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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正唱得欢,突然,雷电大作,青光闪闪,大雨倾盆,轰隆轰隆,大家笑了起来,兴奋了起来,一面往古柏树冠下和大殿廊沿下跑着躲雨,一面咯咯咯地笑个不住。一时雨说停就停了,弯弯的月亮使你们唱起了当年露营时候唱过的朝鲜歌曲《小白船》。月亮清明无比,她是经过了雷雨的洗涤,成为了刚刚出浴的新鲜无瑕的月亮。弯月四周云霞无限,薄如轻纱的,厚如山峰的,急剧移动的,温柔飘飞的,重叠增势的……明明灭灭,万态千姿。又突然,月被云遮,光明光暗,被云遮住以后月旁出现了几颗小星,而天空云海如万倾波涛,翻滚变幻。云海活起来了,黑夜活起来了,光亮的小白船也颠簸旋转摇动起来。突然回到青年时代的你们顾不得老是把目光盯住星月,你们开始一对对跳起交谊舞来。真是凑趣,却原来还有人带着录放机,放送起莫名其妙的乱砸乱敲的音乐。音乐不是当年的苏联风味而是美式的了。中国人一生必须准备好不断改变角色,必须个个有很宽的戏路子。中国人的胸怀个个宽阔如太平洋。中国人的全身关节都必须安装好了滚珠轴承,你常常需要转弯子,转早了转快了不成,转晚了转慢了也不成。全世界的各个国家各个民族各个地区,如果碰到了中国人近百年碰到的情势,没有哪个民族哪个国家哪个地区的人会比中国人的表现更好。
没有办法,在美式音乐的伴奏下跳舞,钱文不由得想起了“群魔乱舞”的熟语,这样的熟语已经深入人心,溶入到红血球白血球和血小板里了。
忽然,又是一场大雨,没有人再躲避了,他们跳舞跳得更加痛快,雨声夹杂着他们的笑声和叫声,还有人学公鸡打了一声鸣,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有的人在嘶吼,在狂笑,在大叫。然后月亮又亮起来了,一阵夏日的清风,吹得树上的积水忽闪闪地从脖子上和面孔上飞驰而过。远处又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如车轮辗过,天上又一道道闪电,如追逐逞威。月亮的光辉时隐时现,映射出道道团团黑云像大写意的泼墨一样在浸润散播,笑声引起雷声,雷声引起叫声,闪电引起合唱般的“啊——啊——”,“合唱”引起轰然的大笑。一个大劈雷,引起的恐怖的尖叫,一声尖叫,引起的是一片嘲笑,声音刚刚停歇,一首老歌的领唱耸入云霄:
我们,唱一首最亲爱的歌,
这歌声飞过那高山和大河,
歌唱我们广阔的土地,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于是大家齐声应和。一个尖厉的声音叫道:“噢,瞧我的嗓子!”
直到文化宫的工作人员宣布静园并且催促他们离去,直到他们发现天已放晴,而你们的衣裳已经被雨全部浇湿,之后又已全部被风吹干。直到夏天的感觉已经被清冷的近于秋天的感觉所代替,直到你们冷得有点发抖了,你们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在公园门口,你看到了一个奇观,一个妇女正在给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下跪,周围围满了人。一个警察手足无措地无力地喊着:“不要围观,不要围着看……”然而他的维持秩序的努力淹没在嘈杂的众声中了。你的同伴们也好奇地——应该说是扫兴地——还应该说是不祥地在这个场面前停止了脚步。身材高大的人正在劝谕下跪的妇女站起来,公园门口的警察也走过来劝群众散去,但是他们都没有成功。
在各种混乱的议论声中你恍忽听到了一个名字——杨巨艇。
这是杨巨艇,一个从外地进京上访的女人正在给他下跪。钱文走过去想与杨巨艇打一个招呼,杨巨艇忙着解劝给他下跪的女人,他无暇错一下眼珠。而这时,参加联欢会的朋友们跟过来与钱文告别,告别完毕以后,杨巨艇与下跪女人已经不见了。
许多年前你们有过一面之交,你们共同参加过一次会议,你拜读过杨巨艇的巨笔如椽的社会批判文字,也听过他的气势不凡的发言,你也不能不崇拜他惯用的“愚蠢”、“蛮横”、“白痴”、“无知”、“卑劣”与“苦难”等词语。他的高高在上,他的泰山压顶,他的以匡世救世为己任,使你佩服而又敬而远之;你曾经仔细分析过你对杨巨艇的态度,可能由于你是一个接触过实际的人,你怀疑过他的现实感与现实性;也可能你是心怀嫉妒,因为目前杨巨艇的名声大大超过了你,而你想佩服却硬是佩服不起他来。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这是你们的青年时代的最后一天,延迟了很久,冻结了很久,青春才有了这么一个迟到的从而显得略微夸张乃至做作的尾声。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欢乐、激情、轻信、幻想一直与你们的生命,至少是与你们过去的生命同在。
再以后,你们这一代人的青年时代彻底结束。
再以后钱文忽然生出一个恶毒的想法,怎么大家都那样狂喜?怎么大家都那样痛批“四人帮”?而在“文革”开始发动的时候,不也是人人热泪盈眶地高呼毛主席万岁吗?后来,包括他钱文不是也曾经津津有味地议论刘少奇的被批斗吗?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能承认,敢于确认的只是他自己,他现在的狂喜是真诚的。
而在公园门口看到的上访妇女给杨巨艇下跪的场面,令钱文心慌意乱。
回到家里,雪山正等着他,他已经等了两个半小时,他的顽强令钱文感动。他拿着一本日语教科书,自称等候钱文期间他一直在读日语,这更使钱文佩服。钱文小学时候是在日本军占领下的北平度过的,他也被迫学过日语,他便与雪山讲了几句不止七扭八的“哇答枯其”和“哟洛喜”,看到雪山一副呆木的样子,钱文知道自己的日语学得太差了,不由得向雪山连声致歉。
然后雪山滔滔不绝,他给钱文讲了文艺界两部分人的情况,一部分人拥护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拨乱反正,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另一部分人停留在“左”的立场上,他们要搞秋后算账,他们视当代的中、青年作家为危险人物,他们总是想再搞一次反右,再搞一次“文化大革命”。“文革”前的十七年主要问题是什么?我们认为是“左”,他们认为有“左”也有右。“文革”要不要彻底否定?我们认为应该,他们认为“文革”的方法错了,出发点与精神实质是好的。伤痕文学有没有存在的价值?我们认为有,很有,大大的有;他们认为不见得,他们认为伤痕文学中有许多反面的东西。文学界的反右派是不是搞错了,我们认为是,他们认为因人而异,有的错了,有的则是部分错了,部分对了,有的压根就该搞该斗,只不过是有些过头话过头事儿罢了。现在的文艺界是不是应该大力反“左”防“左”?我们说是的,他们说有左防左,有右防右,尤其是要防右。他们不准放映《望乡》。他们完全否定李谷一的唱法,他们把歌曲《乡恋》视若洪水猛兽。他们不承认十七前及以前的无数大批判有问题,他们声称绝不忏悔,绝不道歉……
而这些问题又与中央的情况有关,中央也有什么什么人支持改革开放,什么什么人不支持改革开放……
如此这般,惊心动魄,倒像雪山是才从政治局会议上出来似的。说完,雪山突然又说起了袁达观,说是“四人帮”倒台以后,袁达观从他下放劳动的地方回到了北京,他身上揣着两部作品,一部批邓和走资派的,另一部批“四人帮”的,他自称:“怎么也难不倒咱们!”令钱文瞠目结舌。活到老学到老,钱文深深感到自己在大城市有重头学起的必要。
雪山回头就走,他说这一晚上他还要拜访两位作家,向他们介绍上面的形势。他走的时候拉下了日语教科书,钱文在后面追,气喘吁吁,还是没有追上,这不是影响他的日语学习吗?钱文更是抱歉不止。各有所长,看来对雪山也不可等闲视之,钱文摇摇头,又是一声叹息。
第七章
进入到人生的新阶段以后,青月每每忆起过往的生活。她忆起了她一次又一次地上山下乡时候住过的土屋。那种简朴的土屋似乎有一种美丽,有一些故事,有许多诗意。但是这些感受是在事后,是在享受够了城市的方便与先进,从而对城市生活感觉到有些无聊以后。当年更多的是无奈与忍耐。不无奈了就会无聊,不忍耐了就会烦躁,人这个玩艺儿自己拿自己也没有办法。
那个年月的招数也真多,先是下乡夏收,似乎他们这些学生仔不去,农民的麦子就收不回来。后来是下去炼钢。那山上山下小土群高炉平炉到处点着火的日子,像是做游戏,又像是吃了大力丸药。岂止是激情燃烧,为了当年的钢产量翻一番,达到1070万吨,连为盖房子积攒的木头都燃烧了。往后就下去整社,她上哪里知道什么叫整社去,反正整了她自己,在乡下三天两头地生病。她不可救药,斗争哪个村干部都让她心疼,斗谁她可怜谁。再往后叫四清,才几年啊,哪四清已经不太确定了,反正有清工分、清账目、清现金(?)也不还要清什么,是不是清思想?思想那是通过一次运动清理得了的吗?噢,大概是清仓库。毛主席多么辛苦,他老人家亲自指挥着清仓库。农村的仓库青月也是见过的,几根大绳,几套农具,铁钉,柴油,几块破碎的玻璃,装化肥的口袋,布票缺乏的农民偷了去可以穿上一身“尿素”……后来还有一个什么叫“再教育”。这个词听着很书生气,书斋气,有点像往后的“博士后”或者“MBA”或者“扩招生”,咱们的词儿比星星还多,还花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