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子一掀,女孩子的身影就消失在帐篷里。
燕洵嘴角轻勾,表情很是温暖,一颗坚冰般的心,慢慢地融化开了一个缺口,有温暖潮湿的风柔和地吹了进来。
因为他在后面,所以就放心地将最危险的脊背空出来不做任何防备。
他们始终是对方最值得相信的人,就像小时候一样,他只可以在她面前闭上眼睛,而她也只能够在他面前安然沉睡。
星月无光,夜色漫长,年轻的燕北世子微微仰起头来,“阿楚,感激你,让我仍旧有一个人可以相信。”
营帐里一片温暖,楚乔洗了个澡,感觉很累。她靠在软榻上,想要闭上眼睛,却在闭眼的一瞬间,看到了那柄放在床头的宝剑。
她坐起身来,轻轻地抽出剑身,青色的剑芒在灯火下有着流水般的光华,暗红色的剑纹像是诡异的鲜血,轻轻地闪动着。
七年了,她想过他们会再见面,只是没想到,竟会以这样的方式。
她知道,诸葛玥也一定看到了她脖颈上的伤,他们似乎一直是这样,对立,剑拔弩张,无论何时何地,都是命中注定的敌人。
孩子的惨叫声似乎又回荡在耳边,那断裂的手臂、渗血的麻袋、清冷的亭湖,像是一部电影一般,缓缓地在她眼前划动。那块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于黑夜中飘散着香气的红烧肉像是一支利箭,狠狠地扎在她的心头。
“月儿,你相信五哥吗?我会保护你的啊!”
酸楚的气息再一次回荡在胸腔之中,她眼神锐利,耳边再一次响起了那日日夜夜回荡在梦魇之中的声音,小八在九崴街的囚车里那声临死前的悲呼整整盘踞了她七年的噩梦。
“月儿姐!救救我,救救我!”
遍地积血,血肉模糊,被凌迟而死的孩子面目全非,那个梦魇般的夜晚,她偷偷逃出盛金宫来到菜市口,和恶狗一同争抢那些破碎的尸首,却找不到哪里是孩子的头颅,哪里是孩子的手脚。她甚至没有能力将孩子的尸体安葬,只能让那些血肉通通沉到赤水湖中,染红那一汪沾满了贵族胭脂酒肉之气的湖水。
“小八,你就躺在这里看着,等着我给你报仇。”
那一天,眼泪已经干涸,只有熊熊的仇恨在心底狰狞盘踞,孩子拳头紧握,像是狰狞的小兽,紧紧地咬住下唇。
一晃,七年已过。
诸葛玥,你终于回来了。
黑暗之中,有少女低沉的呼吸缓缓响起。
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很久。
天边星子寥落,那是燕北的风,带着肃杀的血腥之气,顺着西蒙大地的轮廓,远远地吹了过来。白苍历第七百七十三年,初春,红川高原正值隆冬,天降暴雪,一片苍茫。由夏唐边境通往真煌的驰道被大雪阻断,商旅不通,京城物价飞涨,大批商贾囤积居奇,借机抬高油米茶盐等必需品价格,居民抢购米粮,帝都秩序大乱。
三月初六,盛金宫传召穆合氏嫡系子孙穆合西云,大加痛斥,罢去穆合西云帝都府尹的职位,改由皇三子赵齐执掌。这,是帝国三百年历史以来,赵氏子孙第一次掌管帝都府尹衙门,由此以后,真煌帝都的三军护卫之责,就完全掌握在皇族的手里了。
赵齐上位之后,立刻接手了绿营兵马,重新整合换血。赵齐生母舒贵妃,乃魏阀家主魏光的一母胞妹,是以赵齐的各项政令,均得到了魏阀将领们的热烈拥护。不消三日,帝都城防焕然一新。三月初十,赵齐带着绿营兵马开赴真煌城外,亲自修整京城驰道,一时间,被帝都百姓传为佳话。
此时,城外的风雪旷野之上,一骑快马突然顶风冒雪地飞驰而来。前方一片茫茫,荒无人烟,天地都是苍白一片,让人不辨东南西北。
只隔了一个坡,另一片苍茫的雪地上,乌道崖半眯着眼睛,头戴青色风帽,长长的眉毛上缀着白霜,脸被冻得发白,双目却炯炯有神地盯着前方,面色沉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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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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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后面的马车里跑下一名灰色大袄的小童,拿着一件大裘急忙跑过来,沉声说道,“先生,别等了,不会来了。最新章节阅读。风雪太大了,刘胡子说待会儿会有大暴雪,咱们还是应该抓紧赶路,在天黑之前赶到阙玉山。”
乌道崖不为所动,仿佛没听见一般,眼睛仍旧望着前面,没有半点表情。
“先生?”小童一愣,拉了拉乌道崖的衣角,“先生?”
“铭儿,你听。”一身青袍的男子突然张开嘴唇,语调有些沙哑,在呼啸的北风中越发显得低沉,如秋风拂桑,缓缓说道。
“听?”小童眉头一皱,竖起耳朵,“先生,听什么?”
“马蹄声。”乌道崖说道,“来了。”
“马蹄声?”铭儿听了半天,可是除了呼呼的大风什么也听不到,这样的天气,连近距离地听对方讲话都困难,何况要去听远处的马蹄声,铭儿嘟囔道,“先生,哪有什么马蹄声,你是听错了吧,依我看,咱们还是”
然而,铭儿的话还没说完,一阵急促且清晰的马蹄声顿时响起,小童一惊,猛地抬起头来。只见白茫茫的荒野上,一匹黄骠马缓缓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马上的人影模糊不清,大雪越发大了,从天而降,纷飞飘扬,让人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但是,仍旧能够清楚地看见,那马儿身上的身影有些单薄,好似一阵风就能吹走。
“先生,”铭儿微微咋舌,“你神了!”
“吁!”一声清脆的低喝响起,马上的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跑上前来。她穿着厚重的青面风袍,巨大的斗篷将她的头脸通通遮住,只能在风帽的下端,隐隐看到一丝若隐若现的乌黑长发。
“还好来得及。”女子摘下风帽,露出一张清瘦的小脸,嘴唇有些发青,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沓宣纸,交到乌道崖的手里。
在寒风中长途跋涉,让她有些脱力,微微喘息着说道:“收好,都在这儿呢。”
乌道崖眉头紧锁,看着女子的模样,似乎有些生气,皱眉说道:“为什么不让别人来?数九寒冬的,你的病好了?”
女子摇了摇头,“谁也来不了,穆合西风死了,穆合西云那个白痴又下去了,这个三皇子很不好对付。会里一连折损了好几名兄弟,我是女人,他们查得不严。”
“赵齐韬光养晦这么多年,没想到一上来就有这么大的动作,赵正德真是生了一群好儿子。”
“不说这么多了,你快走吧。这次任务很紧,来来去去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世子目前声名鹊起,有利有弊,若是不在此时稳住大局,很可能中途生变。”
乌道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要小心。”
“嗯,”女子点头,脸色苍白如雪,眼眶似乎又深了些,口中嘱咐道,“你也一样。”
乌道崖眼神有些阴郁,看着女子苍白的脸颊瘦弱的身子,突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身将铭儿手中的大裘拿过来,披在女子的肩膀上,垂着头,为她仔细地系好带子,手指修长,眼神温和,一边系一边低声叮咛道:“天气越来越冷,你自己一定要多加小心,这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帝都风云色变,你自己要小心谨慎,万万不可鲁莽冲动。当年的师兄弟中,如今只剩下你我二人,阿羽,我不希望你出事。”
羽姑娘低着头,默默不语,有些东西在心底像是破土的花一般,细密地生长了起来,太多的东西盘踞在心头,反而让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会里的事情,你也要权衡而为,上次解救朱夫子一事,虽然没有伤亡,却暴露了我们两个秘密联络站。上面难免会有些愤愤,你能忍就忍过去吧,千万别使性子。皇城里的门阀内斗,就由他们斗去,不要掺和进去。我们这一次的布置,只是要安安全全地营救出世子,其余的一概不理,切忌贪功冒进,失了分寸。”
“还有,”乌道崖缓缓抬起头来,眼神沉静,好似初冬封冻的湖水,看不出里面的波涛和涟漪,就连声音也是古板的,“你的身子不好,自己注意调养,不要太费心血了。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带你去卞唐住一段,那里湖光山色,气候温和,对你的病最有帮助。”系好最后一个绳结,乌道崖退后两步,看了女子两眼,随即转过身去,一边走一边轻轻摆手,“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道崖。”羽姑娘突然抬起头来,面色有些郑重。
“嗯?”乌道崖回过头来,眉梢一挑,轻声问道,“还有事吗?”
羽姑娘抿紧嘴角,想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事,有事也等你回来再说吧,你多保重。”
乌道崖看着女子,她并不算绝美的女人,脸庞瘦削,身子单薄,虽然只有二十七八岁,但是多年的辛苦,让她的眼角过早地有了一些细密的鱼尾纹,皮肤也是不健康的苍白。但是就是这样一张脸,让他有那么多无法舍下的牵挂。
就像今天,这并不是什么重要的文件,他却坚信她一定会亲自送来,见他最后一面,虽然,他嘴上仍在数落她不知爱护自己。
直到现在,他似乎仍旧记得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情景。
那一天,他跟着师父游历到真煌帝都,在西庙街的小烟桥上,遇到了因为逃跑而被主人打得皮开肉绽的女孩。那一年,她还只有九岁,又瘦又小,长时间营养不良让她的皮肤蜡黄,整个人看起来毫无生气。然而,她那一双眼睛,那么大,那么黑,那么亮,充满了不屈的怨恨和绝不善罢甘休的毅力。
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个孩子一定会成功的,不管失败多少回,只要她还有命在,就一定能逃出来。
果然,半个月之后,在汝南城外的一家酒肆门口,他们又一次遇到了这个饿得奄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