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3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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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03年第3期-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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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蒙先生是中国文坛不可多得的长期保持旺盛创造力的作家。他在近半个世纪的写作生活中,总能够以与时俱进的姿态,以思想的活力与敏锐性,站在社会思潮和艺术思潮的前沿地带,对生活表明自己的态度。这种思想的活力,表现了他永不停息的学习和创造的生存姿态,以及决不轻言放弃的生命激情。 


《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二十二章)
王 蒙 
  我是怎样决定了自己的一生 
   
  我曾经与一个嫁给了中国人的美国女士交谈,她说到她的中国的翁姑,对孙儿最常讲的词儿是“不要”:“不要爬高”,“不要点火”,“不要玩水”,“不要动这动那”,“下来,太危险”;而美国家长对孩子最喜欢讲的话是:“Try it!”“Do it!”(“去试试!”“去干干!”)。他们要求孩子的是勇于尝试,勇于动手。这是值得深思的。 
  我常常回忆起我刚刚过完了十九岁生日,决定写一部长篇小说(即《青春万岁》)的情景。当时我觉得它像一个总攻击的决定,是一个战略决策,是一个大胆的尝试,是一个决定今后一生方向的壮举,当然也是一个冒险,是一个狂妄之举。因为所有的忠告都是说初学写作应该从百字小文千字小文做起。 
  我高兴我的这个决定,我满意我的这个决定。我从小就敢于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我十四岁还差五天就唱着冼星海的歌儿参加了地下共产党: 
  路是我们开哟, 
  树是我们栽哟, 
  摩天楼是我们亲手, 
  造起来哟,造起来哟! 
  好汉子当大无畏, 
  运着铁腕去, 
  创造新世界哟, 
  创造新世界哟! 
  而在1963年秋,我与妻子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商量好了,举家西迁去新疆。 
  然而年轻人的热情又太洋溢了。我决定了要写作以后,那最初一年写出草稿的过程简直就和得了热病一样。志向一经确定就不再是幻想梦境,而是巨大的实践,是一系列问题的挑战与应答,是沉重如山的劳务。这样,才知道自己离志向有多么远,即自己实行志向的准备是多么可怜!文学如海,志向如山,我知道我自己的那点敏感和才华和积累,不过是海涛上的一粒芥子,海浪上的一个泡沫,山脚下的一粒沙子。一部长篇小说,足以把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吞噬。结构,语言,章节,段落,人物塑造,抒情独白,这些东西我一想起来就恨不得号啕大哭,恨不得从楼上跳下去。原来写一部书要想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决定,要让那么多人活让他们出台,让另一些人走开,甚至让另一些人死掉。而每一个字写到纸上以后,就有了灵气,就带上了悲欢,就叫做栩栩如生啦。栩栩如生是什么,就是文字成了精,头脑成了神,结构成了交响乐,感情获得了永生,你的声音将传到一间又一间房屋,一个又一个心灵,而小说成了一个你创造的崭新的世界,你的写作过程只能与上帝的创世过程相比! 
  学而后知不足,立志而后知不足,投入而后知不足。如果当初就知道文学有这么大的胃口,文学需要这么多的投入,文学要用去我的这么多生命,如果知道文学需要我冒这么多风险,需要我放弃青云直上、颐指气使、驾轻就熟、八面威风的可能,我当初还敢做出那样的决定吗? 
  然而这里并没有疑问,我只能也一定会那样决定:我以我血荐文学,我的回答是“是的”。我有许多的话要倾诉,要抒发,要记录,要表达。我压根就期待着翻山越海,乘风破浪,全力搏击,一显身手。向自己挑战,向自己提出大大超标的要求的正是我自己!这就是我的人生,这就是我的价值,这就是我的选择,这就是我的快乐,这也就是我的痛苦。活一辈子,连正经的痛苦都没经历过岂不是白活一世,岂不是枉走人间?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忘情过文学,文学也就没有忘记过我。我不会忘记1953年11月的那个初冬季节,它改变了,决定了我的一生。 
   
  “冷”与“热”的平衡 
   
  然而青年人的热情又实在是太热烈太洋溢,并从而变得太可怜了。青年时期的热情就像大火,像涨潮,像霹雳,像一种病。这种病像是疟疾,使你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一会儿觉得自己即将成功,身材也突然猛长,一会儿觉得自己纯粹白费力气,灰溜溜地抬不起头来。因为与热情同在的是极端幼稚的急于求成,那样的热情,那样的燃烧是难于持久的,你总是希望第二天最多是下一个星期就见成效,就见成功,就一鸣惊人,就呼风唤雨起来。急于求成的另一面必定是灰心丧气,一次急于求成不成,两次急于求成不成,三次四次五次……十八次不成,你能不灰心丧气吗?任何事情,急于求成都是幼稚的幻想,急于求成的结果一定是不成,对此不应该有任何怀疑。而灰心丧气同样也是幼稚的表现,是不堪一击,脆弱单薄的表现。毛泽东总结革命的道路时说:“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革命人民的逻辑。”我从第一次接触这个命题的时候就疑惑,就琢磨:为什么毛泽东不说是斗争,胜利,再斗争,再胜利……呢?我们更爱说的套话不是什么“从胜利走向胜利”吗?一直失败,最后能胜利吗?然而,毛泽东的总结是深刻的与实在的,在最后胜利到来之前,与其说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不如说是一系列失败更实际也更有教益。科学实验也是如此,在最后的胜利到来之前,也许是几十次几百次的实验的失败。急于求成,侥幸取胜的企图,只能造成灰心丧气,小战即溃的结局。 
  与投入的决心,与重大的试验,与奋力的一击共生的是无法扑灭的热情,这样的热情应该说是利害参半。没有足够的热情也许难以作出重大的决定,该出手的时候出不了手。过度的热情却只能帮倒忙。待到你开始了重大的但毕竟还是极为初步的行动、试验、搏击以后,热情的过度已经是害多益少的了。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冷下来,是多想一想事情的不利的方面,知道自己离成功离顶点还有十万八千里,远远没有到激动的时刻。而且,想一想吧,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即使你开始做了一点事,离真正的成就还远着哩。 
  冷与热,这也需要一种平衡。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是因为人的心气总是高于实际,越是年轻时候越是高涨。眼高心高,志高情热,投入到一个事业里就是难解难分,如醉如痴。我年轻时写完一篇东西,几个月过去了,我全文背诵下来。现在呢,看到旧作,有时候甚至于自己怀疑:“这是我写的吗?” 
  投入的热烈程度与获得的果实恰恰不一定成正比。你疯着哭着闹着夜以继日加班加点不吃不喝搞出来的东西,写出的文字,作出的决策,提出的方案就一定好吗?恰恰相反,多半还是心平气和地、冷静地、审慎地与按部就班地工作成果更靠得住些。契诃夫有一个名言,叫做热得发冷了再动笔写,这话真好,不仅文学创作如此,世间许多事都是要热得发冷了再做才能做好。 
  一个人的志向、热情、期待、经验、能力、信心、意志、精神的承受力有时是不均衡的。年轻时候,热情高,志向大,期待殷切,然而经验不足,本事不足,信心不足,相对有些脆弱,就是说精神的承受力也不足。一年一年过去了,对自己已经干出点门道的事情比较胸有成竹了,有点把握了,也不怕某些挫折了,然而,也就司空见惯了,没有多少激动,甚至也没有太多的新鲜感了,再让自己燃烧起来又谈何容易? 
  总的来说,年轻人苦一些,因为客观条件年轻人也不如上了点年纪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你在某个领域里总会得到更多的承认,更多的信赖,更多的方便。尤其是在中国这样一个有敬老传统的国家,老了好办事一点。这样年轻人更容易忿忿不平,骂骂咧咧,口出狂言而实际又做不出什么太大的花样。如果我向年轻人进言,劝他们更老道一点,更耐心一点,他们能不能接受呢? 
   
  不要以为自己就是尺度 
   
  人最容易犯的错误有三个,一个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力量,过低地估计了与自己不同的人的力量。第二个是以自己为尺度衡量旁人。第三是面对严重的问题常常抱侥幸心理。 
  现在谈第二个问题,即以自身为尺度的问题。说来有趣,你所喜爱的,你以为旁人也喜爱,你所恐惧的,你以为旁人也恐惧,你最厌恶的,你以为对旁人也十分有害。其实事实往往并非完全如此。 
  我曾经竭尽全力地把我年轻时候喜欢唱的歌,喜欢读的书推荐给我的孩子,孩子们嘲笑我唱过的“胜利的旗帜,迎风飘扬”和“灿烂的太阳,升起在东方”之类的词,他们说:“您那时候唱的歌词怎么这么水呀!”我感到奇怪,因为我觉得他们唱的歌歌词才不成样子呢。直到过了很久了才悟到,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歌,他们有时会接受一点我的所爱,但是他们毕竟有自己的所爱。生活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背景下面,不可能各方面都一致。 
  我发现人的这种以自己的好恶为尺度来判断事情的特点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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