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们没能找到羊岩,也没找到安栋,我们用店里那台妖里妖气的透明水晶红电话给两个男人打了无数次,这两个男人就像掉到井里去了,手机关着,无声无息。
“该不是知道出事了,他们两个都躲起来了吧?”红棉说。
“……不会吧。”我说。
“怎么不会,”红棉说,“男人都是胆小鬼。”
“我觉得羊岩他不会。”
“天哪,到现在了你还向着他,难怪你跟他搞到一块呢,看来你是真心喜欢他。
“他是无所谓呀,他可不是有名的作家,也不是什么公众人物,他不过是个削尖脑袋只顾挣钱的文化商人,他的名誉可没你那么值钱。玫瑰你可就不一样了,‘玫瑰’这个笔名很值钱,不是吗?”
整个下午和晚上,我和红棉两个人都在不断地打电话。店里进进出出,来往着一些衣着古怪的美丽女人,她们都和红棉有着相同的品味,把心思花在搞怪上面。
她们都是些像气泡一样的美人,很快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一拨又很快补充进来,时髦女人没有不知道妖艳红棉的。
晚上9点半,我从红棉的店里出来,又冷又饿,手机也没电了,跟谁都联络不上,脑袋里空空的,只想回家睡觉。我现在听到“录像带”三个字就紧张,打车回家的路上,听到司机唠唠叨叨说什么上一个乘客把录像带落后座上了,我就紧张得一哆嗦。
那是怎样一盘录像带呢?
那种打打杀杀的武打片吧?
那种赚人眼泪的文艺片吧?
……
我坐在前排,胡思乱想,脖子僵硬,不敢回头。
自闭的一星期,不接电话,只吃简单的东西,不敢去超市,害怕遇到熟人,总觉得四面八方都长满眼睛,连树杆上都长了眼睛,像是在说:“看哪,是她!”
我每天睡到中午才起床,穿着带蕾丝花边的橘色胸罩和同色内裤,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这一套内衣是我在“出事”前一天买的,那天兴致勃勃地转商场,买了一件黑风衣,一件运动装,两个胸罩,都很漂亮。买胸罩还奉送了两条同色内裤,说是因为胸罩很高档,所以送内裤。
我从来没觉得橘色内衣会好看,回来后脱光衣服在镜前一试,那套内衣显得皮肤很白,实在可爱。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注意起内衣的式样呢?
现在什么也别想了,只有穿给自己看了。
站在镜前长时间地凝视自己,直到不认识自己。看镜子里的女人做出各种各样的姿势,只觉得陌生。她穿着橘色内衣和一双透明拖鞋,我从来也没见过有人穿这种颜色的内衣。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几乎遮盖了半边脸。
门铃在这时很突兀地响起。
长发女人用惊愕的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她好像忘记自己只穿了内衣似的,很突然地跑去开门。隔着防盗门的铁栏杆,我看见安栋,很轻地“啊”了一声,就往回跑,换了衣服再去见他。
7
“你的事我听说了。”
安栋灰着脸坐在我面前,紧紧地夹着公事包,不安地从兜里掏出一盒已经压瘪了的香烟,抖了半天才从里面弹出一根,又问我有烟灰缸没有。
我从茶几底下拿出个有静静裸女躺着的烟灰缸。这只烟灰缸很特别,从来没人用过。
安栋灰暗的脸上,忽然爆出些亮色来。他望着烟灰缸中的女人,说道:“我怎么舍得往这里弹烟灰?”
他手里的烟灰已经生长得很长了,眼看就要弯下来。
我板着脸对他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嗨,没那么严重。别这么紧张好不好?”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见他叼着烟卷,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气得一下子哭出来。
安栋一下子慌了手脚,他慌里慌张按灭手中的烟,从茶几底下找到一盒纸巾,雪白绵软的纸片就源源不断地向我涌来。“不是我……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听到我的出版商在我耳边断断续续地解释说,录像带事件绝对与他无关,“我怎么可能害你呢……”
本来,我已经被他安慰得差不多了,可是在他临走的时候,我又起了疑心。安栋说:“不过……书的销量倒是上去了。”
他临走给我留下一包用报纸包着的人民币,说是跟我结的《柔河》的部分版税。
安栋走后,我一个人胡思乱想了一阵子,觉得录像带的事还是安栋最可疑,我只得到10%的版税,大头全让他拿去了,“桃色新闻”的制造者很可能就是他,因为这事对他太有好处了。
出事后,羊岩再也不敢来见我,男友石松杳无音讯。
美丽的裸体
我和石松无形的银河
1
巫美丽是在下午4点登门拜访的,那时候我刚刚洗完头发,正在镜前梳理它们。我的头发浓密、油黑,留得又直又长,是别的女人羡慕的头发。但我也有我的烦恼,我必须在白天洗头发,如果到了晚上又累又困,就尽量不要把头发弄湿,这三千烦恼丝如果湿了,会变成一大团麻烦,无法收拾。
现在,我正飘着一头清香的头发坐在镜前,门铃就响了。
我不知道这个时间谁会来。
我在门镜里张望一番,结果看到一个睫毛长长的妖艳女人。
“开门啊,我是巫美丽!”她在门外“梆梆”敲着门,从变形的镜子望出去,就像一个不顾一切的女强盗。
女强盗手里拎着塑料袋,踉踉跄跄走进门来。她脸上化着浓妆,戴着最新装备的假睫毛,她要不说她是巫美丽,我还真有点不敢认了。其实,我跟她并不算太熟,她是我的书商安栋的朋友,上次在深圳一起玩,这才熟起来。
巫美丽坐在沙发上,脚前堆满了塑料袋。“我听说你现在闭门不出,你这又是何必呢?”又说,“我到超市给你买了一大堆吃的东西,哎呀,累死我了。”
我泡了一杯茶给她,并把塑料袋里的速冻饺子之类拿到冰箱里冻起来。
“巫美丽,我把买东西的钱给你吧?”
“哎呀,你怎么这么见外呀,朋友间有困难,帮一把还不是应该的。哎,我说,你以后就这样闭门不出了呀?”
我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太阳已经偏西了,客厅里有一扇朝西的落地窗,以前我常站在窗口,一边喝咖啡一边欣赏落日,最近却没有那种的心情了。巫美丽坐在沙发上,跷着腿喝茶,不时瞟一眼窗外的景色,然后从小包里摸出一盒烟来吸,皱着眉头说了句“你的烟灰缸不错”。
她的声音被烟雾截成一段一段的,记得起来的有以下几句:
——其实……以前我也经历过。
——我也曾不敢出门。
——时间将会医治好一切。
巫美丽走了之后,我发现她把一本画册留在乳黄色的沙发上。
2
晚上10点钟以后,我一个人到楼下去散步。已经好几天没下楼了,走在楼梯上腿直发软。因为录像带的事,近来生活很不正常,白天不能上热舞天堂去锻炼,下午不能上超市买东西,总担心有人会看见我。
曾经偷偷去过一次超市,围着大围巾戴着大墨镜,这副扮相使我想起在深圳看到的女明星夏雨薇。
我在深圳机场遭到记者围攻,随后我又和被我在文章里骂过的女明星同住在一家饭店,不知这两件事是偶然巧合呢,还是有某种内在联系。我戴了一款和夏雨薇一模一样的墨镜去超市,觉得很滑稽。
除了这一次化装去超市,就再也没下过楼。来到楼下,我尽情地呼吸新鲜空气。已经很晚了,楼下行人很少,前面不远处有个灯光球场还亮着灯,只是球场上空无一人,所有的篮球架都空着。球场上空的白色灯光白得不正,白中宛若加了砒霜一般,每次走到那种灯光下,都像沐浴在有毒的水银之中,面色惨白,嘴唇发青。
我在惨白的灯光下散步。
有人在不远处的一幢楼房里唱歌。
(歌声像女鬼一样从高楼上飘下来。)
很快地,我走到树的暗影中去了。
夜晚散步被人跟踪还是第一次,过程很简单,不远处有人的影子,在我还没看清的时候,那影子忽然开口说话。他说:“喂,你过来。”
我快步往回走,他一直在后面跟着我,并且脚步“哒哒”越来越快。我害怕极了,觉得那人很快就会追上来,追上来之后,照准我的肩“嘎吧”就是一口。我回过头,发现那张人脸变成狼脸。
一个人散步的经历并不愉快,亮处如水银,暗处如陷阱。狼脸男人已经不见了,可我也没了散步的兴致,匆匆上楼,打开电脑,在网络上浏览一番。
我并不是每天都上网,连电视新闻都不是每天看,报纸看得更少,我不希望每天浸泡在大量过剩信息里,让“毒素”入侵我的身体,变成一个“新闻中毒者”。
很多男士都是“新闻中毒者”,他们每天翻阅大量报纸,并把持着鼠标在网上转来转去,结果脑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变得沉甸甸的,沉重而又无用。
好几天没有进入网络,这才发现网上已爆发了战争。
很多人都在争吵,话题是关于我与女明星的是是非非,祸是这样惹起的:我最近写了一篇“酷评”文章,批评了女明星夏雨薇的表演,网上就跟疯了似的,出现了一批狂骂我的人,有个女的振臂一呼,号召大家都不要买我的书(很可惜我的书因为录像带事件的炒作,销量一路攀升,让这个狂骂我的人失望了吧)。
夏雨薇。
我眼前浮现出那个戴大墨镜的女子,她在深圳酒店明晃晃的大堂里一晃而过。
3
羊岩已经失踪了。
出事后我用各种方式同他联络,结果都告失败。我曾多次打电话到红棉店里,问她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