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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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3期- 第6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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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人语: 
  漂移的思想经验与确立的文化状态 
   
  人类学家于长江曾跟我提起过许多贵州山里的乡风民俗,其中一项尤为特别,当地人唤之为“死给”。何为死给?也就是用自杀的方式报复自己的冤家。当自己在某人面前蒙冤受屈后,既不争,也不闹,而是不声不响地死到对方的家门跟前。表面上看,这种报复手段非常软弱,也非常愚昧,但实际上却很残忍,也很奏效。因为在一个农耕自足的社会条件下,人们祖辈相处,世代定居;假若真有人因你的缘故,惨死于你的门下,那么,不仅你自己将要受到良心和道义上的谴责,而且你的子孙也会为此受到牵连,付出惨重代价,在地方上永世抬不起头来。因此,为了避免这种惨局发生,现实生活中,人们都尽量减少矛盾;忽略冲突,争取相安无事,和睦相处。 
  费孝通先生曾说:以农为主的人,世代定居是常态,迁移是变态。农耕经济产生了恒定不变的价值系统,形成了较为规范的道德秩序。乡间称之为风俗习惯。可问题是,农耕经济的不断打破;势必也会影响到各种风俗习惯的变化。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越来越多的变态被纳入到现代化的进程;并司空见惯地逐步成为常态。在这样一种情形下;过去那些根深蒂固的价值系统是否还能具有现实的合理性;或者说;是否还能跟现实构成存在的血源关系呢?于长江说;像死给这类风俗习惯显然已经不合时宜了,为什么?因为社会发展了,人都基本失去了常态;即便像贵州那样偏僻的山区也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现在,越来越多的人都开始选择往外迁移,选择各种机会外出打工。这时,各种旧有的风俗习惯自然也就失去了效应,不再可能对他们形成约束,产生威慑。就像死给这样过去在山区里比较通行的报复手段;就不会再令人畏惧了。因为现在的人都在挪动当中,你用死来进行报复;可人家都已经移走了,死了也就只能等于白死。 
  于长江的话在我心底引起了种种对于价值的思考。我在想关于当代文化重建的问题。在这种全民集体大迁移的滚滚浪潮中,一种文化传统如何得以继承与发扬?由于时代的剧烈变化所带来的思想震荡;这些问题被突出地提交到了当代中国文化发展的日程表上来。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这里究竟还是需要有一个脉络;从前到后;源源不断的思想脉络。其实,传统也都是在这脉络中生长出来的,她并非是一个死的概念,而是一个活的载体。所以;继承和发扬传统,不应该是一种夸夸其谈的口号,也不应该是一种顽固不化的死守,而应该是一种鲜活的承担,真正从个人的意义上去重新激活;重新演绎。不然,情形就会像死给在今天所面临的尴尬境遇一样,将传统说得天花乱坠,再好,再大,再悦耳动听,也终将会踏空落虚。 
  感谢犀锐艺术中心的信任,委托我出面主持犀锐思想论坛,使我能够有机会将这些思考提交出来。同时,更要感谢杨炼、刘索拉、赵汀阳等人对论坛的大力支持,正是由于他们的热情参与,犹如节日一般,我们创造了一次思想的狂欢。 
  杨炼一直是我尤为推崇的当代诗人;早在八十年代他就在汉语诗里奇迹般的营造了一个精神的高峰。1988年出国以后,他开始世界性的漂流;但无论身处何方,都从未间断过精神思考和诗歌创造。九十年代;正当国内越来越多的知识分子开始动摇自己原初的信念;纷纷下海选择商机之时;他却始终如一地守护着自己的思想园地;并以一种“眺望自己出海”(杨炼语)的巨大胸襟;在汉语的高度上锤炼出了一个更加坚实而又饱满的精神世界。诗;在他那里已经形成了一个新的传统,并熔化成了他独特的性格。而像刘索拉、赵汀阳等诸位均都是近年活跃在文艺界、思想界的关键性人物。他们之间的这种横向交流;从纵向的思维引入话题,我相信定能撞击出精彩纷呈的思想火花,并带给我们变迁途中不少价值上的启示。 
   
  杨 卫:今天到这里参加首次“犀锐思想论坛”的来宾有诗人杨炼、音乐人刘索拉、哲学家赵汀阳、作家友友、文学评论家杨小滨、艺术批评家朱其、艺术策展人张朝晖、作家张朴、艺术理论家邹跃进、艺术策展人冷林、诗人廖伟堂、艺术家焦应奇、艺术批评家高岭、设计家汪望旺、艺术家王音,以及《犀锐》的主编镂克和犀锐文化艺术中心的负责人邓欣南小姐等。这期论坛我拟了一个主题——“移动的思想”。关于这个话题和这个论坛的由来,我作一个简单介绍。开始也是跟杨炼的一次聊天中,产生了很多想法,总觉得私下里聊了很多很闪耀的东西,不记录下来,挺可惜的。刚好我又在犀锐文化艺术中心这边帮点忙,有这么一个场地,而且犀锐文化艺术中心又特别热心、特别支持这样的文学、艺术活动。然后就请了大家到这里,新年聚一聚,也是想听听大家的一些建议,包括关于这个思想论坛的建议。我们的想法,就是定期做下去。下面请主讲人杨炼发言。 
   
  杨 炼:“移动的思想”,实际上与今天中国的文化状态或文学状态,与中国当代的文化处境有特别的关系。除了像我们这些从中国出去的作家或艺术家以外,比如说在北京,还集中了大量从外地移民到北京的作家或艺术家。这些人虽然在国内,但也是移居。“移民的经验”对于中国当代的文化、艺术、文学,尤其是思想是很重要的。通过交流个人的生活经验、创作和思考,跟踪当代的文化和文学事件,我觉得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 
   
  杨 卫:刘索拉也说说吧。 
   
  刘索拉:我采访杨炼,他说,我就不用说了。他一张嘴,就由他说吧。杨炼有一肚子的话要说。 
   
  杨 炼:索拉先说。 
   
  刘索拉:还是你先说吧。 
   
  杨 炼:其实我们的经验是这样的:就来说我吧,出国是一个非常偶然的事件。我跟友友(杨炼之妻)是1988年到的澳大利亚,然后又去了新西兰。接受的是澳大利亚文化委员会的邀请。从我20世纪80年代的写作角度来说,我当时真的认为跟国外没什么关系,而且我的兴趣也在语言上,是中文的当代诗。因此,包括我的那种所谓实验性的东西,一开始就和中文语言的关系非常非常的密切,一直就有一种血缘性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不认为有出国的任何必要。由此,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住在国外的时间,似乎是一个很漫长的阶段,最初可以说是非常的担忧,也可以说非常的恐惧。因为我身处在一个绝对陌生的社会、文化特别是语言之中,而且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我还记得有一年,第一次参加中国留在海外的作家在瑞典的聚会,出国以后第一次听索拉在台上演唱,将北京的一句大白话“什么人哪”,用她的那种音乐方式重新处理……当时我记得特别清楚,就坐在那个小剧场里,感受特别强烈。原因在于,在海外那样一种处境下,突然听到这么一个词儿,而且我们当时的处境完全可以用这个词儿来代替,确实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当时作为“中国作家”好像结束了,作为是否是一个“在海外的作家”还是一个问题。这并不是地理上的悬挂或悬置所致,而是文学和思想上的一种悬置。所以那种处境对我来说,到现在为止我仍然觉得感受是深刻的,也因此构成后来写作的一种基调或基础。 
  2002年我刚刚完成在上海出版的书《杨炼新作1998…2002》中,最后一部作品《李河谷的诗》,可以说与我们在伦敦住的那个地点李河谷有很深刻的、很清楚的关系。那是一个我们在国外漂流了这么多年以后,第一次在一个地方的定居地,一个自己的“地方”。我是这样形容的: 
  四五次看到同一个树枝上挂着每年最后的那个苹果的时候,这地方跟你的关系就不一样了…… 
  这部诗集其实主题很清楚,仍然写的是“漂泊”,仍然写的是内心的一种“停不住”的那种感觉。所以我说,“水,也终于厌倦了流动”。可以说从1990年到现在,这个“漂泊”的阶段还是没有结束。同时也可以说,那个你是“什么人哪”的感觉,某种意义上又变成了对人生的一种认识,一种反观。 
  我们到伦敦的时候,索拉还是“伦敦人”呢。我们第一次开车去伦敦时,把行李塞满了小车,多多在德国给我们送行,说了一句话:“我怕你们此去也是凶多吉少。”我想,是不是索拉也可以聊点故事,生活上的。 
   
  刘索拉:我觉得杨炼和友友,他们俩真的是一直胶在一块儿,生死之交似的。就他们那种关系,说实在的,想吹也吹不了。没有友友,今天杨炼也不可能把诗写得这么顺利。作为一个诗人的妻子,跟着他在国外一起漂泊这么多年,友友也是受了好多的苦。本来友友是想做一个挺高兴的女孩,特别爱他,他们俩在一块儿她觉得特别好,她想得特别简单。在英国那段时间,我跟他们在一起时,总是觉得他们俩有那种生离死别的感觉,我特别为他们俩感动。友友一看见他就……不谈了。但是,没过两年友友竟变成作家了,(众笑)这是让杨炼给逼的。当然,杨炼不是那种“砍人”的人。我觉得,友友与杨炼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如果她再不写东西,她会炸的,那是特别自然的一种要写东西的欲望。 
   
  杨 炼:我觉得,我们还是比较公平的。有一个说法,叫“世界上自杀的方法有三百种,其中之一就是嫁给作家,就是当作家的妻子”。 
   
  刘索拉:我觉得,是“当诗人的老婆”。 
   
  杨 炼:不过好在她也变成作家了,我们是互相自杀。 
   
  刘索拉:我觉得应该让友友说一说,这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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