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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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麦- 第3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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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勘测车前去看望额尔德木图了。
  庆格尔泰是在那场十年灾难刚刚开始时迁徙到查干达莱苏牧的。那时的查干达莱还不能称为一个真正的⑿苏牧(村子),方圆百里都是泛着白色晶体光的盐碱地。庆格尔泰来到此地后,带领两个儿子用了三年的时间引水灌溉,冲去盐碱,才使那里出现了生机。不久后,一些“黑五类”以及他们的家属被安插在查干达莱进行大规模开垦草场的劳动,那时的查干达莱才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苏牧。
  额尔德木图是那“五类”之一,也随着他的“同类”们迁徙到查干达莱。对于能够相聚,二人都默默地高兴,只是从前一起拉琴唱歌的生活悄然变成了月夜痛饮。两人经常在牧闲时挤在狭小的蒙古包里,手里各自攥着几块发霉的奶渣滓,对饮劣质的白酒,从来不再提及那些被称为“封建残余”和“地主阶级喜歌儿”的事了。从此,那片草原上的人们就很长时间没有听到过几百年都没有停止过的“呼麦”了。
  据说额尔德木图的妻子娜仁托娅也是当时草原上有名的长调歌手。当年被调到盟里组建⒀乌兰木旗(红色思想宣传队),几年与额尔德木图两地分居。后来因为在某旗演出时唱错了汉语歌词被人检举揭发,硬是扣上了“帽子”并关了班房写检查,几天几夜生生把一个女人“吓疯了”。有人乘机给她茶水里下了药,没过多久她便成了哑巴。几个月后,还没有来得及给额尔德木图留下个后代,娜仁托娅就用刀子捅破了自己的喉咙自杀了。传说那天有人听到娜仁托娅竟然唱了一段古老的长调歌谣。
  消息传到额尔德木图耳朵里,已经是在两个星期之后了。额尔德木图悲愤交加,想要去找乌兰木旗讨个公道。庆格尔泰极力劝说,在这个根本就失去人性的时期是没有公道可言的。额尔德木图从此郁郁寡欢,之后再也没有成家,一个人在怀念的煎熬中放牧。他根本不再顾及任何规定,经常一个人在草场上哼唱“呼麦”,那里的牧人们都能听见他哀婉浑厚的歌声,那歌声每一次都让牧人们莫名地落下酸楚的泪。每当有关干部来调查这件事,人们都异口同声地说“没听见,不知道谁唱的。”
  额尔德木图唱歌的时候,庆格尔泰不敢再为他拉琴。于是额尔德木图就拿出“破四旧”时期没有交出来的祖传老琴自拉自唱。那只老琴上镶嵌着银质和玉石的花,能发出悠扬绵长的声音。庆格尔泰出于好意,告诉他那些银玉图案会给他和他的琴带来灾难,因为那些图案也被定为“封建残余”和“四旧”。
  庆格尔泰劝说额尔德木图:“还是把它抠掉吧,或者就用我的琴,这只琴别再拿出来啦,一旦被毁了,唉,可惜呀!”
  在醉酒之后,额尔德木图用刀子撬下了那些银和玉石。不曾想那只老琴从此改变了声音,竟然发出闷雷一样的音调。不过没过多久,额尔德木图就习惯了新的声音,自己喉咙里的音色与琴声也越来越相近。
  再后来,额尔德木图因为生硬地拒绝担任这一带乌兰木旗的歌手被批斗,当时说他是“封建文化的残渣余孽”,不肯接受新世界的改造,是“坏上加坏”。批斗后就驱逐他到阿拉善盟边境地区放骆驼。额尔德木图一气之下背着自己唯一的财产──那只老马头琴逃离了查干达莱苏牧。

呼麦  一(3)
自此,额尔德木图便流浪在乃林郭勒草原的各个苏牧。他自由自在地用“呼麦”的方式咏唱歌谣。在那个特殊的时代,人们听到他的歌声并不去揭发他,只是默默地给他食物和酒以及必要的衣服;包括他的外甥阿鲁斯在内,曾经不止一户人家要悄悄收留他,可是倔强的额尔德木图全部拒绝了。白天他游走在蓝天下无边无际的草场上,晚上就醉醺醺地栖息在牲口群里,过着流浪汉的生活。
  说来算是幸运,长期天地为家的生活,竟然没有人看见额尔德木图生过病。人们传说那是因为他不停唱歌的原因,说他把所有的悲伤、痛苦和病魔等等不好的东西都唱出去了。
  光阴似箭,十几年后,草原人见到了天日。有人通知额尔德木图,说他被*了。那一年他戒掉了酒,理了发,干干净净地来到外甥阿鲁斯的家,一住就是三十多年。那时的额尔德木图看上去却已经显得异常的衰老了。之后的十几年中,人们很少听到他演唱“呼麦”。直到有一年干旱,他抱回来一个叫做“乌兰其其格”的小姑娘说是自己的孙女,逐渐地,人们又看到他经常拉着琴唱歌了。
  今天,庆格尔泰到达了乃林郭勒河上游的呼日郭勒金一带的额尔德木图的蒙古包。他看见老朋友穿着崭新的袍子活灵活现地坐着。尽管手里没有琴,额尔德木图却是一副拉琴的姿态。他的左手端举在额头前一尺远的位置,好像握着马头琴的琴颈,如果那里真的有一只琴,那位置将是琴颈上第一个音的地方,那个音一定是他漂泊一生最高的地方和的最低的音;他的右手自在地伸向右前方,手里似乎捧着琴弓。
  这仅仅是个姿态。庆格尔泰知道人们已经不再能够听到额尔德木图的‘呼麦’了。
  他把他轻轻放倒。
  第二天一早,庆格尔泰开始为这个老朋友用酒擦洗身子,这是蒙古老人“升天”的第一步。庆格尔泰做完这些,从皮口袋里掏出了伴随自己一生的油亮油亮的冒仁呼日──是送行,还是祝福,或许是超度……
  我无意重复描述某一个历史时期给人类留下的奇异伤痕,那些现今正在发生着的事情,才是我急于表达的。尤其是今天的,也许今天的故事会像我们经历的所有历史事件一样,残酷的改变我们原本应该更加美好的明天。对我而言,写这样一部小说,的确要比把这件事拍摄成为一部电影困难得多。哪怕创作一部音乐长剧,都会变得容易一些。
  但我还是决定把这一切记录在坚实的纸上并装订成册,以便在这个也许会被人们留下的册子里尽情的描述那些用眼睛无法纪录的细节,于是我必须从发生在乃林郭勒草原上几年前的事情开始说起。我不知道人们会不会认为这些事情是虚构而成,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些的确发生过的事情,在如今的蒙古草原以及更广泛的“发展中”的边镇里,不失巧合的常有雷同。
  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发生那件事情的位置和它的现状。
  乃林郭勒系蒙古语,意为细细的河。她位于东乌珠穆沁旗满都呼宝力格镇,是隶属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行政辖区内的河流,发源于宝格达山林场。
  毎到夏天,河流沿岸山花烂漫,牛羊似锦。乃林郭勒是一条河,也是一片草原,遍布着草甸草原、典型草原、沙地疏林草原和河谷湿地等生态系统,是欧亚大陆草原区、洲东部草原亚区保存比较完整的原生草原部分,具有草原生物群落的基本特征,能够全面反映内蒙古高原典型生态系统的结构和生态过程。

呼麦  一(4)
严格地说,乃林郭勒只是一个夏季牧场,春、秋、冬三季根本没有人烟,转场而去的牧人任凭草势猛长,只有在末夏初时节才转场而归。这里交通不便,又接近中蒙边境,受外界的干扰很少。蒙古人那些老的传统,仍然保留至今。
  但是,随着全球数字化时代的来临,在这片当今世界难以发现的绿地高天之间,不论是游牧一生的年迈长者的命运,还是年少一代奋进奔波的前途,都在发生着应该载入史册的变化。
  不愿意乘坐汽车的额尔德木图年过八十还能骑马。牧马人哈森也不喜欢同学旭日干的汽车。他便骑着自己的大斑点马,陪同额尔德木图老人奔向旗里。此次前往旗里去,除了要购买一些夏季洗羊用的磷丹药物和部分生活消耗品之外,他们还有别的事。否则额尔德木图不会偏要跟来。就是因为那事儿,一路上一直没有听到额尔德木图老人唱歌。两人一言不发地走了九十里路。在过去的日子里,额尔德木图都是唱着歌赶路的。
  沿着乃林郭勒河流域满都呼宝力格以北的土路奔马,途经这个曾经叫做“查干达莱”的苏牧的最南端的一户人家,便是哈森的同学旭日干家的蒙古包。旭日干三岁多的儿子苏和老远看到大斑点马,就知道是哈森叔叔来了。他手里正在耍着一支夏利车的废旧排气管,一直等到额尔德木图老人和哈森下了马来到近前,孩子才放下那根原本烧得发黑的管子。旭日干拆下这个管子不到一个月,苏和已经把它玩儿得锃亮了。
  “阿爸的(14)‘嘀嘀闷儿’(汽车)去旗里了。”苏和仰着小脸儿主动告知哈森。
  “哦,过来。”哈森朝苏和打着手势。
  苏和向前走了一步站直了。哈森从怀里掏出几颗奶渣子:“给,(15)额吉(妈妈)呢?”
  苏和把夏利车排气管丢在地上,双手捧着接过奶渣子。听到哈森问话,苏和还没有把奶渣子揣进衣袋里便伸出一只手指着远处的草场,示意额吉放羊去了。结果奶渣子洒落在地上一半儿。他弯下身要捡起来。
  “脏了,不要了。”哈森制止住苏和,又从怀里掏出一些递给他。哈森知道旭日干家根本就没剩下多少羊,马也没有了。旭日干是卖掉了最后的几匹马,才买来了夏利车。哈森转身走到蒙古包门前,解下腰间的水壶,拿起放在门前的大铝壶把自己的水壶加满水。
  额尔德木图老人一直没有下马,哈森走上前把水壶递给他:“您喝点水,旭日干他家两人都不在。”
  额尔德木图接过水壶喝了一口。他的手在颤抖,一些水漏在了胡子上。老人一手抹着胡子一手把水壶递给哈森。哈森接过水壶翻身上了马。回头看看苏和。
  “在家好好等额吉,别跑远了。听见没?”哈森叮嘱着小苏和。
  苏和站在原地仰望哈森点点头。奶渣子已经揣进衣袋。他仰着头蹲下身伸手去拿阿爸说是“大炮”的排气管。
  从旭日干家到旗里还有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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