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禁森严,皇上又有旨意,这坤宁宫不过是个冷宫,甚少有人愿意踏足。除了许太医,还有谁会给臣妾来瞧病?皇上多心了。”
朱祁镇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殿里,有浓重的药味。定是朱祁钰找了大夫过来过。
若是治好了她的病,自然是最好的。
可她竟然矢口否认,这样的谎,如果不是为了她自己,那便是为了朱祁钰
她总是那么无欲无求的,这次居然有浓重的保护欲,让朱祁镇感觉心口有些闷,但喜形不于色,已是他多年来一贯的作风了。
收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朱祁镇冷冷地投了一句:“去把伺候朕的刘太医请来,命他住在偏殿,十日之内不将皇后的病治好,提头来见。”
宫人即可就去办了。而朱祁镇亦无赘言转身要走。
病榻上的梦砚看不懂这情势,亦不想再受折磨。
“皇上!请留步”
朱祁镇立住,对于她的挽留有些不可置信。
从来都是拒绝的,这挽留不知是为了什么。
“皇上,臣妾不想再治病了。臣妾知道皇上讨厌臣妾,若真是如此,便给臣妾一个痛快吧。”
“娘娘”云轩想去捂梦砚的嘴,眼看来不及,便扑倒在朱祁镇的脚下,“皇上,我家娘娘是病糊涂了,求皇上恕罪。”
朱祁镇斜睨一眼脚下的云轩,这么快的反应,看来这女人厌世的想法已不是一日了。
“若真是给你痛快,那岂不是不有趣了么?朕与你,还没完。”朱祁镇转向脚下的云轩,“既然病了,就该治病。如斯美人,朕还想多看几年,你好好照顾你家主子,朕自有赏。”
看到朱祁镇离去的背影,云轩长舒一口气。
梦砚却有些哽咽:“云轩,你不该拦我。如此苟活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娘娘,您定是糊涂了。皇上说了,您不想你死!”云轩抱住梦砚,言语里,净是兴奋。
“若不想我死,为何要费尽心机在我药中下毒?!”梦砚发泄似地大喊,可喊完便似乎明白了什么。
“难道,下毒的人,不是他?”
云轩轻抚她的后背,悠悠道:“娘娘,若皇上真想要娘娘死,何必再派太医来呢?”
第36章 由她暖榻(4)()
“可反复无常,不本就是他的本事么。”梦砚无奈地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皇上不想我们死。娘娘一定要坚强啊。想想老爷和夫人,此生,总得体面的见一见吧。”
“若此生真能见,我倒是想要问问爹爹与娘亲,何必非得要送我入宫,为何要我做他们政治的牺牲”梦砚眼中酸涩,却已无泪。
“娘娘,再忍一忍吧或许,是个崭新的开始呢?再说,还有郕王殿下,他对咱们坤宁宫那么好,对娘娘您”云轩顿了顿,还是改了措辞,“难得郕王殿下逆境之中仍能帮助我们这许多,也是想看娘娘您重新振作的。”
梦砚按住云轩的手:“不用说了,你们的苦心我都明白。我会坚持下去的,为了你们。”
云轩长舒一口气,脸上有了笑容。
可梦砚的脸上却依旧是淡淡的忧愁,或许此前她最不该强调的便是她自己的内心,而如今,最该强调的正是强大的内心。
正说着,皇上御用的太医刘太医便到了,恭敬地为梦砚把脉瞧病。
开出药方亲自为梦砚煎药,并准备了药膳。
不出十日,梦砚果然已被调养的很好了。虽说不是珠圆玉润,但气色一恢复红润,真个人看上去便美得更真实了。
十日大限一到,刘太医向朱祁镇交差。朱祁镇满意地听完刘太医说完钱梦砚的近况,立刻宣了她今日侍寝。这十日,他强忍住不去看她,却也时时侧面打听她的病情。
今日得知她已痊愈无碍,心中大喜。
不能表露,他只能命人剪了几朵树梢上刚开的玉兰插在水瓶中,摆在了软榻中间的红木小桌上。整个内殿便暗香浮动了。
照例,被皇上宣入乾清宫侍寝的嫔妃,是要净了衣衫,裹上棉被,让太监抬进去的。
敬事房的公公自然要找规矩办事。
但梦砚不答应。如此之快再被宣侍寝已是出乎意料,又要同初夜般裸身相见,她自然是不愿意。
而且,这十日,她一直在回想,从头到尾这么多事,朱祁镇似乎从未真正说过要她死的话。从来都是在她的抵触下获得一种奇怪的乐趣。
于是便拿皇后的身份来压这些个敬事房的太监。
“本宫位在皇后,本不必脱衣前往。”
“可您这皇后”太监捧着棉被,脸上有为难之色。
“即使不名副其实,但也是大明皇后。本宫说不必脱衣,便不必。你们尽管照做便是。”
两个太监面面相觑,却也无话可说。
“还愣着做什么,退下去等着。”
梦砚由云轩伺候着沐浴更衣之后,病容全消。
因为她隐约觉得,大病初愈,朱祁镇所谓的“侍寝”并不是真的想要她侍寝。他想要的,不过是自己的“屈服”。
她不想屈服,只想要开口问一问,自己的顺从,之于他果真如此意义重大么?
乾清宫内殿被打扫地一尘不染。即使夜晚灯光昏暗,也能看到桌面被烛光照地锃亮。
梦砚掀帘而入时,朱祁镇正在软榻上半躺着,桌上有半盏青梅,他没有盘发,手中一卷书,少有的闲适。
第37章 由她暖榻(5)()
梦砚缓步至他面前,福身下去:“钱梦砚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祁镇的眼睛不曾离开书卷,淡淡道:“唔。坐。”
梦砚见朱祁镇白净的手指拾起一颗梅子放入嘴中,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便小心试探:“皇上见我着衣而来,难道不生气么?”
“为何要生气?”朱祁镇放下书卷,露出微有倦意的脸庞,“明知你不会听朕的,何必徒增烦恼。”
他的脸颊上,有青灰色的胡渣,褪去朝服,一袭软衫,随意地贴在他轮廓分明的身体上,令他看上去不羁而散漫。
“既然皇上知道我不会屈从,又为何执意要我前来侍寝?”
朱祁镇没有回话,而是冷冷地看着手边的一枝玉兰,用手掰下一瓣,揉捏许久。
“你,在朕面前不自称臣妾么?”
梦砚明显感觉到了朱祁镇的愠怒,但她并不那么害怕,直着心肠道:“我虽名为皇后,但我心里,从来都不将自己当做皇后。皇后是皇上的妻子,帝王为君,帝后自然称臣妾。可我实际上并不是皇上的妻子,如何自称臣妾?”
朱祁镇的眼中射出一道精悍的光,就这样打在梦砚身上:“朕自第一眼见你之时,只觉得你温顺,时至今日才知道,原来你还善于诡辩。”
“做皇上的‘臣妾’那必得满足皇上您的要求,可我今日并不打算侍寝,所以不能称‘臣妾’。还请皇上见谅。”
从未有人与朱祁镇如此争辩过,反倒令他觉得有几分意思,便顺势说下去。
“既然你不自称‘臣妾’,那为何要称朕为皇上?”
梦砚并未想到朱祁镇会如此细致地去揣摩她的问题,竟被问得一时语塞。
“因为因为梦砚并不会因为自己的喜恶,而亵渎大明的皇权。”
“错。”朱祁镇扔掉花瓣,揉起盘中的一粒青梅走到梦砚面前,“因为我在你心中不过是个权位,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梦砚一愣,朱祁镇带着花香的手指已在面前。
“尝尝。”
梦砚犹豫着张了嘴,将青梅含入口中。一牙下去,满嘴酸涩。
“味道如何?”
“酸涩地很,”梦砚实话实说。
朱祁镇大笑:“终于有人肯说实话了。这梅子,分明是世间最酸涩的东西了,可我的奴才们都因为我爱吃,而称这梅子香甜无比”
梦砚咽下这酸涩,却感觉口中的味道,慢慢变了。
“不过,回味倒是很甘甜。”
朱祁镇惊讶地看着梦砚,就好像发现了什么稀罕之物。
“你懂它!这梅子入口酸涩无比,但真是咽下了,却又感觉口中甘甜。我正是喜欢这先苦后甜的滋味。”
这番话并不像是阴郁的朱祁镇平常的口吻,梦砚有些不解地看着朱祁镇脸上少有的红润,一时接不上话。
直到朱祁镇双手扶住她的手臂,让她平身。
“坐。陪我品这龙井新茶与青梅。”
一盏茶推到梦砚面前,她却不敢去碰。
第38章 由她暖榻(6)()
“皇上自饮即可,我”
“说了今夜不许喊我皇上。”
“这”
“这里没有外人,你自便就是。”
本以为逃不掉的暴怒,竟变为如此自然地陪伴,令梦砚百思不得其解。
朱祁镇手里的书卷,看上去有些旧,不像是随手拿来阅读的样子。如此安静的他,还是第一次出现在梦砚的眼前。
说完让她自便之后,他果然便不再说话了,聚精会神地读着书卷。只偶尔送一颗梅子到嘴边,随着汁水在唇齿间的绽放而锁一阵子眉头。
气氛变得静谧,梦砚无心书卷,端正地坐在软榻上。
过了半个时辰,朱祁镇依旧斜倚在软枕上,专注于书卷而不曾抬头看梦砚哪怕一眼。
而梦砚大病初愈亦有了困意。
在玉兰软糯的香甜中,软榻舒适的包裹下,梦砚迷迷糊糊进入梦境。只听得有一个熟悉却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安心睡吧。”
清晨阳光轻柔地打开梦砚的眼睑,乾清宫内殿已是通室明亮。一整夜她都靠在软榻边的金丝软枕上,睡得香甜,身上竟一点酸痛都没有。
角桌上的茶盏与青梅都已经被收拾了,玉兰花亦不复踪影。昨夜的一切不真实地存在于她的记忆中。
而那个最不真实的男人已不再。
梦砚愣了一会儿,方才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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