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拿过绢帕仔细擦着手上的点心渣儿一边问道:“他现在何处?”
“回主君,刑岳现正在太皇太后的慈寿宫,而且”我一向最厌烦说话吞吞吐吐,是以御前近人就算知道所奏之事会逆龙鳞,也断不敢耽搁。馎饦只顿了顿便说道,“奴才得报,刑太尉一早就等在了慈寿宫,太皇太后现已赐宴,不等筵宴散去刑岳是不会到紫宸宫陛见的!”
我懵了:“朕这是被无视了?”
馎饦和鹿脯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头。
我陡然大怒,“哗啦”一声,盛点心的盘碟尽皆被我扫落地上,一枚溜圆的红绡酥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不甘不愿地躺平。
我站在一地碎瓷之间,气得几乎咬碎银牙,寝殿里除馎饦以外的内侍宫婢尽皆跪下。
馎饦皱眉,上前一步:“主君”
鹿脯忙拉扯他的袍角,示意不要说话。
我怒喝道:“让他说!”
“陛下可是动怒了?”馎饦只有在非常时刻才会称呼我为“陛下”,现下他这样称呼,看来也是真的生气了。
我声嘶力竭,借机发泄怒火:“你眼睛瞎了?!难道这样都不算动怒?难道刑氏辱我至此,我也不能动怒!”
馎饦紧紧盯住我的眼睛,朗盛说道:“臣闻,‘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敢问陛下,您今日的怒火只不过碎几块盘子,算什么天子之怒?”
“”我哑然,他的意思是,傀儡如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发怒
我脚踩碎瓷片走了几步,怒意渐缓,于是我点点头,哑声道:“说的有些道理。”
我抬抬手,示意众人平身,方缓声道:“馎饦犯颜直谏,赏——”说到这里我故意停顿,反而问他:“你想要什么?”
馎饦躬了躬身道:“听凭主君之赐。”
我略感失望:“这样哦”我用商量的语气问他,“赏你个娘子如何?要不就霜橙吧!”
霜橙从馎饦刚一说话就吓得脸色惨白,听我这样说,身子颤了一下,眼中波光流转。
我摸了摸鼻子,这玩笑好像开大了,我不过是想提醒馎饦,别忘了他内监的身份。
果然,馎饦如有所悟,立即跪伏下去:“主君,奴才知罪。”
我摇摇头:“你没有罪,只是错了,不过今日朕也不该妄发无名之火,这就算扯平了。你的谏言极有道理,朕还是要赏,就赏——你与朕对弈。”
见我已恢复心平气和,殿中众人俱是舒了一口气。我瞪他们,这都什么人啊,难道堂堂天子,还会挟私报复不成!
馎饦叩谢圣恩:“奴才谢主君恩赏。”
他站起身时,一双黑眸充满感激地望向我,我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只有先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朕,以后不可轻率暴露身份。”
自认为这番说教很中听,谁知转身时他在我身后用更低的声音说道:“奴才知道了,也请主君保护好自己。”
我脚下打跌,险些栽倒在瓷片上。
陪我下棋,原是驼羹和鹿脯这对儿开心果的事。只因这二人棋艺精湛,我要想取胜必得绞尽脑汁。而馎饦棋艺一般,余者更是一窍不通。
霜橙布置好棋枰,我和馎饦相对而坐,驼羹、鹿脯则跪坐在两旁,随时准备收拾残局。
说来也怪,我往常赢馎饦不费吹灰之力,但今天不知怎么了,被馎饦连胜两局。刚刚还一个劲儿奉承我必定能把馎饦杀得片甲不留的鹿脯,两局棋过后变得惜字如金。
我没好气地瞪鹿脯:“怎么不拍朕的马屁了?”
鹿脯憨厚地笑:“主君这是智者千虑,难免有一失”,他说完立即换了一副面孔,原本眯起来看不见的眼睛也露出两粒黑亮的瞳仁,色厉内荏指馎饦道,“馎饦是愚者千虑,侥幸有一得!”
馎饦平素习惯板着一张棺材脸,通身更是自内而外散发出森森寒气,他都不用瞪,只稍一抬额一瞥眸,鹿脯立即吓得缩了缩脖子。
我被他们逗笑,随手拈起一颗棋子,开启了同馎饦的第三局。就在这时紫宸门侍监趋入奏道:“启禀圣上,左威卫上将军、兵部尚书领骠骁将军”
刑岳来了!
我不等他说完,断喝道:“朕不想见他,让他滚!”
侍监讷讷,不敢当真就去传谕。
鹿脯陪笑:“主君,刑骠骁奉命驱驰,北入不毛之地,如今奏凯而还。百姓尚知箪食壶浆、相迎于道路,若主君不见功臣,恐寒了朝臣及天下士子之心。”
“是么?”我手中拈一枚羊脂白玉的棋子,迟迟不见落子。
小窗半掩,夜色渐浓,一阵寒风吹来,我打了个冷战。
驼羹起身:“奴才去关窗?”
“不用关窗,让香橘备个手炉进来。”
馎饦适时提醒道:“主君,刑骠骁还在紫宸门外候宣。”
我心下已有决断,指了指宫门侍监吩咐一声:“你!就说朕晚膳饮酒逾量,现正在醒酒。朕敬重将军,所以不忍失了君臣礼次,只好请刑骠骁在紫宸门下候着了!”
说完我没忍住笑了,见内侍领谕后准备躬身退下,我又忙补了一句:“别忘了提醒骠骁将军,大夏祖制,臣子于紫宸门下候君上宣召,应守的规矩。”
侍监明显打了个哆嗦,唯唯而退——臣工为示敬重,候宣时勿必长跪。
这时香橘进上手炉,我在暖香醺染中打了个呵欠:“可惜了!”
香橘就势跪坐在我身旁,闻言好奇道:“主君在可惜什么?”
我故意不答,驼羹和鹿脯几乎异口同声:“主君可惜的是,今夜无风无雨。”
香橘莫名其妙,我则赞许的笑了,继续下棋。
馎饦问我:“主君打算让刑岳跪多久?”
“何时赢棋,何时见他。”我老神在在说道。
我以为我这样说了之后,就可以心无旁骛的专心对弈,谁知这一局,我又输了。我犹自不信邪的叫嚣再战,再接再厉后是屡败屡战。
我终于拍案而起,怒指驼羹和鹿脯:“馎饦棋艺不会一日千里,你们两个定是私下与他作弊了!”
鹿脯眼皮也不抬一抬,哂笑道:“主君输急了。”
馎饦也点点头:“主君不能专心致志,反怪旁人!”
香橘娇俏应和:“就是!”
我:“”
馎饦说的没错,我虽与他弈棋,可眼前总是浮现日间朱雀大街上的凯旋盛典,想着一会儿见刑岳时我该说些什么。
棋子碰撞发出泠泠脆响,鹿脯驼羹利索的将羊脂玉和墨玉的两色棋子收进漆盒,放回我和馎饦手边。
我抓起一把棋子,想了想又放回去:“朕心有旁骛,不下了!更衣,移驾温室殿。”
汤圆立时躬身退下,去紫宸门传召刑岳。
第5章 赐酒()
我身着织银云纹的墨色曲裾裌袍,头戴墨玉发箍,端坐于温室殿御座之上。
我和馎饦这几局棋的功夫,少说也有三两个时辰,所以刑岳也就在紫宸门外跪候了这么长时间。他是黑着一张脸进殿的。
“臣,骠骁将军刑岳,幸不辱命。此番北胡王庭被逐迁徙,边民重归失地,西北塞再无忧患!伏惟大夏社稷金瓯永固,陛下长乐未央!”
虽说刑岳趋入温室殿时,没有我期待的一瘸一拐,可他不久前还曾被少女抛绢抛簪抛媚眼的示爱、又到慈寿宫风光领宴,可转眼间就遭我折辱到这境地,心情有多坏想想可知。
刑岳依例须行臣见君的三跪九叩大礼,行礼中他跪下又起身时双肩不易察觉地晃了晃,如同悬崖上的松柏经风抖动。
我没忍住勾起嘴角笑了,近旁侍立的汤圆忙冲我摇头使眼色,我还没来得及收敛笑容,刑岳恰在此时抬头向我射来犀利一瞥,这次我是笑不出来了。
待他行过跪叩礼,我没有叫他起身,居高临下说道:“骠骁将军一路征尘,辛苦了。”
“臣奉旨驱驰,不敢言辛苦!”刑岳揖手为礼,声调里同样毫无情绪。
我点点头,继续问道:“将士伤亡几许?”
刑岳诧异抬眸望我一眼,顿了顿才道:“臣率军十万出征北胡,兵士伤亡、失踪者,计有三万余人。”
我转转眼珠:“那就是伤亡将近半数了北胡那边如何?也死了丢了这么多人么?”
“北胡本就地广人稀,又占天时地利,因利乘便,故尔伤亡约近万人。”
我嗤笑一声:“这算什么大获全胜?朕还以为将军兵不血刃就回来了!朕记得好像以前有谁说过,为统帅者贵在不战而屈人之兵,将军可还记得?”
“北胡王庭迁徙,边境百姓重得安宁,此番出征不正是为了这些么?夙愿得成就是胜利!”刑岳不假辞色,“皇上连冠礼都还没行过,自是不懂政事。”
我怒极反笑:“将军说是胜了,那就算是胜了吧。朕为给将军庆功,命御庖厨预备了珍馐馔饮,将军且请平身。”
刑岳迟疑了下,没有起身反而俯伏请罪。
“将军这是何意?”我明知故问。
“臣在陛见前,已于慈寿宫太皇太后座前拜领筵宴,不能再领皇上御宴,臣诚惶诚恐,请皇上赐罪。”他虽如此说,可脸上丝毫不见惶恐之色。
我朗声大笑:“将军何罪之有?太皇太后有赐,将军原不该辞!”顿了顿我语重心长道,“于私,太皇太后是将军的姑祖母。于公,而今朝政自西宫出。今晚若换作是朕,西宫宴饮谢恩后直接出宫就是,何必要多此一举再来紫宸宫呢!”
我这可谓诛心之语,然而刑岳听后不以为意:“皇上为大夏天子,臣既奉旨御敌,班师奏凯自当依例至紫宸宫陛见复旨。”
我嘴角抖动,哪怕我是傀儡皇帝?!
不过话说回来,傀儡皇帝,也是皇帝。
我不动声色道:“真是可惜,朕的御宴,将军想来是无福得享了。朕也不便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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