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步吗?靠那只瘸脚?”
他抬起了头,突然喘了一口气。 那副模样挺可怜的。“我——我当时饿着啊。”他说。她略微转过头去,用一只手托住下巴。沉默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 他在说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沉。“呃,我走啊走啊,直到走得让人发疯,依旧一无所获。我到了厄瓜多尔境内,那里的情况更坏。 有时我补点碎铜烂铁——我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补锅匠——或者帮人跑跑腿,或者打扫猪圈。 有时我——噢,我根本就不知道做些什么。 后来终于有一天——”
那只纤瘦、棕色的手握成了拳头,突然一捶桌子。 琼玛抬起头来,关切地望着他。 他的脸颊对着她,她可以看见他太阳穴上的一根血管就像一只铁锤,迅速而又不规则地敲击着。 她弯腰向前,用手抚摸他的胳膊。“别再讲了,这事谈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
他带着怀疑的目光注视着那只手,摇了摇头,然后从容不迫,接着说道:“后来有一天,我遇到了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你记得那天傍晚见到的那个杂耍班子吧。 呃,跟那差不多,只是更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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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俗,更加下贱。 那个杂耍班子在路旁搭起帐子过夜,我走到他们的帐篷跟前乞讨。 呃,我又饿又热,所以——我昏倒在帐子门口,就像一个束胸的寄宿女生。 所以他们把我弄了进去,给了我白兰地,以及吃的等等。 后来——第二天早晨——他们对我提出——“
又是沉默。“他们想找一个驼子,或者某个怪物,可以让孩子们对他掷桔子皮和香蕉皮——找个让他们哈哈大笑的东西——象那天晚上你看见过那个小丑——呃,我干这行一干就是两年”呃,我学会了多种把戏。我还没那么畸形,办法是有的,给我做了一个驼背,并且充分利用这只脚和这只胳膊——而且那里的人们并不挑剔,他们很容易就会得到满足,只要他们有个活人能糟蹋就行——哪怕是假装也行。“唯一的麻烦是我常常生病,不能表演。 有时,如果班主发了脾气,我的那些旧伤发作时,他也会坚持命令我进场表演。而且我相信人们最喜欢那些晚上的演出。我记得有一次,演出进行到了一半时,我疼昏过去了——在我醒来以后,那些观众围在我的身边——踢我,骂我,砸我——”
“别说了!我受不了啦!看在上帝的份上,别说了!”
她站起身,双手捂住了耳朵。 他顿了顿,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泪水。“我真该死,我真象是一个白痴!”他小声说道。她走到屋子的那头,站在那里向窗外看了一会儿。 当她转过身时,牛虻又靠在桌上,一只手蒙住眼睛。 他把她抛到了脑后。 她一句话也不说,坐在他的身边。 沉默了很长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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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她才慢慢地说:“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他身体没有动弹。“你当时为什么不抹脖子自杀呢?”
他抬起了头,很吃了一惊。“你怎么会问我这个,”他说,“我的工作怎么办?谁为我做?”
“你的工作——噢,我懂了!你刚才谈到沦为一个懦夫,呃,如果你历经这样的处境仍然矢志不渝,你就是我所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他又捂住眼睛,热情地紧握她的手。 两人仿佛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之中。忽然从下面花园里传来清脆的女高音,那是一支拙劣的法国小曲:
Eh,Pierot!
Danse,Pierot!
Danse
un
peu,mon
pauvre
Jeanot!
Vive
la
danse
et
l‘alegrese!
Jouisons
de
notre
bel‘jeunese!
Simoi
je
pleure
oumoi
je
soupire,Simoi
je
fais
la
triste
figure——Monsieur,cen‘est
que
pour
rire。
Ha!Ha,ha,ha!
Monsieur,cen‘est
que
pour
rire!
一听到这,牛虻就把他的手从琼玛的手中抽了回来,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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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退,并且低哼了一声。 她用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紧紧的,就像是抓住一个在做外科手术的病人胳膊。歌声结束以后,又从花园里传来一阵笑声和掌声。 他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就像是一只受尽折磨的动物的眼睛。“对,是绮达,”他缓缓地说道,“同她那些军官朋友在一起。 那天晚上,在里卡尔多进来之前,她企图到这儿来。 她碰我一下我就会疯的!”
“但是她并不知道,”琼玛轻声地抗议,“她猜不出她让你感到难受。”
又传来一阵笑声。 琼玛起身打开了窗户。 绮达的头上搭着一条金丝绣成的围巾,煞是妖冶。 她站在花园里,手里伸着一束紫罗兰,三位年轻的骑兵军官好像正在争着要花。“莱尼小姐!”琼玛叫道。绮达脸色一沉,阴沉沉的象雨前的乌云。“夫人,什么事儿?”她转身问道,抬起的眼睛露出挑战的眼光。“能请你们的朋友小声点说话吗?
里瓦雷兹先生身体非常不好。“
那位吉卜赛女郎丢掉了紫罗兰。“Alez—vous—en!”她转身对那几位瞠目结舌的军官厉声说道。“Vousm‘memcbetez,mesieurs”
她缓缓走出了花园。 琼玛关上了窗户。“他们走了。”她转身对他说。“真谢谢你。 对不起,多谢你了。”
“没什么。”他立即就从她的声音里听出她有些迟疑。“可是为什么,”他说,“夫人,你的话没有说完。 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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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还有一个未说出的‘可是’。“
“如果你看出了别人心里的话,你就没有必要为它生气。这当然不关我事,但是我无法懂——”
“我对莱尼小姐的厌烦吗?只是——”
“不,你既然厌烦她,却又愿意同她住在一起。 我认为这对她是一个侮辱,不把她当女人,把她——”
“女人!”他发出一阵难听的笑声。 “你管那叫女人?
Madame,ce
n‘estque
pour
rive!“
“这不公正!”她说,“你无权对别人这样说她——特别是当着另一个女人的面!”
他转过身,睁大眼睛躺在那里,望着夕阳渐渐下沉。 她放下窗帘,关上了百叶窗,免得他看见日落。 然后她在另外一扇窗户的桌旁坐了下来。 重新又拿起了她的针织活。“你想点灯吗?”过了一会儿她问道。他摇摇头。等到光线暗了下来,看不清楚时,琼玛卷起了她的针织活,放进篮子里。 好一会儿,她抱着双臂坐在那儿,默不做声地望着牛虻动也不动的身躯。暗淡的夜色落在他的脸上,似乎缓和了严峻、嘲讽、自负的神情,并加深了嘴角悲剧性的线条。 因为又有些荒谬的想法,她清晰地记起了为了纪念亚瑟,她的父亲竖立了一个石十字架,在上面刻着这样的铭文:
所有的波涛巨浪都向我袭来。
在寂静之中又过一个小时。 最后她站了起来,轻轻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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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房间。 她在回来时拿来了一盏灯。 她停了一会儿,以为牛虻睡着了。 当灯光照到他的脸上时,他转过身来。“我给你冲了一杯咖啡。”她说,立即放下了灯。“先放在那里吧,你先过来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我一直在想,”他说,“你说得很对,我使我的生活卷进了这段纠葛,它是丑恶的。 但是记住,一个男人并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他能——爱的女人,并且我——我已陷入了困境。我害怕——”
“害怕?”
“害怕黑暗。有时我不敢在夜里独居。我必须有个活的东西——某个实在的东西伴在我的身边。外面的黑暗,那是——不,不!不是这个,那是只值六个便士的地狱——真正可怕的是内心的黑暗。 那儿没有哭泣,没有咬牙切齿。 只有寂静——寂静——”
他睁大了眼睛。 她十分安静,在他再次说话之前差不多没有喘气。“这对你是不可思议的,对吗?
你明白不了——对你来说是件幸事。 我是说如果我试图独自生活,我极有可能会发疯——尽量别把我想得太糟。 我在你心中也许是个恶棍,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
“我无法作出判断,”她答道。“我没有受过你那样的苦。但是——我也陷入过困境,只是情形不同。 我认为——我相信——如果你在恐惧驱使下做出一件真正残忍或者不公或者鄙吝的事情,随后你就会感到遗憾。 对于别的——如果你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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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上失败了,我知道换了我也会失败的——我该诅咒上帝,然后死去。“
他仍旧握着她的手。“告诉我!”他非常温柔地说,“你这一生曾经做过什么真正残忍的事吗?”
她没有回答,但是低下了头,泪水溅到他的手心。“告诉我!”他带着炽热的情感小声说道,并且把她的手抓得更紧。“告诉我吧!我早把我的痛苦全部告诉了你。”
“是的——很久——以前。并且他还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爱的人。”
握她的那双手剧烈地抖起来,但并没有因此而放手。“他是我的一位朋友,”她接着说,“我听信了诽谤他的谣言——警察编出的一个弥天大谎。 我认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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