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圆领会我意,低头不言,一旁汤饼却无比坚定地点头:“昨日晨起,在丽正殿里主君亲口允诺皇后,今晚要去看视皇后。”
“行了行了!朕记起来了!”我不耐烦的打断,瞪一眼汤饼,身边放了这样一个记忆力超群的心腹,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愁。
今晚就算我如约去了凤仪宫,也定会被刑蕙祯推出门外。
我轻咳一声掩饰坏笑:“着人去凤仪宫通禀一声,就说朕深知皇后跪聆内训辛苦,不忍打搅,今晚就不去辛苦皇后了!”——整整十二卷的内训,通篇诵读三遍,少说也要耽搁至二更时分!
远远的望见朱雀宫门,十数盏绛纱宫灯在大门外延迟排开,于黄昏时分发出幽微暧昧的暖光。
我加快步伐走过去,只见朱雀宫上下嫔御及内侍宫女在主位庄淑仪的引领下,伫立迎候。
我在距庄淑仪十步开外站定,与她面面相对,却不见她走过来。正当我心生疑惑之时,一早赶过来传谕的鹿脯小声提醒:“淑仪娘娘,圣驾到了。”
李华予迟疑了下,方扶了侍女的手,仪态淑雅款款行至汤圆面前,敛衽行礼:“臣妾率朱雀宫上下拜见皇上,恭祝陛下长乐无极!”
我:“”
她身后的嫔御内侍宫婢诸人本该跟随行礼,此时却俱是面面相觑。
我扭头看了看只到我肩膀位置的汤圆,感到莫名其妙,场面略有些尴尬。
汤圆忙跪下,叩头连连:“淑仪娘娘折煞奴才了!奴才汤圆叩见娘娘!”
李华予轻轻“噫”一声,我恰在此时握住她臂弯:“华予。”
她被我拉到近前,眯起眼睛似乎确定这一次不会再拜错之后,方才重新见礼。
我一边扶她一边问道:“你眼睛怎么了?”适才在凤仪宫中,并未觉察她眼睛有恙。
庄淑仪欠身道:“回皇上,臣妾在家时读书读坏了眼睛,晴日尚可清晰视物,可每至光线晦暗之处,看东西便一团模糊了。”
我听得连连摇头,一边拉起她手,一边示意执灯宫女递给我一盏灯:“那时候我们便说笑过,又不指望你去考个女明经、女进士回来,何苦那么用功!”
我斜挑起绛纱宫灯,拉了庄淑仪的手径直走进宫门。
寝殿之中,灯烛之下,我和她默然对坐。
良久,我换了个坐姿:“没想到”
“臣妾当真不敢相信”
我和她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止住,我不自然地笑笑,示意她说下去。
庄淑仪悠悠道:“臣妾做梦也不曾想到会有今日,点检幼时玩伴,表哥常驻东都,表妹小狐走了,虎头哥哥变了到如今,只剩皇上与妾,君妃彼此对坐。”
我和她都是不胜欷殻烁校朗鹿晃蕹#�
我起身,望着高烧的一对红烛:“自延和十三年后,朝堂上对秦相之事噤若寒蝉,就连内宫也不准在提秦稚狐这名字,就好像她从来不曾出现过华予,而今也只有你可以和朕同忆小狐了。”
李华予随我站起:“这些年皇上都没有查到表妹下落吗?”
我苦笑了下:“初时朕同你一样,还抱了一丝希望。但是”我摇摇头,不忍再说下去。斩草务必除根,是太皇太后的一贯行事风格。
她似信非信,面现犹疑之色,良久轻轻喟叹:“臣妾明白,但总觉得阿娘、外祖还有小狐表妹,都还活着。”说到最后,她声音里微有哽咽。
她和我一样,经历那场劫难后,都是心伤难愈。
“华予”,我拥住她双肩,“你能进宫陪朕,朕很欢喜”
。
我依旧每五日一视朝,每十日入政事堂听政。
我于政事堂公然高卧,俨然一副不关心政事的样子。虽然丞相崔煊不时会询问我的意见,我也只是答复“甚好”“不错”,偶尔被他问急了,我便一摊手掌,睁圆双眼相当无辜道:“丞相问这些作甚,朕又不懂!”一语引得刑氏党人从旁窃笑。
而在我刚刚拥有的后宫里,我如愿地被皇后“请”出凤仪宫后,便索性长久流连在庄淑仪的朱雀宫。一时之间庄淑仪恩宠日隆,以致于一干嫔御除了每日向皇后请安外,都要例行至朱雀宫问候。
在我的默许下,庄淑仪几乎可与皇后分庭抗礼!
一日,我在朱雀宫静极思动,语气里不免有些埋怨:“大婚后直到现在,宫里未免静的过于可怕了。”
“静些不好么?”庄淑仪雍雅一笑。
我摇头,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朕不怕动荡却唯恐平静。动荡之中尤可杀出重围谋求生机,但是这平静是可以让人在睡梦中死去的。”
我刚说完,鹿脯就快步入内:“启奏主君,崔修容的绮云宫中,一宫女暴毙!”
庄淑仪眯了眯眼,面上并无多少惊恐之色,只蹙眉道:“这宫里,果然不会有长久的平静。”
第61章 暴毙()
绮云宫门处,被闻讯赶来的妃嫔侍婢围得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见我到来,众人自觉退到辇道两侧,总算是让出了一条路。
我径直步入绮云宫的堆绣殿,已先我我赶来的皇后正居中而坐,讯问绮云宫主位崔修容和绮云宫的宫殿监。
见我和庄淑仪相携而至,刑蕙祯的脸色不由阴沉了几分,她率领众人行礼后便将头转向一旁默然无语。
我坐在适才皇后坐过的席褥上,指了指左手的位置:“给皇后搬张席子来。”
内侍忙将坐席搬到我的左侧下首,刑蕙祯冷言谢座。
我又指了指右手的位置:“给庄淑仪也搬张席子来。”
内侍同样搬了张坐席,安置于我右手下首的位置。
庄淑仪既无得色,也未见忧惧,谢恩落座。皇后皱了皱眉,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我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庄淑仪拥有可以同皇后平起平坐的荣宠。而事实上我并非宠爱淑仪忘乎所以,她只是我用来制衡皇后的一颗棋子。李华予同其祖父一样充满智慧,所以她甘心做这枚棋子。
目的既已达成,我看向殿中垂手侍立的崔修容,以及跪在地上脸色煞白、浑身上下忍不住瑟瑟发抖的宫殿监,我略有些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回事啊?”
崔修容敛衽为礼:“回皇上,并非什么大事,不过是臣妾宫中有一宫女暴毙!”
我心中冷笑,果然是皇后最重新的人,说话的口吻同皇后都是如出一辙!
“这名暴毙宫女,她是怎么死的?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在绮云宫中做何役使?又是因何而死?”我一脸抛出几个问题,崔修容以目示意宫殿监回话。
“回圣上,暴毙宫女名唤温小玉,商州上洛郡人,系以草绳自绝气息而亡。现查明温小玉曾于熏风殿专职熏香,后调入绮云宫”他小心翼翼看一眼崔修容,没再说下去。
我眉间轻动,声音不觉加重几分:“调入绮云宫后,充当什么役使?”
宫殿监抖得几乎要左右摇摆起来:“贴身服侍崔修容!至、至于她为何自寻短见,皇上恕罪,奴才还、还未察清。”
我倏然转头看向崔修容,目光如炬:“原来是修容的贴身宫女啊——”
崔修容瑟缩一下,转瞬恢复镇定:“是。”
我望向刑蕙祯:“皇后怎么看?”
刑蕙祯显是早已酝酿好了说辞。
“宫女自戕,为不敬大罪,依我朝律令,其罪当弃尸宫人斜,三族之内所有族人流放二千里外,服重役三年。”
“皇后执法严明峻厉,不错!”我点头表示肯定,继而不动声色问道,“还有呢?”
刑蕙祯确实想了一想,反问我:“还能有什么?”
她语气中不在乎地态度,让我不觉皱眉。我一指庄淑仪:“你说!”语气中不觉带出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亲密。
庄淑仪欠身道:“臣妾以为,皇后所言固是应当,然则在行罚前,应先追查宫女为何自戕。”
“淑仪所言,正是朕心中所想。”
我问道:“自尽宫女尸身何处?”
“回圣上,奴才已命人暂时安置于永巷的暴室中,只待禀明圣上与皇后,便弃于宫人斜。”
我高声道:“御医何在?”
随同御驾前来,一直候在廊下的两名御医并医女听闻召唤,忙走进殿中。
我尚未吩咐,皇后已先于我说道:“臣妾以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这怎么能说是大费周章?”我看向皇后,“在这宫里,宫女和侍监贴身服侍朕、皇后、还有各宫主位,这些人有任何一点不满,都极有可能会酿成大祸!所以朕今日便就此事提点你们一句,御下可以严格但不可严苛!内监宫女虽然低微,可也得父母生养了一场,岂可视之如蝼蚁草芥!”
刑蕙祯听到后来,已是满面通红,却还要率领妃嫔起身道:“皇上圣明,臣妾等谨遵圣谕。”
我看一眼殿中侍立的内监宫女,尽皆垂首咽泪。我微微一笑,迟至明日,我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将被传得尽人皆知。
我唤御医、医女等人至近前:“尔等即刻前往暴室,查勘暴毙宫女的尸身。尤其是仔细看看,有没有可疑伤斑。”我似不经意间看了一眼崔修容,意有所指。
御医领命告退后,崔修容唇角翕动两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皇上这样说,难道是怀疑臣妾责打宫女,致使她自尽?”
我淡淡瞥她一眼:“修容的反应过激了。”
一名内监突然闪身入内,神色慌张跪倒在地:“奴才掖庭令叩见圣上、娘娘,启奏圣上,适才周美人前往暴室,执意要见暴毙宫女最后一面,奴才不敢强行拦阻,但又不能当真让周美人见到死人。请圣上”
听到这里,我已极其不快:“她有着身孕,怎可前往暴室!”
“主君息怒”,汤圆站在我身侧,不疾不徐道,“主君难道忘了,周美人曾在熏风殿中专事奉茶?”
汤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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