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洲是个好静之人,平日里除了领着家丁打理屋子,闲的时候要么呆在花园里修剪花草,要么窝在李明诚书房里看书喝茶,极少出去走动。
这样性情的一个人,就是别人想生出是非,怕是也翻不出风浪。所以,初来承京这一周,静姝在暗地里还是松一口气的。
老天对她还算照顾不是么?原本设想的那些所谓“继母与嫡女”的八点档故事,恐怕暂时是不会无聊加身了。
她心里安定下来,开始有暇四顾,这才发现阿原简直比她强百倍。
因为不过个把日子,阿原已经快速融入督军府的氛围了。
督军府厉行节俭,府里上上下下仆从统共不过十来人。阿原初来,在府里言语谈吐、行为举止自然有些特立独行,不过架不住这姑娘手脚勤快,又因曾经随她家小姐去京千里,颇有些见识,很快便在仆从里混了个熟。静姝闲的时候,阿原就会趴在她旁边头头是道地和她说府里下人的品情况。比如负责厨房做饭的容妈如何可亲,会主动和她聊天;管理外院的李管家话不多,做事却很细致;司机老陈见多识广,承京城没有他不知道的地方等等。看得出有种发现新大陆的喜悦。
这也让静姝放下了一些心。阿原一直随她走北又来南,奔波辛苦,她不想阿原再受什么委屈。这以后,不管愿意不愿意,承京就是她们的家了,如果连在自己家里都过得不舒心,那一天一天还有什么乐趣。阿原现在能够安下心接受这里,总归是好的。
不过,接受归接受,也不是没有矛盾。
阿原和顾兰洲身边一个叫小美的姑娘,似乎有些不对盘。
小美年纪比阿原略大,闽南人,大眼睛双眼皮,小麦肤色,很健康很阳光的一个姑娘,因为做事机灵,性格活泼,看得出颇招顾兰洲和府里下人们的喜欢。以前府里或许是只有她一个年轻姑娘的缘故,养的有些娇纵,阿原这一来,莫名就引起了她的不适。
静姝最初没有注意到这些,因为自从来到承京,督军府的家丁不管真不真心至少明面上对她都很恭敬,阿原是她带来的,性子又招人喜欢,爱屋及乌大面上大家对阿原也还算照顾。加之阿原每每说起府里的事,都是高高兴兴的,所以当在偶然情况下,发现小美对阿原的排斥,着实惊讶。
那天,她去主楼吃早饭,谁知刚走到门口略过一楼客厅,就看到西边小云厅中央两个女孩子在无声僵持。阿原手上端着一个盘子,小美手里似乎也捧着一个小碟,两人面对面怒视,虽然离得远,也能闻到其间的火药味。她状若无意地咳嗽一声闪身进屋,等到了客厅,只见两人已经恢复如常,让静姝几乎以为刚才看到的是幻影。
有了这个发现后,她就留心注意了一番。这才发现,任何时候,任何地点,这两个姑娘只要有一个出现,另一个就必然出没,只要一个积极,另一个只会比她更积极,一副你争我赶较劲十足的状态。再加上,有次午后逛花园,在花园的僻静处无意听到两个家丁的对话,就更加确认了这潜在矛盾的存在。
不过,让她奇怪的是,阿原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她倾诉过这些事。她在已知内情的情况下,只好也静观不动。毕竟,阿原年龄放在那儿,她没有告诉她,或许有她自己的考量。而且,有时候,有些事私下解决就是私事,擅自揭开,只会激化一些不必要的矛盾。
静姝想到这些时,不觉又习惯性抬头看一眼前面行车里那一双情深伉俪,不妨这一抬头,视线被拦,正对上一张黝黑的脸。
“小姐,就要到了。”
原来是坐在前座副驶位置,自上车伊始就安静肃然的陈岑。
陈岑是李明诚的副官,静姝对他的印象只在来承那天的一面之观。没想到,今日出席酒会,李明诚会派此人来伴她进厅。陈岑今日虽然是她的男伴,但想来实质是李明诚怕她紧张,着陈岑来照应她的。陈岑本是督军副官,什么场合没有经历过?
所以,他这提醒一起,静姝也就知道了什么意思。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陈岑一声不吭地望她一眼,又转首向前看向前方列车。
静姝看他这番样子,不觉有些莞尔。
这个陈副官还真是如她所想和李明诚一脉相承,是个不善言辞的人。
说来陈岑今日卸去戎装,着一身西服,已经给印象里冷峻的脸庞平添了三分柔和。但他自上车就端正严肃地将自己坐成一座雕塑,也难怪她一路上几乎忘了他是和自己在车上。
不过,各人有各人的脾气,这也无可厚非。静姝笑着将这事抛之脑后,和陈岑一样,也将眼光投向了前方不远处。
那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第17章 桃色新闻()
片刻间,车子已经滑至大厅门口,刹车的间隙,前座的陈岑率先下了车。
透过车窗,静姝看到陈岑似乎板正了一下衣襟,接着调转过头,一步一步走到她的车门身侧。
垂至腰际的流苏披肩被静姝握在手里,只听吧挞一声,车门被打开,醉人的夜风伴着大厅里悠扬的乐曲一股脑吹了进来。
陈岑向静姝伸出一只手。
静姝望了他一眼,接触到他沉稳的眼神,将左手从容放到他手里。
她提裙下车,却没想,脚尖还未沾地,忽然砰地一声,一时间镁光灯骤然闪烁,人声纷纭。
原来刚才瞧见的人头攒动,是厅门口的一帮记者。
静姝被这时代照相机的巨大响声吓了一跳。
陈岑已经腹语一般低声解释道:“片刻就好。”
四个字虽短,却安抚了静姝的意外。这一瞬,她感觉到了李明诚的贴心。
静姝将手臂放入陈岑的臂弯,两人矜然站定,脸上都挂着适宜的微笑。
风里隐约带来记者们的闲言碎语:“这位小姐是谁?”
“生面孔。”
“可旁边这位不就是。。。?”
陈岑仿若未闻,利索地撇开记者,带着静姝上了台阶。
疑问间,还是有一两个记者想跟着两人的脚步进入会厅打探点什么,却被会馆门口的警卫们及时止住。
正在这时,身后有人开始叫嚷:“是督军!督军来了!”
刚才还因为静姝的寂寂无名热情散淡的记者们,这会儿忽然如打了鸡血一般,蜂一样涌向了正在停泊的座驾。
因为这纷纭,走至门口的陈岑和静姝不觉也停下了脚步。
华毡铺地,灯火辉煌,侍从打开车门的瞬间,一身正装的李明诚和一袭华贵旗袍的顾兰洲,立时成了众人的焦点。
镁光灯闪烁,李顾二人似一对璧人,从容不迫地迎着记者们的围堵。
记者们拥挤着,有的问:“督军,您对最近的时局有什么看法?”
“督军大人,听说最近元帅身体欠佳,是真的吗?”
“李明诚督军,新政府成立伊始有什么困难?”
你一言我一语,倒是都心系国政。
不过,自始至终,李明诚都未回复一言半语。他紧紧扣着顾兰洲的手,目不斜视向厅门口走,警卫们眼色到位,环在周围为他们清路。
静姝站在台阶之上看着他这一番行为,心说:也不怕得罪记者。
陈岑在她身侧,已经解释道:“督军性格刚硬,和这些报社记者多有龃龉,所以长久以来只作不理。”
静姝听着就在心里微微摇了摇头。
就李明诚这种性格,没有龃龉才怪呢。记者这一行,要做新闻纪录新闻报道,自然紧追时要人物。你以为只作不理就可以吗?他们可不会因为你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会罢休。况且,依她看,这个时代的记者们比新时代的职业素养高多了,种种提问都关乎正事,没那么多乱七八糟。
根本没料到,她还是太年轻!
因为她这个念头刚过,台阶之下记者群里忽然杀出来一个人,瞬间推翻了她的看法。
那人挣扎着向前,急说:“请问顾小姐!听说今日顾老爷子也参加宴会,小姐会与令尊相认吗?”
一语打破湖面的平静,众记者哄得一声又将李顾两人重新团团围住。
“顾小姐现在深入简出,是为了避人吗?”
“顾小姐对于远在异乡的督军原配夫人有什么想法?”
。。。
这回不等李明诚有什么反应,警卫们忙不迭加紧撇开人群,让记者们靠后靠后再靠后。
静姝望着这一番杂乱,真是不知道说什么了。果然自古以来,桃色新闻总是比时政更吸引眼球。
她静静地看着即便在如斯混乱情况下依然神色如常的李顾两人,轻叹一口气,转身看向宴会厅。
而此时的李明诚在背后看到她忽然转身,内心滋味莫名。在外他运筹帷幄,可面对家庭,终是难以两全。他望了眼身边眼里嘴角都同样沉静如许的顾兰洲,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但纷纭毕竟只是一时,今日主题是政府宴会。
所以李明诚和顾兰洲与静姝陈岑在台阶之上会合后,两方都没有过多提及刚才的错乱。
李明诚望了望站在光影里容色浅淡的静姝,心里晦涩难明,说了声:“进去吧。”静姝挽着陈岑的手臂沉默地点点头,从容走在他之后。
一时间,一行人身上弥漫着不可言说的味道。
不过,等终于步入宴会厅,无论什么味道都被冲刷殆尽了。
入眼处,宴会大厅金碧辉煌,人影交错。偌大厅堂亮如白昼,穹顶之上水晶吊灯精致恢弘,场内/衣香鬓影华贵夺人。
如水流淌的低缓音乐声里,与会宾客交谈声蓊蓊郁郁,但即便这样,李明诚的到来还是马上引起了会场的注意。
只见六七个同样着装考究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急急相迎而出,不待走近,纷纷向李明诚拱手行礼:“督军大人可是来迟了。”
因为他们的举动,方才还闹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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