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说耳。其改八卦方位,亦犹是也(注)。问其何以如此?则曰:阳燧取于日而得火,方诸取于月而得水,星陨为石,天自三光外皆辰,犹地自山水外皆土。此可见邵子之说,由观察自然现象而得也。'一去前人五行之观念,虽于科学为不合,极堪钦佩者也。'
邵子之言数,以日、月、星、辰四者为基本。日之数1,月之数30,星之数360,辰之数4320'1日12时。12(360)=4320',或乘或减,而成其所言各数。其言时间,以元、会、运、世为单位,30年为一世,129600年为一元,邵子曰:“一元在天地之间,犹一年'一单位,如是循环不已。'也。”盖因宇宙悠久广大,无法经验,乃欲截取其中之一段或一部,研究之而得其公例,以是推诸其余。此为凡数术家公共之思想。杨雄太玄,欲据一年间之变化立为公例,亦犹是也。夫既因无法经验而欲据一部一节以推测其余,则其所立之说,自不能谓为必确,不过姑以是为推测而已矣。此起凡术数家于九原而问之,必无异辞者也。迷信者流,乃云邵子之数学,可以预知未来,不亦适得其反乎。'至其以元、会、运、世,而言皇、帝、王、霸,复以易书诗春秋配合之,而礼乐为实质,随四者而高低等,亦无甚意味矣。'
邵子之说,见于观物内外篇'言理'及皇极经世书'言数';其渔樵问答,浅薄已甚,必伪物也。
理学引入实行方面,最重要者,为大小程、朱、陆、王五人。大程以识仁为本,'仁,即社会性。仁为目的;义为手段,为附属于仁者。'曰:“识得此理,以诚敬存之而已。”又形容其状态曰:“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善矣。然未说出切实下手之方法。
小程则说出居敬、致知两端。朱子为畅发其理,曰:“人心之灵,莫不有知;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是以大学始教,必使学者,即其已知之物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大学章句释格物、致知)昧者或谓天下之物,不可胜格;或问豁然贯通,究在何日?此乃痴话。此所谓格物,本非如今物理学之所谓物理,乃谓吾人处事之理。处事时事事用心推求,久之,则处事之理明白。正如读书多则文理自通。岂有驳读书者曰“天下之书,安可胜读;文理之通,究在何日”者邪?故此初不足难程、朱难矣也。
所难者,逐事用心,劳而寡要,不免陆子之所谓“支离”耳。故陆子欲先立乎其大者。然离开事物,而欲先用力于心,又不免失之空洞矣。若心之大本已立,又何须用功邪?
故必待王阳明出,谓知者心之体。用力于知,即是用于心。而心之本体既为知,必有被知之客体,客体即物也。主客体不能分离,故用力于物,亦即用力于知。至此,然后朱、陆之说,可合为一也。敢曰:自朱、陆至王,实系辩证法之进化也。
宋学自朱、陆而外,又有浙学一派。此派起于吕祖谦。'字伯恭'祖谦好读史,'重事功故。时人为言:“伯恭知古,君举知今。”'浙东学者承之。其后分为永嘉、永康两派,永嘉以陈傅良、'字君举'叶适(字水心。在诸人中最有才德,然于理论上颇粗浅)为眉目,永康则以陈亮'字同父'为巨擘。亮与朱子之辩论,乃针对贵王贱霸之意而发,其意谓英雄豪杰之心,皆有合乎天理之处,特不能纯耳,就其合时,亦与圣贤无异,故不可一概排斥,反使人认为不合天理,亦可有成:其言殊有理致。特亮之为人,不甚轨于正耳。叶适则颇攻宋人之空谈,其议论几于从根本上攻击宋学矣。宋代浙学,实开清代浙东史学之先路,亦为源远流长;但在理学中,不能称为正宗,以理学重内心,浙学偏重事功也。关学(张载一派)亦重实行,但偏于冠、昏、丧、祭之礼及缔约等,偏重社会事业及风俗改良。浙学则喜言礼、乐、兵、刑,偏重政治制度:此二者之异也。
理学家虽系以唯物论攻击佛学之唯心论,然其结果堕入空虚,亦与佛学家无异。惟佛家究尚有一成佛之希冀,虽后来竭力遮拨,究竟能知此意者系属少数,理学家讥其多著这些例子,如一点浮云翳太虚,不是真空者也:此由佛家本系宗教故然。理学则起源便非宗教,且系因反对佛教而起,而又能吸收佛教之长,故其自修之严肃,与笃信力行之宗教徒无异;而其脱尽迷信及祈求福报之观念,则非任何宗教徒所能逮也。其践履之严肃,纯以求本心安而已。人智日进,迷信无存在之余地,而感情不可无以陶冶之。现存之宗教,一切崩溃后,果何以陶冶人之感情邪?此种纯求本心之安之宗教作用,必大显其价值矣。
清代考据学
理学至王阳明,发达已臻极点。故此后学术之发达,方向遂转变,是为清代考证之学。
考证之学之初兴,不过厌宋学末流之空疏,务“多读书”“求是”而已。其风实起自明世。专务博学者如焦竑、陈第等是也。兼讲经世者,如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等是也。诸人不但不排斥理学,且于理学入之甚深;但在讲经学时,不肯墨守宋人之说而已。降及清代康、雍之间,尚系如此。后人称为“汉、宋兼采派”(见四库书目)。至乾、嘉时,学者乃专务“搜辑”“阐发”汉人之说;于宋儒之说,置之不论不议之列。至此,乃成为纯粹之汉学,为清代学术之中坚。
汉学家之功绩,在(1)通训诂;(2)勤校勘;(3)善搜辑;(4)精疏证:故使a。古书之误者可正、b。佚者后复见、c。古义之晦者复明;(5)而其实事求是,尊重客观之精神,于学者裨益尤大。惟其人无甚宗旨,内而身心,外而社会,皆非所措意。故梁任公谓为方法运动,而非主意运动也(见所著清代学术概论)。
第6章 国学概论(6)()
考据学派之初兴,只是厌宋学末流之空疏,务多读书而已。其人并不反对宋学,且多深入宋学者,顾亭林(炎武)、黄梨洲(宗羲)、王船山(夫之)等无论矣,'顾氏所著郡县论等经世之学,多本诸宋学。黄氏著明夷待访录,人多仅称其原君原臣篇,实乃具彻底改革整个社会之精神,亦来自宋学也。诸人于汉学仅其一端,且或并非其主要者,不过因清代汉学大行,而诸人亦遂以汉学著矣。'即焦弱侯(竑)等亦然也。诸儒之立身及经世,仍以宋学为归,惟说经及考证古事,不囿于宋人之说耳。此派,后来之人,自经学之立场言之,称为汉宋兼采派。梁任公著清代学术概论称胡渭、阎若璩为汉学之开山人物(以胡著易图明辩,攻击宋人所谓河图洛书;阎著古文尚书疏证,就众所共尊之经,证明其为伪作之故),亦在此派中。必至其所言者,专于疏通证明,补苴缀给,而不复存一合汉宋之说而评判其是非之见,乃得称为纯正之汉学(此等人自亦非不可兼治宋学)。
汉学家人物甚多,难遍疏举。日人某分为皖、吴两派,章炳麟采其说,大致是也。皖派当以戴震为巨擘。近人多称道其原善及孟子字义疏证之说,以余观之,此说并无足取,此点俟后再论。皖派之伟绩,在长于小学。其巨子为段玉裁及王念孙。段为精治说文者之始(清之治说文者,并非专于说文一书;乃以说文为中心,而旁及其他字书),王则精治古人文法之始也。'王著读书杂志,曾国藩称其能含蕴语气而得正确之解释;以今日言之,则为精治文法之学也。其子王引之著经传释词。'俞樾之古书疑义举例,又为王之支流余裔。吴派当以惠栋为大宗,此派之伟绩,在长于搜辑及疏释。余萧客(古经解钩沉)、王鸣盛(尚书后案)、陈乔枞(三家诗遗说考)等,皆其代表人物。至于对一问题,搜罗证据,务极其周;疏释论断,务极其慎,则两派之所同也。
道、咸以后,经学又形成今文一派。此派起于常州之庄(存与)刘(申受),衍于仁和之龚(自珍)、邵阳之魏(源),而极盛于近代之廖平及康有为。考据之学,最重源流派别,经学尤甚。分析汉、宋之后,再分析汉人之派别,本无足怪。惟此派之有声光,不尽在学术方面,而兼在政论方面。故如陈乔枞之专辑今文经说,不参议论者,今学派并不重之。分析今古文之精,莫如廖平,晚亦好为怪论也。此派议论,多带有经世色彩,(1)庄、刘,(2)龚、魏,(3)康有为,逐步加甚。此由(1)西汉经学,本重经世;(2)而时事日亟,亦有以诱之也。从纯学术立场言之,康有为新学伪经之说实非是。廖平分析今古学为齐、鲁学,则极可取。余为补充:齐学为治大国之规模,兼重节制资本;鲁学为治次等国之规模,但重平均地权(又极重教化)。新莽一派人,所以扶立古学者,由其所行政策,欲兼二者之故:似颇足备一解也。
清儒中,反对宋儒之理论者,著者有二派。一为戴震,说见其所著原善及孟子字义疏证。以为宋儒偏于言理而不顾人情,以改(1)视食色之欲,饥寒之患,为人情所不能免者,皆若无足轻重;而徒实一般人以旷世之高节。(2)太重名分,如君父与臣子之关系,几于不复论其是非。故主舍理而论情,情之所安,即为义之所在。案以凡民之欲为无足重轻,而不为之谋满足,宋儒并无其事,'宋儒甚注意井田、社会、水利等。'说近于诬。至于不得已之时,教民以轻生而重义,亦凡立教者皆如是。过重名分,宋儒诚有此弊,此由不知经传所言,乃就当时之社会立说,亦时君父之权固重也;至宋世,社会业已较为平等,宋儒不知此为社会之进步,而执古人之所言为天经地义,欲强后世之社会以就之,则人心觉其不平矣。然宋儒受病之原,戴氏并不知之;乃咎其偏于言理,而欲救之以情。不知情无客观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