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的时候,马车来到了那座小渔村附近。为了防止这辆马车过于招摇引人注目,安星眠在距离渔村还有两里地的地方下了车,嘱咐车夫等着他,然后自己步行向村子里走去。
这座渔村并不大,但村里的屋舍都显得干净而规整,江边的渔船也都结实宽大,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新船。村里的渔民们衣着也和城里人区别不大,可见这个渔村还算富庶。安星眠拦住一个路过的渔民,向他打听长门僧的住处。
“那两位夫子?他们在村西头那边的小山坡上住,自己搭的茅草屋,一上山坡就能看到。”渔民伸手向西面一指。
安星眠谢过他,向西而去。果然,登上那片山坡后,就能看到一间简陋的茅草房,那正是长门僧们的临时居所。长门僧每到一处帮助当地人,一般都会选择自己搭建茅屋,而不给居民带来任何麻烦,这也是他们受到平民尊敬和拥戴的原因之一。
他很快来到了那间茅草屋外,柴门是虚掩的,上面没有安锁,因为长门僧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财物值得一偷。他敲了敲门,无人应答,等了一会儿,索『性』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屋里空无一人,似乎是长门僧们都外出了。但安星眠注意到,地上有一堆破碎的瓷片,不知道是打烂的瓷碗还是杯子。
这不对!安星眠想,长门僧是很注重细节的,绝不可能打破了杯子或碗之后扔在地上不管。他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地面,又看了看墙面和歪放着的桌子,得出结论:屋里曾经有过一场搏斗,所以土墙上有擦刮碰撞的痕迹,桌子被撞歪了,桌上的东西也掉到地上打碎了。
他连忙走出门,寻找着地上的足迹,并且很快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足迹:这个人虽然用双足走路,却还多拄了一根拐杖,看来是残疾人。但诡异的是,一般拄单拐的残疾人都是某一只特定的腿有『毛』病,要么是左腿,要么是右腿,此人的拐杖却忽左忽右,脚印也是一会儿右脚的深一点,一会儿左脚的深一点。
安星眠一边推想着这个脚印是怎么回事,一边循着脚印追下山去。脚印从茅屋内延伸到屋外,一路向山坡下而去,然后继续西行,大约再走了半里路,前方出现了一驾马车。他连忙闪身到一旁,躲在一棵树后,注视着那辆暂时看不见车夫的马车。从车轮陷入泥地的深度来看,车厢不是空的,里面可能装了很重的东西——极可能就是失踪的两位长门僧。
过了一会儿,从车厢里钻出来一个男人,看年纪大约三十多岁,手里握着一根拐杖。安星眠心里一动,知道这就是那脚印的主人。此时离得较远,看不清面部细节,只能隐隐看到此人生就一脸凶相,而他走路的时候,两腿也显得轻飘飘没有力气,几乎都靠那根拐杖支撑。
但正因为如此,安星眠才能看出,这个人是个武学高手。在两腿残废的情况下,靠着一根拐杖扶持,他的动作却相当灵活稳健。以他的这一身功夫,要擒获两个不会武功的长门僧应该不难。
残疾人坐到了车夫的位置上,马鞭一挥,熟练地驾着车朝村口方向驶去。安星眠和马车保持了一段距离,跟着车出了村,眼看马车驶向了进城的方向,连忙找到了自己的那辆马车。
“跟上前面那辆马车,”他吩咐说,“但是别跟得太紧,注意不要被发现。”
第二章奇祸五()
经过小半天的颠簸,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进入了云中城。残疾人所驾驶的马车最终来到了城东的一家人类铁匠铺外,守在门口的伙计一见到他,马上打开了供运送原料的货车进出的侧门,马车直接驶了进去。安星眠想了想,从车上跳下来,慢慢走到了铁匠铺的门口。
云中城锻造业发达,铁匠铺的分类也很精细,大多数铺子都只专精某一种铁器。这家铁匠铺的门楣上挂着一刀一剑,说明它专营各种兵器,店招上用东陆通用语写着“千云堂”三个字。这样的铁匠铺打出来的兵器,通常质量一般,也就是那些没什么钱的江湖客拿来将就使用的。事实上,那位船主并没有骗安星眠,在那次战争之前,云中城的兵器铺基本上全都是河络开的,因为河络的铸造技艺的确比人类高出一筹。
安星眠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决定直接进去先探一探。刚刚走进门,一名三十多岁的伙计立马迎了上来,看起来非常热情。
“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大人物,来我们千云堂挑兵器可算是找对地方了,”伙计满脸堆笑,“我们千云堂可是云中城历史最悠久的老字号了,可以上溯到……”
安星眠很有礼貌地点点头,随即摆了摆手:“抱歉,我不是来听你讲故事的。”
伙计笑容不变:“瞧我这张嘴,啰啰唆唆惹人生气了不是?您这边请,上好的兵器都在这里了!”
他把安星眠带到陈列兵器的展架前。架子上列满了各种刀枪剑戟,乍一看都亮晃晃的很有气势。安星眠信手拿起一柄长剑,用手指在剑身上弹了一下,然后把剑放了回去:“这些货『色』就叫做‘上好的’么?看来我今天是白来了。”
伙计愣了愣,知道遇上了行家,脸上的表情不再像刚才那样做作的谄媚,而是多了几分沉稳:“这位公子好眼力,一定是别的主顾介绍您过来的吧?”
安星眠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摆谱的话竟然引来了下文,但表面上仍然不置可否,作默认状,伙计点了点头:“那我就明白了。既然是老主顾介绍来的,我也无须瞒您,真正上好的货当然是有的,不过需要订做。至于订做出来的质量……按照我们的规矩,单是看样品就需要交纳十个金铢,那是为了避免闲杂人等上门『骚』扰,虽然您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但规矩总是规矩,不能破。”
安星眠二话不说,把金铢放到伙计手中,伙计一伸手:“请您跟我来。”
伙计带着安星眠走进一间内室,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几张舒服的椅子。安星眠坐下后,很快有仆人送上了茶水,伙计却从内室的另一道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重新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柄黑沉沉的匕首,看起来并不起眼。
伙计把匕首递给安星眠,安星眠接过来,发现这柄匕首相当沉重,但锋刃却相当薄,刀柄上有古朴的花纹。伙计又递过来一根铁条,安星眠手起刀落,铁条应声断成两截。
“这才叫好兵器,”他满意地点点头,放下匕首和铁条,“非常好。”
“那您想要订做什么样式的兵器?”伙计忙问,“首先您应该了解价格……”
“兵器的事情可以稍后再说,”安星眠摆摆手打断他,“我还有点事要你帮忙。”
“什么事?”伙计一愣。
“躺下吧!”安星眠低声说。他的手掌迅猛地往伙计后颈处一切,伙计立即两眼翻白,昏倒在地上。安星眠站起身来,把匕首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下,遗憾地放在桌上,向着内室那道门走去。
门里面是一间真正的陈列室,陈列的都是像刚才那把匕首那样的上等兵器,随便弄一件流通到市场上,大概就能价值至少数百金铢。安星眠有点明白这家铁匠铺的『性』质了。
这是一家实际上由河络负责铸造的兵器铺。虽然河络之间形成了默契,绝大多数都不肯把兵器售卖给人类,但还是会有极少数河络出于种种原因愿意这么干,比如,受到人类胁迫。这一家兵器铺,外表上是一家售卖劣质兵器的普通铺子,实际上却暗中为有钱的主顾订制真正的河络制品。方才那柄匕首上的花纹,其实就是河络语的标记。
再考虑到那个残疾者的马车是直接驶入铁匠铺的,可以初步判断,那个人和河络的关系密切,没准就是河络的手下。也就是说,他抓走两位长门僧,也许是出于河络的授意。
这可太有意思了,安星眠想,先是皇帝要抓长门僧,然后是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打听几十年前和天藏宗修士有关的往事,现在又冒出一群河络,已经至少有三拨人了。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长门,竟然一夜之间成为了香饽饽,真是让人不知道该说这是笑话奇谈呢还是人间悲剧呢。
他穿过陈列室,继续向后,来到一间大院子里。前方不断传来沉闷的叮当声响,还有黑烟从地面上的一些排气孔冒出,安星眠知道,这大概就是那些河络工匠工作的地方。虽然这里没有地下城了,他们还是习惯于在地底下挖掘出地『穴』,在那个安静而远离喧嚣的地方打铁。
他贴着墙根,在院子里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很快发现了那辆马车,正停在一座假山的旁边,显得很是突兀,下车人的脚印则在假山前消失了。安星眠在假山上仔细检查,终于找到了一处伪装成凸出石块的机关按钮,按下这个石块,假山上裂开了一个大洞,他钻了进去。假山随即合拢。
假山里是一条地道,笔直地通向斜下方更深的地下,而地道的两侧墙上隔一段距离就有点燃的蜡烛,表明这条地道经常被使用。安星眠也管不了那么多,沿着地道一路向下,当前方的斜坡终于到达尽头时,他听到拐弯的地方传来人声。于是他贴着墙壁蹑手蹑脚地来到转角处,支起耳朵偷听着。
“这位先生,你把我们关在这里已经有好几天了,今天又抓了我们两位同门,请问你的目的究竟何在?”一个声音问道,“我们长门僧,难道是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曾经得罪过你?”
“你一定是误会了什么,我们长门僧与世无争,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情伤害到你的。”另一个声音说。
好家伙,安星眠想,原来不止抓了韩心之师徒两人,之前还抓了其他的长门僧,这个人到底想干吗?总不能是囤积长门僧宰了吃肉吧?长门僧一个个都那么瘦,可没什么嚼头……他同时也想到,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长门僧被人抓住之后还那么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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