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皱眉,可眼眸中带出一丝了然,她低头看我时略显尴尬。
冯拂入内,趋至殿中,我擦去泪水站到一旁。
“启禀太后娘娘、启禀圣上,适才漪澜殿的侍监来报,周美人产后血崩,殁了。”
太皇太后斜睇向我,我惊惶失神看冯拂一眼,泪水再度涌上,我忙垂首,不敢显出半分怨意。
周美人的暴毙,深谙内廷规则的人都能看懂,这是内廷的掌权人容不下周美人,所以我又还能再说什么呢?
此时只有东光公主敢说出一句:“只是可怜了小公主!”
闻言我心口一阵剧痛,我想说些什么,但觉口内泛起腥甜,一口鲜血随即喷出。
最后一点意识,我听得围拢在我身旁的人声嘈杂不堪——“石奴”、“皇上”、“表哥”、“十弟”,他们唤的都是我么?一个人,怎么会与这么多的称呼、这么多重的身份!
我再醒来时,不用睁眼去看,四周弥漫着让我感到心安的熟悉气息,我就知道我正躺在寝殿北阁的龙榻上。
我想了想,没有睁开眼,我真是累了!未知的凶险如同一个个大张的饕餮之口,在前路上等着我。我不知道下一个凶险何时降临,但它实实在在就等在前面,令我望而却步。
“主君还未醒来?”霜橙轻声问道,“山药不是说这个时辰就能醒了?”
香橘叹一口气:“主君怎会损伤心脉呢?阿姐你说,等主君铲除奸佞后,就不会再这般难为自己了吧?”
“嗯,那是主君的期盼,还有馎饦的。”
香橘坏笑:“我猜阿姐也是期盼的狠!主君对阿姐这么好,一定会将阿姐赐给秦公子!”
“公子出身世代卿相之族,日后定会迎娶豪门贵女,又怎会记得我!”
“可阿姐可以做公子的妾侍”
“我可以做任何人的妾,却唯独不能与他为妾!”
香橘理所当然地问道:“为什么?”
香橘虽不懂,可我却是心领神会——只因那个人曾经是馎饦!就像我,不忍以稚狐为妃,宁愿让她得配良人琴瑟和鸣!少小时节的情分,是没有尊卑贵贱之分的。
我情不自禁喟然轻叹。
“主君醒了!”随着一声惊呼,我感到身下五层的灰鼠皮褥向下沉了沉,香橘跪坐在一侧,揉压我的胸口:“主君现在可还觉得疼?”
“原不觉得疼,现在被你摁疼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无比认真道。
霜橙面露松快的笑容,扶我起来喝了一盏茶。
我问道:“朕睡了多久?”
“主君睡了一整日,山药已为主君请脉,主君宽心、无甚大碍。”
我点点头,并不戳穿她们的谎言。
香橘只想让我宽心:“主君睡了一整日,慈寿宫遣人来问询了五次,皇后昨夜更是衣不解带照顾主君。现在皇后回宫用午膳了,说是一会儿还要来侍疾。”
我迟疑再三,明知问了也是徒劳,却还是忍不住问道:“长乐宫可遣人来问疾?”
霜橙:“”
香橘:“”
她二人俱是低头不语,我便明白了。皇太后生性清傲,从来就不知屈折,她怎么可能原谅我?
正当我黯然神伤,驼羹在帐外小声道:“阿姐,皇后前来侍疾。”
“主君万安。”霜橙这一声,就表示我已醒来。她同香橘搴起寝帐,恭请皇后进来。
刑蕙祯快步到我面前:“表哥!”
我见她面容憔悴,正值年节,她却因我病之故,撤去华衣锦服、簪环凤钿,我心中不是不感动的。我示意刑蕙祯坐过来,拉住她的手,皱眉道:“手怎的这般冷?你的侍女不会给你准备手炉么?”
“阿欢原是将手炉给臣妾放在手里,可是臣妾忧心表哥,一转身就不知放到哪里去了。”
我哭笑不得,可心里却熨帖的狠,我一边搓着刑蕙祯的冰手,一边说道:“朕听霜橙报说,皇后彻夜侍疾、衣不解带,祯祯,生受你了!”
刑蕙祯低眉轻声道:“表哥昨日吓坏祯祯了”
我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适才宗正寺和尚仪局来问,周美人和皇子的后事,该如何操办?”
我眼神一黯:“可曾请示过太皇太后?”
“皇祖母口谕,一切遵从皇上旨意。”
太皇太后自是不屑与逝者计较,同时她也是看我如何处理——若我对周慧封赠甚厚,敌视周慧的皇后必因此不乐,与我再生嫌隙。
太皇太后既要稳固侄孙女的皇后宝座,又不想帝后亲密无间。
“周美人产子,依例当晋封为贵人,谁料壮年而逝,朕想追封她为婕妤,谥‘哀’,皇后以为如何?”
刑蕙祯惊讶的看着我,她或许以为我会执意追尊周慧为嫔甚至为妃吧?毕竟她一举生下了皇长子、皇长女,就算封做贵妃,也不算逾矩!
“皇上圣意,甚妥。”
我略一点头,忍泪道:“至于皇子,祖制皇子未满周岁而夭,不入宗室玉碟、不得加封。但这孩子毕竟是朕的长子,朕意追封皇子为郡王,赐号‘悯’。”
对待孩子,刑蕙祯自是宽容,她连连点头:“原该如此,就依皇上。”
第126章 椒丘()
我淡然点头,逝者已矣,哀婕妤母子三人,唯一活下来的女儿,我绝不能再让她身陷险境。
我看一眼皇后,故作冷淡:“这两日慌乱,朕险些忘了小公主,她现在何处?”
提及小公主,刑蕙祯脸上绽开母性温和的笑容,可在我看来甚是刺眼。
“皇祖母已命人将公主送至凤仪宫,公主乖巧可爱,臣妾命人抱来给皇上看看?”
我冷冷撇过脸去:“朕不想见她!”
刑蕙祯不解何意,愣怔地看着我。
“祯祯,这孩子不能留在你宫里!”
刑蕙祯皱眉:“为何?”
“因为朕不想看见她!”我狠狠心道,“见了公主,朕难免会想到她的双生胞弟,不如不见!她若留在你那里,你让朕以后如何踏足凤仪宫?”
刑蕙祯低下头,我见她意有所动,又进一步说道:“况且你要统御六宫,日后还要诞育我们自己的孩子,哪来时间照顾她?”
“我们的孩子”这个许愿,彻底打动了刑蕙祯!
“原来表哥是这么想的”,她小声说道,“祯祯都听表哥的,可是祯祯想替小公主求一个封号。”
其实封号我早已给出,只不过只对周慧说过,外人不知。
我故作沉思:“就依皇后离骚有言,‘步余马于兰皋兮,驰椒丘且焉止息’,就册封皇长女为椒丘公主。”
“臣妾替椒丘谢过皇上。”
我沉稳的一点头——远离我,就是远离权术阴谋,唯有如此,她才能在一个相对宁和的环境成长,她日后的生活才不会被我搅乱。
思思,父皇负疚于你!
我正自失神,皇后小心推了推我的肩膀,我回神问:“怎么了?”
刑蕙祯小心翼翼开口:“臣妾适才问,表哥想将椒丘公主交予哪位妹妹来带?”
我垂眸:“你说呢?”我很想听听皇后的意思。
刑蕙祯低头沉吟片刻:“椒丘毕竟是皇长女,若非主位上的妃嫔抚养,难保不被人看轻。宫中主位只有三人。淑妃现正有孕,身子不便。郭婕妤尚未承宠,那算来就只有静充媛了。”
我忍住冷笑,淑妃李氏与刑氏素有嫌隙,公主自是不能交由淑妃抚养。相比而言,静充媛就再恰当不过了。
静充媛崔锦华为丞相之女,崔丞相又一贯唯刑太尉马首,在皇后看来是“自己人”。更何况崔锦华一向承宠不断,皇后对她早有妒意,因我“不愿看见公主”便将公主交由崔锦华抚养,也算得上用心良苦了。
不过我却很满意,静充媛相门之女,椒丘由她抚养,当不致被人轻视、欺侮。
于是我不甚在意的笑了:“皇后所言,甚妥。”
无论是前朝还是后宫,都与兵法战阵之理相同——在与盟友合作共同对敌的同时,还不忘算计盟友!
鹿脯进殿禀道:“主君,慈寿宫大长秋冯拂奉太皇太后口谕而来。”
“冯拂?”我暗自生疑,若真是问疾,西宫何故特地遣出大长秋?
冯拂既奉了太后口谕,自可直趋我前,让人通传一声不过是为我颜面好看罢了。
他走进北阁,含笑见礼:“奴才叩见圣上、叩见皇后娘娘。”
“阿翁何事?”我直言问道。
冯拂愣了愣,随即笑道:“太后娘娘让奴才来看看,圣上病情是否好转?”
我欠身道:“已是无碍,劳太皇太后记挂。”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冯拂呵呵一笑:“既然圣上病体渐愈,请圣上移驾慈寿宫一行。”
我尚未答言,就听皇后说道:“圣上龙体不过稍有好转,怎可冒雪外出?”
冯拂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太后娘娘口谕,只要圣上醒来,抬也要将圣上抬请至慈寿宫!”
“放肆!”皇后勃然作色,“皇上御体关系社稷,岂容有失?”
冯拂不卑不亢道:“皇后娘娘息怒,这是太皇太后的口谕。”
西宫定然有事,且此事与我相关。我已做下最坏打算,太皇太后已握有我毒杀亲子的实据。可事已至此,逃避已是无济于事。
我略一点头:“既是太后口谕,待朕更衣后奉召前往,阿翁且回宫复旨。”
“臣妾与皇上同去!”刑蕙祯急声说道。
我与皇后同辇行至慈寿宫,冯拂迎驾,将帝后一路请至徽音殿外,突然转身对皇后道:“太皇太后只请圣上一人进殿,皇后娘娘还请到偏殿暂歇。”
刑蕙祯斜目瞪向冯拂,正要质问,却被我握住臂膀。
“皇后,这是皇祖母的旨意,你去偏殿等朕!”
刑蕙祯心有不甘答了声“是”,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两句话,她点头福身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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