语言,就叫做“傍狗吃屎”的人。这种人,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是最善于奉迎,最长于出坏主意。叫陆虞候把林冲约出去吃酒,然后把林冲娘子骗到陆虞候家里去企图强奸的,就是这个富安。
第二个就是陆虞候了。这个人物,由于《水浒传》的广泛传播,已经成为“当面兄弟不离口、背后下毒手”的“出卖朋友”的典型。但是仔细想想,开头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多重人格的“小人”,还不是“恶人”。如果高衙内不看上林冲娘子,他在“前程”和“友谊”面前不需要进行选择的时候,他和林冲的“兄弟之谊”,也许可以永久存在下去的。当富安给高衙内出了那个“调虎离山”加“谎报军情”的馊主意之后,把买卖布到了他的名下。他如果“听话”执行,这就是出卖朋友;他如果坚持“友谊第一”,拒绝执行,那么他的“前途”可就从此完了。如果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坚持“脑袋可以掉,朋友不能卖”的原则,他就不是“小人”而是“仁人君子”了。面对着高衙内的威逼利诱,他在“前程”和“友情”之间,他服从了“小人”的做人准则,选择了听话。在他想来,不管高衙内是不是能够得手,他都“有话可说”:“这是被高衙内钻了空子,一切事情我都不知道。”如果事后他真这样去对林冲表白,而且真的从此不再插手这些“骚事儿”,那么,不但林冲有可能“谅解”他,高衙内那边也不会责怪他。最后他落一个“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太得罪,也不至于把命搭进去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的一笔”,是富安的“善策良谋”变成了“鸡飞蛋打”以后,陆虞候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如果他找林冲加以“解释”,从此不再参与,他也许能够逃过这一劫;但是他的对策是:一不做,二不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主动找到高衙内,献上了让林冲“私闯白虎堂”这样一个致人于死命的恶毒计策。这时候的陆虞候,就已经从“小人”过渡或曰转变为“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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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六回(6)
陆虞候出的“私闯白虎堂”这个主意或“奸计”,其实也并不是太高明,说穿了,不过是借权力诬陷下级,如此而已。“白虎堂”是个什么地方?是商议军机大事的要地。携利器进要地,打个比方,就好像现在有人带着炸弹或整桶的汽油进人民大会堂,当然是要立刻逮捕的。但这也只是嫌疑犯。问题在于:如果不是高太尉亲自出面下令逮捕,林冲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即便带刀,也不过是“误入”,不可能把栽赃转变成罪行。正是因为有高太尉亲自出面,才用权力的“高压”,把明明是“误入”的嫌疑犯顺理成章、毋庸置疑地变成了“现行”的行刺犯。这样的定罪,当然主要是高太尉的权势在起作用,因为这正是他要置林冲于死地的阴谋目的。
这种“有罪推定”,正是中国历代政治生活中最为常见的定罪方式。这种政治陷害,其实还是孔子发明的。只是被后人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罢了。孔子杀少正卯的理由,就是对方“心达而险”。只不过人心是不可透视的,“心”怎么“险”了?谁也看不见。于是只好退后一步,那就是依据言行定罪。翻翻中国历史,有无数的所谓谋反、叛逆、欺君、反革命、反社会主义罪行,只是凭借一句话、一首诗、一篇文章、一个举动、一件服饰、一项决定、一种社会关系甚至阶级出身等等来作为证据。以此为据而作出有罪判定的人,实在有如恒河沙数。你如果细读中国历史,从字里行间,一定可以看出两个大字:诛心!
“误入白虎堂”依据的正是以“诛心”为前提的定罪法。“擅入禁地,其心可诛!”
高太尉陷害林冲的故事,结构比较缜密,娓娓道来,文笔也相当流畅。可见作者是经过反复构思,然后命笔的。关于文字技巧,金圣叹先生对这一回书的评价如下:
此文用笔之难,独与前后迥异。盖前后都只一手顺写一事,便以闲笔波及他事,亦都相时乘便出之。今此文,林冲新认得一个鲁达,出格亲热,却接连便有衙内合口一事,出格斗气。今要写鲁达,则衙内一事须阁不起;要写衙内,则鲁达一边须冷不下,诚所谓笔墨之事,亦有进退两难之日也。况于衙内文中,又要分作两番叙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叙高府,则要照林家,叙林家则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却又有菜园一人跃跃欲来,且使此跃跃欲来之人乃是别位犹之可也,今却端端的的便是为了金翠莲三拳打死人之鲁达。呜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脚,胡可得了乎?今读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读者于此而不服膺,知后世犹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笔法。如林冲娘子受辱,本应林冲气忿,他人劝回,今偏倒将鲁达写得声势,反用林冲来劝,一也。阅武坊卖刀,大汉自说宝刀,林冲、鲁达自说闲话;大汉又说可惜宝刀,林冲、鲁达只顾说闲话。此时譬如两峰对插,抗不相下,后忽突然合笋,虽惊蛇脱兔,无以为喻,二也。还过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上是谁,此时将答是谁为是耶!故便就林冲问处,借作收科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虽极会看书人亦只知其余墨淋漓,岂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节堂,是不可进去之处,今写林冲误入,则应出其不意,一气赚入矣,偏用厅前立住了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谓虽起史迁示之,亦复安能出手哉!
打陆虞候家时,“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势焰都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李生曰:“小衙内是不知事小儿,富安是不识体光棍,两个也不必说了。独恨高俅害人、陆谦卖友,都差鲁智深打他三百禅杖。”
李贽评:陆谦一辈,又《绝交论》中所未发,可续《广绝交》一则。宝刀之计?岂曰断金。
王望如曰:智深遇郑关西便打,遇小霸王便打,遇崔道成、丘小乙便打,遇泼皮张三、李四便打,遇解差董超、薛霸便打;遇金老儿便救,遇刘太公便救,遇林冲便救;遇李忠便偷酒器,遇史进便送酒器。生杀予夺,极有分晓,不徒恃拔柳之力。
又曰:衙内为高俅干儿,素无教训,妻人妻而不得,则思杀其夫以妻之;设手执利刃故入节堂之计,陷害林冲,真狗彘不食其肉矣。东岳庙前,何不听智深击杀此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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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七回(1)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鲁智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