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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卡觉出亚当就坐在床上,她的身边。
他轻声说:“你要怎么样都行——或者马上回底特律,或者住一宿,明天早晨动身。”
结果他们决定住下,于是在房里默不作声,吃了晚饭。过了一会儿,埃莉卡上了床,累得倒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星期日早晨,亚当向埃莉卡保证,如果她要走的话,他们还是可以马上动身。但是她摇摇头,对他说她不走。一早就北上,少不得匆忙打点行李,这也会白费力气,因为赶着回底特律也捞不到什么好处。
据《安尼斯顿明星报》报道,星期三才会在迪尔博恩举行皮埃尔的葬礼。
他的遗体要在今天空运回底特律。
一清早埃莉卡作出决定后不久,就对亚当说:“你去看五百哩车赛吧。你不是要去吗?我待在这儿好了。”
“我们要不动身,我倒想去看看比赛,”他直言不讳。“你一个人在这儿行吗?”
她回他说没问题,心里不由得感激,幸而昨天和今天亚当都没有问她什么话。明明他体会到,她亲眼目睹一个熟人惨遭横死,心灵上受到了创伤,即使他真想知道她之所以悲痛是否另有什么没说出口的缘故,他也有头脑,不把心里的念头说出来。
但是,到时候亚当要动身去赛车场了,埃莉卡却又决定不愿意一个人留下,还是要随他一起去。
他们是乘汽车去的,这比头天坐直升飞机去要慢得多,但这样,埃莉卡就多少有了种远离尘世的心情,昨日里她正是怀着那种悠悠然的心情才挨过一天的。不管怎么说,她到了户外,禁不住高兴。整个周末都是这样的好天气,亚拉巴马州乡间跟她见过的所有乡下一样美丽。
赛车场的公司包厢里,比比昨天下午的情况,仿佛一切都恢复正常了,大家兴高采烈地一味谈着这么件事:在今天的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中,会有两个红得发紫的赛车手驾驶公司制造的汽车。其中一个,埃莉卡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这人名叫韦恩·翁帕蒂。
如果翁帕蒂或者另一个红赛车手巴迪·昂德勒在今天跑了头一名,那么昨天的失败就算不了什么了,因为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是路程更长、影响更大的一场比赛。
盛大的车赛多半在星期日举行,汽车、轮胎和其他设备的制造厂商都承认这句格言有道理: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
公司包厢里跟昨天一样挤满了人,哈伯·休伊森又是坐在前排,显然兴致十足。埃莉卡看到凯思琳·休伊森独自坐在后座附近,还在编织花边,难得抬起头来。埃莉卡在第三排一角坐下,一心希望,尽管处身人群,多少还能独坐一旁。
亚当一直坐在埃莉卡旁边的座位上,只有短短一段工夫,离开了包厢,到外面去跟斯莫盖·斯蒂芬森谈了一会话。
就在起跑前,比赛准备工作正在进行时,汽车经销商朝亚当点点头打了个招呼。由斯莫盖领着头,他们两人从后面出口处离开了公司包厢,到了外面,站在明媚、暖和的阳光里。虽然眼前看不见跑道,但是他们听得到发动机隆隆轰鸣,定速车和五十辆比赛车起跑了。
亚当记得,临近年初,他第一次到斯莫盖的经销商行,就遇到当时在店里兼任汽车售货员的皮埃尔·弗洛登海尔。他说:“我真为皮埃尔难过。”
斯莫盖伸手摸摸胡子,这个手势,亚当早已看熟了。“小伙子简直有点象是我的儿子。谁都明白,这种事总会发生,在比赛中就是免不了;我赛车那会儿,心里总有数,他心中也有数。不过,一旦事情出了,可不大容易忍受呀。”斯莫盖眨巴着眼睛,亚当就此发觉了汽车经销商平时难得流露的另一面性格。
斯莫盖好象要把那番话算作白说似的,又粗声粗气说道:“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我想问的是——你跟特里萨谈过了没有?”
“没有,还没有谈过。”亚当心里早就知道,当初他答允斯莫盖,过一个月他姐姐才让掉她在斯蒂芬森汽车公司里的股份,如今这个宽限快到期了。可是亚当还没去通知过特里萨。这会儿他说:“我说不上我是否打算——我的意思是说,去劝我姐姐把股子卖掉。”
斯莫盖·斯蒂芬森的两只眼睛在亚当的脸上打转。那双眼睛可厉害,亚当知道,什么也逃不过他的眼睛。正是因为他为人那样厉害,亚当在过去两个星期里才重新考虑了一下,他对斯蒂芬森汽车公司的看法是否对头。汽车经销制度方面快要有不少改革,多半都是早该改革的。但是,亚当相信,斯莫盖会挺过这种种变革,生存下去,因为生存下去在他就象是精着来光着去一样的自然。既然如此,特里萨和她那几个孩子恐怕再也找不到更好的投资地方了。
“大概现在应该客客气气做交易了,”斯莫盖说。“所以,我不催;我光是等着,抱着希望。不过,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如果你改变了主意,不再照你当初想的那套办了,那也是为特里萨着想,决不是对我有什么照顾。”
亚当笑了笑。“你这可说对了。”
斯莫盖点点头。“你太太好吗?”
“不错吧,”亚当说。
他们听得到比赛越来越剧烈了,两人就又回到了公司包厢里。
汽车比赛好比葡萄美酒,因为酿酒年份不同,有的特别出色。讲到塔拉德加五百哩车赛,这不愧是空前未有的最佳年份——从一开头飞快起跑,一直到叹为观止的最后终点冲刺,自始至终都是一场追风掣电、惊心动魄的比赛。在整整一百八十八圈中,就是五百哩的一段路程中,领先的汽车几度易手。亚当公司的两名红赛车手,韦恩·翁帕蒂和巴迪·昂德勒,一直接近前列,但是另外六名赛车手同他们争夺得激烈,其中的一个就是头天的冠军“拚命郎”,在这场比赛中,大半场都是他遥遥领先。风驰电掣之下,十二辆汽车终于机件失灵,退出了场,另外还有好几辆汽车撞毁了,不过没象头天那样有好几辆撞成了堆,也没有一个赛车手受伤。黄色警戒旗和降低速度信号出来的次数少到极点;这一场比赛,大半是在绿旗下面全速进行的。
将近结束时,“拚命郎”和韦恩·翁帕蒂争先恐后,抢夺第一,翁帕蒂领先半步,但是,不久公司包厢里却响起了一片叹息声,原来翁帕蒂倏一下驶进了修理加油站,临到末尾竟还去换个轮胎,这一来他落后了半圈,“拚命郎”就此稳稳当当跑在前面了。
不过事实证明,换个轮胎倒是个妙着,这样翁帕蒂就达到了目的——车子驶过弯道就格外稳了,因此到了最后一圈的北直道上,他终于赶上“拚命郎”,两辆汽车并排飞驶了。即使这两辆汽车一齐轰轰隆隆朝终点直道尽头驶去,终点线已经在望了,胜负也仍在未定之天。接着,翁帕蒂一呎一呎地渐渐超过“拚命郎”,最后终于超出半个车身——夺得了冠军。
两辆汽车跑到最后几圈时,公司包厢里的人多半站了起来,似痴如疯般为韦恩·翁帕蒂加油打气,哈伯·休伊森和其他一些人都激动若狂,象孩子一样蹦上跳下。
胜负结局一宣布,顿时鸦雀无声,转眼间又如群魔乱舞,闹得不亦乐乎。
喝采欢呼声竟比先前还要响亮,同胜利的喊声笑声混成一片。满面春风的经理和客人相互在背上肩上捶啊打的;彼此把手握啊捏的;两个素来稳重的副总经理,在长凳中间的过道上,疾如流星一样手舞足蹈。“我们的车赢啦!我们赢啦!”这一声声喊叫,和着其他的呼号,在包厢里回荡。有的人唱出了那个陈词烂调:“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和着更多的喊声笑声,齐声唱起这两句话来。声音非但不降低,反而越来越响亮了。
埃莉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开头是冷眼旁观,后来却疑惑不解了。分享胜利的那种快乐,她是体会得到的;虽说她先前置身局外,但是比赛到了紧张透顶的最后关头,她也觉得身入其境了,禁不住伸长了脖子,同其他人一起眼睁睁盯着这两辆前后只有毫厘之差的汽车一决雌雄。可是,眼前这种情景……这种忘乎所以的疯狂情景……却另当别论了。
她想到了昨天:昨天的不幸和巨大的损失;这时刻正送去下葬的皮埃尔尸体。而如今,曾几何时,却如此迅速置之脑后了……“星期日锦标到手,星期一生意兴隆”。
埃莉卡一字一句、清楚明白、冷言冷语说:“你们关心的原来就是这个!”
闹声没有马上静止。不过她的声音把近旁其他人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因此有的人停住了嘴。在声音多少轻了点后,埃莉卡又清清楚楚说了一遍。“我刚才说,‘你们关心的原来就是这个!’”
这时,大家都听见了。包厢里,闹声和其他的说话声刹时静了。在突如其来的静寂中,只听得有人问道:“这个有什么不对头的?”
埃莉卡没料到有这一问。刚才她一时冲动,脱口而出,并没想要成为众目睽睽的中心人物,如今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她为了免得亚当更尴尬,直觉地想缩回去,一走了之。但是一转眼,心里却气了起来。气的是底特律,底特律的风尚——有不少都在这个包厢里反映了出来;气的是这种习俗对亚当、对她自己的祸害。她决不让这个制度把她熏陶成这么种人:百依百顺的公司职员妻子。
刚才有人问:“这个有什么不对头的?”
“是不对头嘛,”埃莉卡说,“因为你们活着——我们活着,光是为了汽车,为了销路,为了锦标。即使不是永远如此,也是往往如此。你们把其他一切都忘了。譬如说,昨天有个人死在这儿。我们认识的人。你们一脑门子都是锦标:‘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