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别有深意看向薛红婂,夏斯阙驻守洛阳,势必与东都首屈一指的薛家结交,互为倚仗。官商合力渲染步仙袍的翩然若仙,难怪会风靡洛阳,想来薛家没少从中赚银。
“薛小姐蕙质兰心,朕的进士们不知何人有幸可迎娶佳人。”薛红婂不仅通晓诗书、长袖善舞,恐怕还是个极有经商头脑的聪慧女子。
“陛下过誉,臣女愧不敢当。”她从容笑答。
我与她对答间,眼角余光瞥见邹十娘大大的翻了个白眼。
暖阁里早已布置下数十盆珍品秋菊,枝叶葳蕤、花重含芬。一时赏过了菊,皇后请众人落座,宫女鱼贯而入,奉上清菊茗茶。
今日这赏菊品茗,我命皇后主持,故此妃嫔不得参与。我只独独携了杏婕妤赴会,意在彰显孙媌地位与众妃嫔不同。
我和皇后坐于上位,孙媌的席褥被安排在我侧首,皇后身侧也设一席,却是空置无人敢坐。
我见一名簪戴紫薇花、身形修长窈窕的罗裙少女侍立在刑蕙祯身后,因眼生不由多看两眼。
皇后含笑将少女推至近前:“皇上圣谕命臣妾主持赏菊会,臣妾唯恐力薄难支,故此央求母亲遣了九妹入宫,帮扶臣妾。”
罗裙女子敛衽为礼:“臣女琅芝拜见皇上。”
“姨妹入宫,皇后怎不早知会朕?”我含笑怨道,命刑琅芝即席安坐。刑琅芝眉眼较皇后端秀,行止仪态点露出刑氏族人少有的柔弱。
待琅芝谢座,皇后从容对我说道:“九妹及笄之年,欲自制举进士中觅得翘楚成就秦晋之好,臣妾斗胆请皇上恩准。”
“这是好事!姨妹可有心仪郎君?”我欲借新进士入朝制衡权力,刑氏警觉后必采取行动,我只得断腕,舍此一人!
皇后掩袖一笑:“臣妾既言翘楚,那自是状头杜亦拙了!”
尔母婢也!杜亦拙心若赤子、襟怀可包容天地,刑氏想要杜亦拙为婿?还是死了这个心吧!
“杜亦拙已然成亲,一双小儿女都可绕膝行走,如何可赐婚姨妹?皇后是要让杜亦拙停妻再娶?抑或让姨妹与人为妾?”
皇后迟疑道:“为妾亦未尝不可。”
“荒谬!”我面色微沉,“堂堂中宫之妹、天子小姨,如何做得媵妾?!”
刑琅芝正要辩驳,皇后忙对她使个眼色,她方才怏怏的垂头不语。
“皇后这清菊茶甘爽味醇,还有吗?”
皇后连声道有,吩咐阿欢重奉茶盏,我施施然道:“阿欢,给琅芝姨妹也再进一盏茶。”
薛红婂冰雪聪明,适时盛赞皇后宫中的秋菊和清茗,引得众女交口赞叹,如莺莺燕燕无序而啼,暖阁里气氛逐渐活络起来。
我同皇后、杏婕妤谈笑数语,为免这些闺阁之女局促不安,我起身欲行:“朕在这暖阁坐的有些热了,去廊下略站一站看雨。”
杏婕妤缓缓起身,笑道:“臣妾陪侍皇上同去?”
“婕妤既有身孕,不可沾染寒气”,我游目四顾,看似不经意道,“十娘且随朕来。”
邹十娘向皇后和杏婕妤福了福身,便跟在我身后一起步出暖阁。
正是细雨菊花天的时节,雨丝漫洒碧湖。我走上围湖游廊,廊柱润湿,石阶少人踏处泛起斑斑青苔。
待十娘行至我身旁站住,我悠悠望向她。邹府所递龙凤金笺上书闺名,我便直接唤她:“自回雪楼一别,琰儿可有话要对朕说?”
邹十娘躬身道:“妾那日言行多有冒犯君上,特为谢罪。”
我略感失望,不动声色问道:“除此之外,还有何言?”
“妾还要谢皇上赐予的两只仙鹤”,邹十娘下颌轻抬,似是想到那会饮酒的仙鹤,笑意盎然。
“琰儿是初次入宫?可喜欢这未央宫的亭台楼阁?”
邹十娘沉吟良久,说道:“亭台楼阁,自是美轮美奂。然高屋华台,终非妾之所愿。妾惟愿得一良人,追随天涯海角。”
“当真是闺阁女儿易生痴梦!”我哂笑道,终是明了邹十娘心迹,她无心于我。
我难免挫败的叹了口气,抬望眼,潇潇秋雨愈发凭添我的愁闷。
这雨入夜前能停下吗?
湿气渐重,我袖起手来,遥遥望着凤仪宫大长秋指挥内监于湖畔搭建雨帐,为今夕宴乐之所。
邹十娘见我长久沉默,小心问道:“皇上何以愁眉不展?”
“朕是在为你而愁!”我没好气瞪视着她,徐徐自袖中取出四五页龙凤金笺,递到她眼前,“你自己看,这些府邸非富即贵,纷纷要拣选唐紫雕为东床快婿。”
邹十娘愕然接过笺碟,唰唰翻页匆匆看过,抬头时显得委屈十足:“怎么会这样”
似她这般富贵乡中长大的女子,难免骄纵任性,想要什么都是理所当然,就像她曾执意要买那擅饮酒的仙鹤。
我故意逗她,叹息道:“唐紫雕炙手可热,却让朕如何赐婚?朕思虑再三,决定让四女同嫁紫雕,抽签定下妻妾之份,如此才算公平。”
“什么?”邹十娘瞠目结舌,手上一松,龙凤金笺就从指间划下,散落于地。
我倒吸一口气,邹十娘惊呼出声。
雨天路湿泥泞,华美纸张瞬即脏污不堪。
邹十娘慌乱中正欲拾取,就见廊阶上出现一双红缎丝履。
薛红婂蹲身拾起龙凤金笺,随手揩去泥水,双手捧还:“陛下。”适才那伶俐的丫鬟并未随侍在她左右。
“臣女有一言,请奏于陛下。”她说话时,眼睛瞟向邹十娘。
我会意:“琰儿且回暖阁。”
十娘离去后,薛红婂不等我问,径自跪在我前,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臣女不訾垢耻,请求陛下赐嫁管鎏公子!”
第199章 火光()
我听她所请,只觉莫名其妙。
管尚书言及,曾为儿子求娶过薛红婂,只可惜好事不成。
那为何薛红婂还要自请嫁予管鎏?我蓦地想到曲江会时管鎏为救落水的薛红婂而身染沉疴。
“只因管鎏为救你而沾染风寒,你自觉负累了他,因此改变心迹么?”
“红婂之心,自真正识得管公子那时起,从未变过!”薛红婂目光坚定,“不过也确是曲江池里公子奋不顾身相救,臣女才明白公子心意”
我隐隐感到薛红婂和管鎏的故事,应是一出精彩话本,事关朱门里种种秘辛、红尘中痴男怨女。
我压下心中兴奋,迫不及待就要发问,却见薛红婂神微气促,娇躯摇摇欲坠,忙吩咐平身,与她同坐于游廊的栏板上。
“这龙凤金笺,红纸墨字写明你求嫁唐紫雕”,我扬了扬手上金笺,薛红婂的笺碟被雨水污损严重,墨迹已然晕散,我随手递给汤圆,“薛小姐既心仪管鎏,当初又为何要拒绝管公子?”
在我眼中薛红婂未免思虑过甚、反复无常,或许皆因最初印象不好,我盯住她的目光里充满研判之意。
薛红婂轻“噫”了声,迷惑地微蹙蛾眉,不似作伪。
我提醒她:“管尚书曾为子向你洛阳薛氏求亲,可有此事?”
“皇上误会”,薛红婂低嗽数声,“管尚书遣来求娶臣女之子,系长子管鉅。管公子鎏,为尚书第六子!”
我:“”
我依稀记起,当日管尚书只说“替犬子求娶”,却未提及管鎏,天知道他有多少“犬子”!
“前年管鎏公子陪长兄至洛阳求娶臣女,正是霜花满袖的时节”,薛红婂深浸于往事,悠悠述说,“管郎形貌谦恭、然言辞如傲霜枝。管郎精于商贾,做起生意巧舌如簧。管郎饮冰热肠,其志潇洒堪送日月”
她不知不觉换了称呼,郎情妾意缱绻情重。只是,薛红婂口中的管鎏让我感到陌生。
“管郎千面为人,外人无由目睹其真性情,唯独我略近庐山,唯独我!”
薛红婂情绪激动,忍不住剧烈咳嗽,我未曾想她竟用情至深——坊间传闻管鎏生母低微,登科录仅著嫡母姓氏,无从知晓其生母身份。
我想了想,问道:“朕做月老,替薛小姐和管鎏牵红线,如何?”
“臣女谢皇上玉成此事!”
我见她憔悴容颜翻作喜色,陡然想到她诡异的昏迷和醒转,于是道出我的猜疑:“薛府久居洛阳,虽在都城有临时府邸,可似薛小姐这般突染重疾,延请太医想来须拜托世交管府?”
薛红婂愣住,旋即脸色飞红,低声讷讷:“皇上所料不错。”
管鎏风寒时恰好薛红婂昏迷,管薛世交之好,难免延请同一位太医,薛红婂只要私下厚赂医者,自有人为她传情达意!
“管鎏可曾给过你答复?”
薛红婂撇转过脸,有泪珠缓缓凝聚在她修长浓黑的眼睫上,橘色斜阳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
霜秋时节、晚晴天气,我起身西望残阳,无声的笑了——雨停风起,堪助火势。
当晚,筵宴设于湖畔。月华清辉洒落湖中,水光一色。
阵阵夜风吹拂起湿润的泥土气息,桂樨、菊英清芬弥漫在鼻端。
席上珍肴,可见皇后的精心安排。春之青梅、夏之鲈脍、秋之肥蟹、冬之鲜笋,四时佳味,罗列一席。
薛红婂柔声细气言道:“那日曲江陛下赐宴珍馐精美而味纯,令臣女暗自赞叹。谁料今日皇后娘娘赐宴,这食材竟是难得!一席之间而四时具全、春秋际会,臣女谨拜谢娘娘。”
言讫她优雅福身行礼,皇后含笑欠身回礼:“红婂小姐秀外慧中,本宫甚是喜欢。”她转眸对我笑道:“食材全赖九妹相助,自太尉府送进宫里。”
“如此,朕倒要敬姨妹一樽酒”,我面色无异,对刑琅芝遥遥举杯,“太尉府这螃蟹,比尚食局进上紫宸宫的更为肥美。朕要向皇后讨要几篓,与进士们饮酒啖蟹。”
皇后未及答言,刑琅芝倒先笑了。
“姨妹因何发笑?”
“皇上恕臣女御前失仪,�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