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处不胜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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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处不胜寒-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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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总经理亲自买单,我们可要细细地点一些好菜啦!”
  “是啊!阿拉勿敢点鱼,就来一只鱼骨头(鱼刺)啦!”清华跟着插科打诨,
还用筷子头在雪白的台布上重重一划。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人寻常百姓家——我们就要它衔泥筑的巢(燕窝)吧!”
凌云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弧圈,说得含义深长。
  “我刚从广东老家回米,还没解够馋呢,真想再来那么点嫩嫩白白的脑花(猴
脑)!”之刚残忍地咧咧嘴,向邻座的成浩伸去一只手。
  这些菜式当然都是小餐厅里弄不出的,成浩轻轻拍了拍之刚的手,笑骂:
  “瞧你们仨,越发得寸进尺啦!”
  他跟其中两个男人一道吃过无数次饭,只有今天的气氛真正活泼轻松。大家很
快又在饭桌上展开了一场关于中国“吃的文化”的讨论,成浩满脸笑容地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静静地沐浴在同事、伙伴、朋友的亲情里。
  他欣赏不已的目光在凌云身上停留最久。她今天穿了件五彩斑斓的手编外套,
两只银色大耳环随着说话的动作有韵律地摆动着,给她增添了几分南方佳丽的妩媚,
又带着自身血统里那种无法形容的怪诞和神秘……
  从T省回来以后,成浩只字未提考察的具体细节,却滴水不漏地处理着一应相关
事物。这种讳莫如深使他和几位略有觉察的部属之间多了一层透明的隔膜。他本以
为和这个女人的一切关系都在那晚的舞会后打了结,现在才知道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架设在他们之间的隔着千山万水的种种障碍竟轻而易举就拆除了——似乎几个月来,
自己等待的正是这么一个重逢的时刻。
  饭后的回程路上,交换了组合的顺序:李清华与凌云走在头里,而杨之刚不声
不响地傍着成浩。成浩预感到之刚有话要说却又难以启齿,心里暗暗希求对方千万
别戳破这层纸——就让这种局面哪怕是暂时地维持下去吧!
  但之刚毕竟还是开口了:“阿亮,你变了!”
  一听到这个称呼,他就知道情况比自己预想得还要严重,于是严厉地抿紧了嘴
唇。他本名叫成浩亮,只因为在那个年代和一个大家都厌恶的人重了名,才去掉最
后一个字。但许多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伙伴偏偏要用这已经舍弃的字眼儿来称呼他,
戏谑中又带有无限亲昵,到后来这称呼竟被他视为圈内圈外的区别。现在之刚并没
有被他这副表情吓退,反而更加坚决地说下去:
  “你是变了!变得思想活泼富有人情味儿了!……这个变化太大,公司里除了
傻瓜谁都看得出来,而你从T省一回来就觉察到了!刚才又发现你难得一见的温柔眼
光……阿亮,她是个好女人,但这样做太不明智了!天将降大任于你,岂能让儿女
私情毁了自己的前程!”
  成浩抚平了自己袖口的皱褶,又掸了掸落在那上面的一丝灰尘,淡淡地说:
“谢谢你的关心!”
  他们不再言语,默默地走完了这段路。
  这个星期过得热烈而又无声。政企分家果真开始实施了,各方面的交接工作都
在着手进行。公司党委书记偏在这时办理了离休手续,可能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吧,成浩便被任命兼任此职,而事情的头绪也就陡然增多了。关于承包的呼声越来
越高,看来部里还会有进一步的打算……
  成浩把时间安排得没有任何空隙,虽说和凌云电话联络不断,却似乎找不到机
会再见面。直到周末他才欣然同意一起吃顿晚饭。
  那天整整一个下午,成浩都在各司局“泡蘑菇”。计划司尤其对要接管的工作
挑挑拣拣,推三阻四。但真正委决不下的还是纺机生产许可证的问题。成浩为这事
采取了许多措施:先是调兵遣将派人分别去外省搞了好几个调查,拿出了颇能说明
问题的第一手材料;又让林杉组织召开有关单位的座谈会集中了不少意见;最后指
使杨之刚出面请B工业部几个权力在握的老同学吃饭,预先打通了一些关节,得到了
一些承诺;这才高屋建瓴地提出处理办法。然而王司长真是长袖善舞,第一个回合
就僵持住了。
  “要全国转产纺机的企业都在我们这里申领生产许可证?这个想法不太符合当
前搞活市场经济的大环境吧?”他点着满头白发,倒背两手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来回
踱方步。
  “我还是头一次听您说出这‘搞活’二字呢!”成浩不气反笑了,“贵司的政
策是不是善变的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呵!”
  “学着点儿吧,小老弟——我这恰好是以不变应万变啊!”王司长不无得意地
挥挥手,“何况与其他工业部打交道可麻烦呢!既然你那么富有开拓精神,为何不
把这码事儿攥在自己手心里,反要交给我们?”
  这个提议好像正中下怀,成浩立刻爽快地站起来说:“就这么定了!我们自己
去联络各部委,协调解决这个老大难问题——有些事儿说不定先置于死地而生呢!”

  如此旁敲侧击使王司长极不受用,那对镜片后的眼睛又开始放射出诡谲的火星
儿:“不过我一家可是做不了这个主噢!生产司那边还有一半决定权。我倒劝你也
悠着点儿,可做可不做的事儿最好再掂量掂量,年轻气盛揽得太多未必有好结果—
—何必呢?”
  最后三个字的尾音拖得很长,显然另有所指。成浩回过头来字字清晰地问:
“那么这件事你到底做还是不做?接还是不接?”
  王司长并不正面回答,仍旧不咸不淡地打着哈哈:“我老咯!世界是属于你们
的——你们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嘛!”
  成浩不再看他一眼,掉头走出房间。
  和生产司倒是爽快地达成了协议:联合文函由他们发,会商工作成浩出面进行。
从司长办公室里出来,他意外地碰见已被免职的前任纺机处长王海。
  真想不到那场错误会如此厉害地改变一个人!还未入冬,从前身强力壮的“海
子”就已穿上件灰格呢短大衣,仿佛过去的全部神采都被那层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
大方格罩住了。
  成浩关切地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胛骨:“……听说你打算离开这个部?”

  海子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有点惧怕这场碰面。成浩在老朋友饱尝痛苦的
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悔恨。
  “唉!折腾了大半年啦!——停职、检查、收审……如今我是个失去尊严的人,
不论怎样改变交际环境和工作条件,无非就是个混呗!”
  成浩怔了怔,干涩地吐出一个令自己都吃惊的问题:“她怎么样了?”
  “快成植物人啦!这么长时间还躺在医院里不死不活的……”王海把一双黯淡
无光的眼睛移开去。
  他又无声地拍了拍老朋友的胳膊,正准备离去,对方却一把扯住了他的袖口,
现在他觉察到有朦胧的泪光在那张脸上闪烁。
  “阿亮!我现在才明白,一个人清白无瑕的名声有多珍贵!自己过去那种疯狂
的欲望真是太可笑了!在这个有几千年文化背景的国家,一个男人必须拥有权力、
地位、身份,才能拥有一切!”
  这声音振聋发聩,成浩迈那道黑压压的楼梯时,两条腿竟像灌了铅似的沉重……

  人类共同无法逃避的弱点现在成浩全能宽恕和谅解了。感情这玩艺儿真是麻烦
——上天入地,死去活来,有时仅凭一念之差!他突然发现了生活中早就存在的各
种复杂而痛苦的矛盾,也猛地明白了自己几天来一直回避凌云的真正原因……他怎
么做,才能既不伤害她又不伤害自己呢?要呈献的应该呈献出去,要牺牲的必须得
牺牲呀!
  夜色从高楼上空轻轻罩落,掠过那些卷着呛人煤烟的小胡同,激荡在逐渐密集
起来的汽车流里……
  “到哪儿去吃饭?”凌云想尽快明确这份等了一星期的欢乐。
  “我想喝点玉米粥。”成浩漫不经心地开着车:“咱们去‘明珠海鲜酒家’吧!”

  进了一道精心设计的玻璃转门,餐厅里到处明亮灿烂。天花板悬挂了枝枝缕缕
的绿色植物,护住金碧辉煌的一丛丛吊灯,和光滑可鉴的大理石地面相互交辉,映
照出一片繁华世界。
  凌云还是第一次到这么高级的餐厅来,但她向引台小姐指派座位时仪态万方。
她穿着雪白的兔毛衫和紫色的西洋折裙,正好符合北京人审美的时尚和眼光。点完
菜,她笑嘻嘻地捻着胸前的一串紫珠项链。
  “哇!这里的最低消费就是三位数!要是你付不出,就只好抵押身上的名牌西
装啦!”
  成浩黑眉一挑,眼光明亮:“凡是看我破钞,你就这么怡然自得?”
  “哎,我也有守旧的观念,比方说男人挣钱女人花!”
  话音未落,一个招呼声已在耳边响起:“阿亮!”
  不用抬眼皮就知道遇见了熟人。单独陪一个陌生女子到这热闹场所吃饭有些失
策了!更糟糕的是,这人会不会听去了凌云的那句戏言?客客气气地介绍一番,客
客气气地留坐几分钟。一切都是客客气气的,唯其如此,才显得那么不自然!成浩
面对着满桌的美味佳肴顿时没了胃口。
  现实如此严峻,沉醉在欢乐之中的凌云竟无所察觉,仍在含情脉脉地看着他:
“喂,你怎么不动筷子?”
  已经在周围发现不少熟悉的眼神了!几个人甚至有意起身过来,直到看清他对
面坐着一位漂亮女郎,才像是打消了主意。
  “哎,请别用那种眼光看着我!”他惴惴不安地小声叫道。
  凌云一愣,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面颊。成浩看见她那只捏筷子的手在轻微地发
抖,心里升起愧疚加懊恼,这地方本是个上流社会的雏形,锦衣美食,豪华奢侈,
熟悉的灯光人影使他的精神变得厌倦而飘泊不定了……
  金秋周末的夜晚,人们茶余饭后从四面八方汇向街心花园。几个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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