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熏缓步凑去小太监身边,叹息一声,啧啧摇头,神色里颇是无奈。少顷,见太监们也不十分戒备,她才以彩袖掩口对他们低语一句。
小太监诚惶诚恐地抬眼看看她,迟疑片刻,看她面容坚定,唇角勾出些顽皮的笑,又看看眼前争吵揪扯去一处剑拔弩张的望族闺秀们,懒洋洋的扯个脖子沙哑着公鸭嗓拖长声音喊一声:“皇上万岁万万岁!”两名公公噗通跪地迎驾,
“万岁,万万岁!”流熏也慌得附和,扯了扯舞雩的衣袖拖她一道盈盈下跪接驾。
就见那些原本剑拔弩张各不相让争做一团的佳丽们惊得纷纷跪地迎驾,诚惶诚恐。
众人垂头静候,屏住呼吸,怎么也没料到圣上突然从天而降。正在心有余悸,耳边静听簌簌飞雪穿枝打叶的声响,似是周围安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清。
跪了些许时候,也听不到脚步声传来,才有人偷眼四窥。
小太监才莫名其妙般嘀咕:“呀,分明看到黄罗伞盖向这边移过来,如何的掉头去了?”
“看似圣驾向静心斋方向去了。”
流熏慌得问:“该不是姊妹们太不小心,惊了圣驾了。龙颜大怒,摆驾走了。”
众人紧张的面面相觑,不敢再去争吵,小太监也在一旁摇头叹气,一脸无奈的样子,道一句:“诸位小姐,快走吧,去晚了,怕是皇太后要降罪了。”
第42章 走水()
众人随着两名小太监曲曲绕绕来到一座殿前。镂花朱雕轩门紧闭,一阵风来,流熏一阵瑟瑟发抖,眼见就要入春,今年的冬季去得格外的迟缓。
小太监在殿前停住步,嘎吱吱的推开一扇殿门,声音干涩刺耳,旋即四下里安静的令人心不安。
流熏不禁抬头望,墨地填漆匾额上“恒春殿”三个赫然的金字。流熏不觉有些疑惑,看看四下,她曾多次来后宫御花园陪祖母看望皇太后,却从未来过这座殿。记忆中,这是一座空置的殿堂,似是听说,这座殿里曾经缢死过一位先皇的宠妃,此后这恒春殿就时常闹鬼,尤其是风雪交加的冬夜。
流熏不觉一个寒战,不知为什么皇上和太后引了她们来这个地方,遴选美人,什么地方不能去?
“太后娘娘在里面候着呢。”小太监眯眯笑了说。听说太后在殿内候见,佳丽们的心便稳了许多,轻提裙襟,移莲步,聘婷婀娜的随了小太监谨慎的入内,香风袅袅。
殿内火烛通明,明灿如春日,可惜殿内没有焚火盆,显得有些春寒料峭的冰冷。
众人进去,发现四下垂着一色的藕色幔帐,虽然朴素没有宫殿的富丽堂皇,却宽阔气派。殿内似年久失修,殿柱上朱漆斑驳脱落。居中一八扇山水云石屏风,两把楸木灯挂椅,两旁各有蒲墩若干蒙了大红绣垫。
流熏正在狐疑,忽听身后“咯吱吱”一声,随即“咣当”一声,殿门紧闭。流熏心头一紧,不知为何有些不祥的预感。
她双眸警觉的四下望去。屋内的佳丽们还在四下环视,评议这皇宫如此寒酸,不尽如人想象的金碧辉煌。
崔小姐撇嘴一笑说:“皇宫也不过如此,我家后宅里一座厢房都强似这殿堂十分。”
流熏心里感慨,这是个不只死活的,这崔尚书有女如此冥顽不灵,莫说做太子妃,就是送进宫来都是自己送去铡刀前寻死。
她忽然想,该不是太后派人躲在暗处,偷听她们的谈话偷窥举止,来品议她们的操行吧?
众人依旧喋喋不休的评议,有几名端丽的闺秀端坐一旁垂头不语,显得惴惴小心的模样,更含了几分矜持,任了崔芙蓉同封家姐妹斗嘴攀比。
流熏四下看着这宫殿,心里奇怪,如何太后寻个如此诡异的所在来召见她们?
正在凝神,忽然,一阵阴恻恻的风起,窗幔飘举,猎猎作响,那风来得疾,吹得灯台乱晃,更是怪异。
陡然间,殿内火烛忽明忽暗一阵跳跃,惊得佳丽们惊呼起来。
“来人!”大喊的声音未落,须臾间四下漆黑一片,火烛尽灭,殿内霎时间伸手不见五指。
“啊”佳丽们惊叫失声,你推我撞。
幸好火烛跳跃明暗不定的瞬间,流熏看好周围左右,有意退后了几步,她清楚的记得,自己身后四五步远就是窗轩。
黑暗中,一阵尖利的声响,辨不清是兽嘶还是鸟鸣,扑啦啦有面前有东西扇风拂面掠过,毛茸茸的,凉飕飕,说拿猩朴泄眵日叛牢枳υ诎荡δΑ�
“鬼呀!”惊呼声惨叫声一片,你推我搡乱作一团,四下叮咣乱响,哭号声不断。
“啊!”有人跌倒在地,,更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手心嗖的一下溜走,是个带毛的活物,惊得凄厉惨叫,仿佛冥府里逃逸出来的小鬼儿栖伏在脚下,吓得人胆战心惊,四下奔逃。
“救命,救命呀!”
“来人呀!”
“呜呜,娘呀!”
黑暗中已经乱作一团。
流熏的惊愕只在瞬间,她耳听了杂乱中似殿外有人惊惶的叫嚷:“走水啦!走水啦!恒春殿走水了!”呼喊声如潮水涌动,敲锣打罄的声响“当当”的传来,搅得人心更是慌乱。
宫里称失火为“走水”,瞬间就闻到焦糊起气味和烟味呛鼻扑来,窗幔外衬出火光闪烁,似是大火瞬时间吞噬了殿宇。
佳丽们惊得目瞪口呆,也不顾了千金小姐应有的矜持,哭天喊地的哭号求救,连滚带爬,你推我撞惨呼惊叫着乱作一团。
“来人呀!救命呀!”众人疾呼惊叫,哭喊声不绝于耳。夹杂了殿外的叫嚷声嘈杂和哗啦啦泼水救火的声音不断,可就是没人破门闯进殿来救人。窗外火光明朔,映得黑暗中佳丽们惊惶的面颊狰狞扭曲。
“姐姐,姐姐。”谢舞雩哭嚷着紧紧抓住她腰间的鸾縧,不肯松手,流熏一把搂住了她,漆黑中四下张望。
惊急中,她一把抄起身下的蒲墩,摸索了挪去身后轩窗的位置举起蒲墩奋力砸去,“咔嚓”一声窗棂断裂声,纱幔后的窗格被砸开,一缕光线霎时穿墙越户般直射进殿来。谢流熏掩住口鼻,忍了呛鼻的烟气,冲上前几把扯下高高垂落的窗幔,光线彻底照入,哪里有火焰吞噬而来?外面一片雪霁天晴后的晴光独好。
佳丽们如看到了生机,你推我搡,互相揪扯了头发争前恐后地向那光亮出奔去逃命。只流熏长舒一口气,镇定地立在了原地。
忽然间,殿门咣当当一阵四面大开,阳光刺眼照亮殿堂。
殿外传来一阵呵呵的笑声,飕飕几声,窗幔打开,屏风撤去。四面明角灯相继亮起,陡然间,将整个殿堂照得明亮通透,更看清了地上横七竖八狼狈不堪的佳丽们,钗环满地衣衫不整,满脸惶然痛哭流涕,更有人鼻青脸肿,匆忙地在地上寻找张皇逃命时掉落的绣花鞋。
“皇上驾到!”
“皇太后驾到!”
“端妃娘娘驾到!”
耀眼的光亮中,皇上、皇太后同端妃娘娘在一群太监宫娥的簇拥中走入殿堂。
一抹刺眼的明黄色从身边飘然而过,皇上搀扶着满头银发皓首,身着头戴珠冠的老太后徐徐行来,端端的在上座落座。织金寿字缎香色大袖,石青色缎地片金海龙缘边披领,石青行龙妆花缎裙摆,雍容大方,光彩夺人。
她笑望一眼皇上,目光四下扫视满地狼藉,露出一抹岑然的笑意,望向皇上点点头。
第43章 庭对()
殿前地上跪着的佳丽们多在颤抖,崔小姐头发披散,目光空洞,许久才缓过神,吓得哇的一声失声痛哭,慌乱逃命时,她衣袖还被人扯断了半截,露出一段雪白丰腴的臂膀,遮掩不及;封小姐一只绣鞋不知掉落何处,极力将一只赤足向裙摆内藏着。更有几名闺秀瑟缩颤抖惊魂未定的,伏地呜呜哭啼不停,鲜有几名安静沉着的在其中。
忽然看到被砸破的那扇轩窗,皇上龙颜大怒地问:“竖子无知放肆!可知这恒春殿是何所在!胆敢破窗?”
诸位佳丽一见皇上大怒,吓得纷纷叩首辩解:“皇上恕罪,这窗子不是臣女所破。臣女并不知情。”
更有佳丽惊哭,乱作一团。
“是,是谢流熏破的窗,似是她”
“是她,一定是她,才光线进殿时,臣女分明见谢流熏去扯开窗幔。”崔小姐惊慌地指了谢流熏,目光扫向众位佳丽,佳丽们忙众口一词的争相说是谢流熏所为。
封凤娇跪地哭泣哀求:“皇上,臣女虽是谢流熏的表亲,可是谢流熏的缪行臣女并不知也未曾同谋,求皇上恕了臣女。”似乎生怕被被连坐治罪。
流熏心里无奈,想这也是众生百相。
待众人言语稍停,皇上问:“谁是谢流熏?”
流熏忙低垂眉眼一副恭顺的模样上前请罪:“臣女谢流熏鲁莽破窗,望皇上、太后恕罪。”
皇上沉个脸佯怒:“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因何砸窗,若说得出几分道理,朕就赦了你的大罪。”
流熏透出几分诚惶诚恐的样子,言语却是平静:“因殿堂黑暗,听闻外面大喊恒春殿走水,民女一时心急,想上天有好生之德,皇上和太后仁慈,定不会怪罪臣女因救人的鲁莽,才取凳破窗自救。”
“哦?你就如此肯定,朕不会怪罪你?”皇上捻了胡须问,话音缓了几分。
流熏平静地答道:“马厩失火,孔圣人问人不问马。孔夫子尚且都在马棚失火时不顾马匹只关心人的安危,更何况皇上是一代明君,定然体察臣女情急逃命的苦衷。”低头时,她小声嘀咕一句,“臣女愚钝,哪里知道是皇上有意试探臣女。”
皇上一听忍不住捋了龙髯呵呵一笑,想这女孩子倒是乖觉,口舌伶俐。听她言语颇有几分怨怪,又不想今日一儿戏般的试探落得谢阁老那迂腐的老夫人喋喋不休,就笑了说:“时危,才见臣节。真金,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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