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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找工作多难啊,进省政府得大学毕业,有的大学生也要来当工友,人家不要,有知识也进不去,有关系也进不去, 当时要找一份能吃饱饭的工作太困难了。我一个小孩会干什么? 还没有学历,但就进去了。记得后来有个有关系的大学生进来了,在秘书处二科当代理会计。
那些头头儿一看到我就挺喜欢,安排在秘书长室做工友, 给秘书长陈元英收拾书信、接待等等,我的工作就是每天把秘书长的办公室打扫干净,把报纸、藏书室的图书整理好。谁来要见秘书长,我先拿着对方的名片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一般人秘书长不接见,一看职务很大,就说你稍等,我看秘书长在不在。有一次,一位挂着少将军衔的广东干训团教育长要见秘书长。秘书长说不见,我就出去说秘书长刚走。这个人官不小, 秘书长为什么不见,估计他是要钱来了。秘书长管钱、批经费。
当时精兵简政,省主席以下的官员都没有随从秘书,每个星期一要开碰头会,参加会议的人通常有省主席李汉魂、秘书长陈元英、民政厅长何彤等六七个人,我负责安排他们的早点。会议室旁边就是省政府的大茶楼,会议即将结束时,让酒楼送上茶点,按广东的习惯,点心有叉烧包、豆沙包、莲蓉包、虾饺、烧卖等等,我趁此也要一点儿在另外一个屋子里喝茶吃点心,这是一次免费的改善大餐。
秘书长没有专职秘书,开会、上下班都是独来独往。
广东省政府的机关挺大,但房子很简陋,当时倡导厉行节约,都是竹子搭的房子,两面抹上石灰和沙子,这就是办公室。秘书长办公室是这样,省主席办公室也是这样。秘书长有汽车但不能坐,只能坐人力车,汽车只能放库里头,要省汽油。只有省主席李汉魂可以坐汽车,除了他以外所有厅长、局长都是坐人力车,当时就那么困难。
在秘书长室工作是比较舒服的,我不住集体宿舍的大棚,住在藏书室,有大沙发和大电炉子,秘书室的秘书、咨议、主任有三十来人,在另外一个办公室,他们有时候也找我:“小黄,帮个忙,煮点什么吃行吗?”我一般都谢绝,主要怕引起火灾。
我一个月可以挣三斗米,一斗米有十二三斤,再给几块钱的零花钱,这就是工资。秘书处有总值班室,每天轮换,供两顿饭,但科长、主任他们都是在家吃饱饭再来,我和总值班室的梁阿财很好,他就打来两份饭菜我们一起吃,吃完后再打点儿留着明天早晨吃,这样就把三斗米的伙食省下了。当时米很贵,一个月省下三斗米很不错了,在那个*的年月,能有一个安定的地方吃饱饭真不容易,所以这个工作虽然很低微但我很满足。
但是我们每天还是要跑空袭,把电话线、电话拿着,到防空洞听空袭情况。省政府设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山沟里,没被炸过,飞机主要炸军队指挥机构。
这时在韶关合作社当小职员的哥哥被裁下来了,那时找工作很困难,他无以为生,就跟我讲要回乡下去。当初母亲带着我们从广州搬乡下去的时候,带了很多红木家具,他回去想变卖了,据说母亲还在园子里埋了金子。然后打算去广州投奔师傅,他在香港红矗齑习嗍钡氖Ω档焦阒萘恕�
哥哥对我照顾很多,他失业了,我也没招儿,我说我还剩下不到十二斗米,你都拿着吧。他把米卖了做盘缠就回乡下去了,一斗米有十二三斤,那个年代粮食很贵。
第五节 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1)
当时中国的形势很困难,沿海基本都丢了,广东除了部分山区和非常闭塞的地方全都失陷了。日军不时地出击粤汉路,韶关以南都丢了,以北只通到湖南的衡阳、株洲、长沙。政府对抗日宣传得很厉害,非常有深度, 范围很大,三青团也宣传得很活跃,号召青年人走出工厂、田庄、课堂,拿起刀枪上前线,中心就是中国人怎么办?不想当亡国奴就跟日本打,号召青年学生参军,保卫家乡。
我的生活其实比较安稳,当时的思想是,日本飞机来轰炸,天天跑空袭,咱们一点招儿都没有,只能一来警报就跑,我不愿意再过这种每天受到空袭威胁的日子, 加上家里的遭遇,就想,我们不去谁去?国恨家仇谁报? 走吧,参军去,从军到前线,跟日本人干,只有这一条路,要是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
姑姑死了,哥哥回乡下了,大姐在河西的明德学校教书,离我挺远。我那么小,没和任何人商量,就自己决定上前线了。
编者注:鉴于中国驻印军和远征军缺员较多, 为弥补兵源不足状况,改善兵源质量,一九四三年下半年,国民政府决定开展知识青年从军运动,广泛动员学生参军抗战。
各种招兵的宣传里,有一个是以三青团韶关分团名义招募远征军的,我就跑到他们的军营去看。
军营在韶关复兴山上,门口没有站岗的,进去随便走,士兵穿的都是灰棉军衣,有的晒太阳,有的在闲谈,也有的几个人一起在唱歌,看上去很悠闲,这里自由、欢乐的气氛一下子把我吸引了。我看到有几个人在一起闲聊,就去问他们这是什么性质的部队,入伍需要什么手续。
有一个姓潘的就给我介绍,说这里是远征区队,去印度、缅甸打仗的,师管区是挂名招我们,但我们不归他管。我问他是哪儿的,他说我是国民大学毕业的。这个人二十多岁,篮球打得很好,在我们从韶关出发前患肺结核病故了,这个病当时没有救。
另一个人叫吴启光,是华侨,高中毕业刚考上广州大学,
我跟他也谈了一下,他说现在不当兵还等待何时?以后你都不够资格了,战争打完了,当兵还有啥意义,现在当兵那目标就很明确,你不是要打鬼子吗? 还有一个叫黎兆基的,也跟他聊了聊,后来到东北,他帮助我很多。部队的副队长是一个上尉,我也跟他唠,他说你多大?我说我不大,他说你不到十八岁不能当兵,我说哎呀那我刚好十八岁。回来我就跟几个年龄差不多的工友说,这是去参加出国远征的,问他们去不。大都不愿意去,说当兵多苦,去了能行吗。有的说中国打不赢,困难啊。其中有两个,说应该去,不死不也受罪嘛,我们这么小,死了拉倒,死了还为国家流滴血,如果打胜了没死,以后日子有可能比现在过得好。机要室主任平时对我很好,过春节见到我,给我拿个红包。
有时看见我就说,没事到我办公室来玩。他劝我,说中国黑暗、社会黑暗,去了肯定被当猪仔卖掉。他的职务是简任,相当于部队的将官。荐任相当于校官,尉任相当于尉官,这都是当时的编制名称。那时国家征兵是抽壮丁,一个村子十八岁以上的, 抽到谁谁就得去。猪仔就是抽兵抽到你了又不想去的,家里拿钱给抽兵单位,他找人给你顶替,你就不用去了。抽兵单位县一级叫团管区、市一级的叫师管区,相当于现在的武装部。
第五节 不打败日本鬼子,那就没有出路(2)
财会室主任结婚时,说小黄,来帮我啊。他娶媳妇摆了上百桌,我们帮着招呼。秘书处一科的女科员,丈夫是省参议员。他们都对我很好,也说不能去当兵,劝我说,这个环境多好, 多少人想进都进不来。
他们几个说你是自愿从军,师管区一定用你的名顶替拿钱的人。当时我还不懂这些,我说不可能。
一九四三年末,我和孙雪明、钟敬维两个工友,一起去报名参军。到军营一看,报名的大部分是年轻学生,都十*岁。我一报名,招兵的说你不够岁数,不要,他说我要十八岁的。我那年还不足十六岁,说话还是童声呢,我说我是十八岁, 是虚岁,就差不一点儿。其实他们对年龄要求并不是很严格, 也是稀里糊涂,兵员那么缺少,来的人越多越好嘛,就把我收下了。
我到现在也记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九二八年生还是二九年生的,就是因为参军时报的是假年龄,到后来自己也记不清真正的年份了。
省政府对我们参军还挺当回事,《广东日报》《韶关日报》都报道了。去跟大姐告别时,大姐说看到报纸了,题目叫《三工友请缨杀敌》,头一个名字就是我。
离开省政府时,秘书长主持的告别会,场面挺感人。我作为三个人的代表讲话,尽管当时还是个孩子,也没什么文化, 但讲的都是心里话。我说,别了,谢谢你们这一年来对我的教育、帮助,让我懂得不少事情。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什么时候呢,当我们胜利的旗帜插遍了珠江,我会凯旋归来,胜利归来。
那时很小,不大懂,就是很自然地流露出对战争胜利的渴望。
我是一九四三年末报名,一九四四年初入营,队伍名称叫韶关远征区队,有五六十人。后来三青团介入,改成了三*义青年团韶关分团团员出国远征区队。但我不是三青团员,从来没有填过申请表也没有过宣誓,他们开会、过生活都不让我参加。
进了兵营一看,哎呀,生活很苦,可是朝气蓬勃。
我们推选了大学生华侨吴启光为区队长,从香港回来参军
的曾焯忠为区队副。队员以力行中学和广东师范学校的较多, 吴启光、黎兆基和病亡的潘同学是大学生,也有香港回来的青年和一些政府部门的在职人员,还有七八人是编余的连、排级军官,我们互相之间称同学。
这些年轻人每天在一起都快快乐乐,出操、升旗、唱歌, 甚至唱共产党歌曲都没人管, 《太行山上》《延安颂》《延水谣》我都是在那儿学会的。不知道还有共产党这么个派别,脑海里没有这个概念,街道上挂着抗战的宣传照片,这边是蒋介石及何应钦、陈诚等高级将官,那边毛泽东、朱德、贺龙的照片也都有,这些照片在工厂、学校、街头到处都有,我第一次看到是在香港的学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