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管裕均代为求情:“杨主丞心忧草料,以致慌不择言,请陛下矜悯其情恕免其罪。”
杨明远已自悔失言,免冠叩首谢罪。
我似被他情辞哀切所感,不觉放缓了语气:“年初关陇河内被灾,榷马司见灾荒便思发国难财,故意哄抬马价,可怒可恨!这些时日榷马司也算受了教训,朕看就依去岁马价交易罢!”
此言对杨明远不啻天籁之音,意外之喜:“臣谢陛下隆恩!”
我见管尚书面有难色,制止他道:“司天台卜得吉日,当往太庙行奉祀典仪,祈福皇后平安诞下朕之嫡子。朕和大将军都不的闲,只好待太庙祭典后,再行购马。”
“臣恐草料支撑不到那一日”杨主丞嗫嚅道。
“臣启陛下”,骠骑大将军刑岳适时禀奏,“西郊演武场草料烧毁,臣不敢敷衍塞责,兵部及骠骑府愿拨部分草料予榷马司。”
杨明远忙揖手称谢,却哪里知道,刑岳拨付的草料,不过是让山下群马苟延残喘罢了!
日渐西斜,这场持续了将近一日的朝会在杨明远和刑岳的相互揖让中,在管裕均狐疑的目光里落下帷幕。文武公卿俱是汗流浃背,榷马司则感到劫后余生的侥幸。
但是,就在我喂下这颗定心丸给榷马司后没几日,由杜亦拙草拟的诏书遍传皇皇四海,应者云集。不少世代养马的农户,纷纷脱离榷马司,河内府太守上奏请废弃榷马司。
奏表上呈被当朝念诵,我虽未明确允准,却吩咐留中。至此,榷马司大势已去。
才刚安心不过两日的杨明远再度急于星火,在长安城中四处奔走。
侵晨五更天,我秉烛立于炭斋东壁前,杜亦拙临去前手拟草诏,连同先前唐紫雕于平康坊用炭条书写的应灾策论,装裱后被我张挂在炭斋,时时得见。
“主君,十月朔日,初冬朝会。文武公卿依礼于太极殿朝见天子,请主君登辇御前朝。”汤饼将一领熏貂氅衣搭在我身上。
我轻声道:“已经十二日了,杜亦拙和馎饦鹿脯还没回来”
杜亦拙辞出帝都时,还是秋日晴爽。屈指不过十余日,竟已北风呼啸,木叶纷纷凋落。
展眼已至十月初一朔日,因系入冬第一日,百官朝贺,宫闱局进炉火香炭诸物。
我步出炭斋,准备登上候在紫宸门外的天子玉路车,跟在我身后的汤饼笑道:“管郎中真是不负主君厚望,不过三四日间,就有十余位新贵递表请旨赐婚了。”
我闻言也是一笑,管鎏做起生意如鱼得水,京洛富商被他说得头昏脑涨,争相纳银只求自家女儿与新贵风光嫁娶。
“管尚书原就与洛阳薛氏交好,且在京为官五六年,管鎏与父同在户部,想来这几日他与长安城王氏邹氏愈发亲厚了。”我意有所指说道。
车辇自后宫碌碌行出,前朝宫殿较之内廷愈显巍然轩阔,我侧首望着琉璃檐角弯翘如钩处,犹存几点残星。
当天子玉路车从勤政殿旁行过,前方太极殿已遥遥在望时,辇车陡然剧烈晃动,我坐立不稳,险些扑出。
“主君当心!有刺客!”汤饼急急扶住,护在我身侧,汤圆早已如箭射出,率侍卫捉拿刺客。
顷刻间“护驾”“捉拿刺客”之声喧闹扰攘,似要将沉睡静谧的太极、勤政、昭明三殿唤醒似的。侍卫手中火把如急流奔腾,待漏院里等待早朝的公卿朝臣闻讯慌忙赶来护驾。
崔丞相急道:“此间凶险,请陛下御太极殿,静待禁卫擒获刺客!”
贺隼等三五位近臣同声附和,但大多数臣工面色煞白——未央宫城宫禁森严之所,怎会闯进刺客?又不知要有多少人为此受到牵连。
刺客很快便被汤圆擒获,我扫一眼窄袖青布袍衫做家丁装扮的中年男子,容色淡然道:“朝会为重,刺客之事待朝会后再议。”
今日虽也是钟鼓奏雅、行礼如仪,可众卿俱是心不在焉。
直到我命侍卫押来刺客,朱雀、含光等宫门卫和外廷禁卫也同跪在下面请罪。
“你姓甚名谁?被何人指使入宫行刺?”
青衣男子吓得瑟瑟缩缩,抖做一团:“小民迷路,不、不是刺客!”
我顿了顿:“你从何处开始迷路?又要去往何处?”
男子张口欲言,似又觉不妥,他觑眼在东侧朝班里看见管鎏:“是管”
“侍卫搜身!”我厉声喝道。
“圣上,刺客身上搜获一斛宝珠并一封书信。”
侍卫搜身后将宝珠和书信呈上御前,我正要展信阅读,突见管裕均出班跪地:“陛下恕罪!这人今晨曾到过臣宅邸行贿!这书信便是臣写下的。”
“管尚书识得刺客?”
“臣这人不是刺客”,管裕均险些咬了舌头,“此人名唤杨枝,系榷马司杨主丞家丁。”
我正色道:“他既擅闯宫禁,就是刺客!”我抄起那斛圆润盈洁的宝珠,“管尚书不肯受此厚赂,堪称清廉楷模。”
管裕均脸色微红,他不是不想收,而是见榷马司危如累卵恐被牵连,不敢收罢了。
“榷马司遣刺客谋刺朕躬,此案移交刑部审理,凡有嫌疑即刻缉捕到案!”
宫门卫和南衙禁卫各有惩处,轻者罚饷、重者流徙,我借机清除禁卫中可能混入的刑氏间者。
当日我以刺客闯宫护卫京畿为由,遣右骁卫驻守东陵山外,与刑岳的骠骑府兵正式展开对峙。
第207章 瓦解()
未央宫巍峨九重城阙,稍有落尘便可震动山河千里之国,何况勤政殿外惊现刺客。
霎时间长安城中草木皆兵,左右金吾卫密布城中,街使往来东西呼喝南北。
刑部奉旨察案,不过半个时辰榷马司自主丞、副丞到洒扫杂役,悉数收押刑部天牢。
值得一提的是,前几日西郊演武场大火时,看守草料不力的吏目此刻还关押在刑部狱中,随着榷马司谋刺案的持续发酵,演武场失火案将不了了之。
两月前我命榷马司不论优劣雄雌悉数打马入京。榷马司贪心,以为可借机赚取厚利,殊不知被我擒贼擒王,控制其主力马匹齐聚东陵山中,下剩的便是无力行路的病弱之马。
待榷马司打马入京后,管裕均被刑岳指使朝会哭穷,我许诺筹银却迟迟不动,鹿幸、羊车之后,致使白鹿黄羊仙鹤价格远高马价,买者络绎不绝。榷马司自降马价依旧无人问津。
其实自这些马进入东陵山之时起,榷马司就已经输了。
东陵山周遭多土石,正是刑岳在反用兵法“智将抢食于敌”,马无粮草,只好让负责养马的农户千里馈送草料。杨明远以为这只不过伤损农户利益,然而农户才是榷马司的真正支撑!伤损了根基,无异于自我消磨损耗。
西郊演武场大火烧毁草料的同时,也点燃了长期被榷马司压榨农户的怒火。
可惜榷马司执迷不悟,依旧勒令百姓继续运送草料,京畿烟火四起,我趁机颁发诏书,以劝农为名让农户回归田稼。至此,榷马司已是疲敝不堪、大势去矣。
商贾习性使然,杨明远笃信财可通神,三公九卿朝中高官内廷近侍,谁没得过榷马司的好处?我宫里正在用的鎏金牡丹式样的茶盏,便是榷马司贿赂馎饦,馎饦嫌其艳俗,我却喜其精致,于是便抢来自用。
庙堂之高,金银固然重要,但远非全部。衮衮诸公久在朝中惯会观风,平日无事时同杨明远称兄道弟。而今从旁眼见得榷马司朝不保夕,便无人敢再受其厚赂。
杨明远这几日上下奔走,也只有管尚书因商贾出身,兼之与榷马司副丞薛元亨的世交情谊,才肯手书一封,谁料这家丁被管公子送客,直送进了宫城!
眼下杨明远也只得寄希望于王青蚨、薛元亨两位副丞了。
虽说王、薛二人职责所在,难免也被关押在刑部狱中,可两族本就煊赫,又才刚得圣旨赐婚,择榜眼李榭、探花使崔子梓为婿,虽受牵连但不会伤损根本。
王青蚨、薛元亨同杨明远原是因利而交结的朋友,必然也会见利而背弃旧时盟友——只要我让他们见到更大的利益!
“臣启陛下,臣自十月初一承旨察谋刺一案,臣不敢怠慢,今已鞠审结案。”
御门朝会,我听着刑部侍郎禀奏,经营百余年的榷马司随着主丞受制、内部瓦解、牵涉秘辛的文档被查抄一空,终是灰飞烟灭。
“臣自榷马司查获其文籍册簿,其中多涉杨明远与朝臣及内廷近侍私交。侍仆口供主丞杨明远曾对陛下心存不满,另外两位副丞王青蚨、薛元亨指认杨明远有谋刺之心,刺客杨枝对刺杀一事供认不讳”
火光烛影里,满朝文武诸卿面色愈显苍白,唯恐被榷马司牵涉进去。
刑部侍郎呈上查获账簿:“陛下,刑部查获榷马司厚赂朝中官员及后宫内官的账册记录,请陛下御阅,示臣如何定罪。”
言讫已有不少衣紫服绯的公卿重臣忧心忡忡垂首待罪。殿前侍监接了簿册转呈御前。
我摩挲着有一定厚度的账册沉吟良久,冬晨冷风嗖嗖,如利刃刺肤。终于我仰头看看阴云密布的青黑色天空,顺手抛出账簿,御座侧侍立的汤圆随手接住。
“刺客闯宫,以致朝中京中人心不安。朕不愿横生枝节,只问主犯及榷马司之罪,余者不计。君子爱财,此为人之常情,但也要取之有道,诸卿切记。”
汤圆随即将账册扔进鼎式香炉中。
在文武百官的谢恩颂德声里,我准刑部奏请:依律榷马司主丞杨明远族灭,刺客杨枝腰斩。
“陛下,原榷马司副丞王青蚨、薛元亨,依律当处流刑,然王、薛出面指认杨明远逆行,深自痛悔与贼为友,如何判责请陛下圣裁。”
李榭和崔子梓出班道:“请陛下开恩!”
户部盐铁使管鎏叩请:“臣启陛下,臣自受命掌盐铁事,常唯恐才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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