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立刻就开始发抖。该死,没出息的样子……不过我实在是怕死。我颤抖着跪下去,浑身的血液都凝结起来。我还是觉得太后会处死我,她那么痛恨金家……
这一次,林公公没有拿懿旨,而是传了太后口谕。他笑吟吟地看着我,道:“太后娘娘开恩,念在您是伺候皇上的人,封位不废,只迁入琼宫思过。您依旧是小主,要像以前一样好吃好穿地伺候着您,一应用度都按着从五品的份例送过来,不能亏待了您。”
林公公是长乐宫的奴才,他昨日领着人绑我的时候还气势汹汹,今日却这样和善。我看着他满脸的笑意,突然觉得渗得慌。
第四十八章:政变(3)()
但是无论如何,我终于不用死了。我非常没出息地开心起来。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世上有很多事情,远远比死亡更可怕……
***
我搬去了琼宫。
这个宫殿,是先帝宠妃承华夫人的居所。它并不是东西十二宫之一,而是奢侈的先帝大兴土木为承华夫人修建的“金屋”。可惜承华夫人二十二年前病逝,这里就再也没住过人。
我进宫时,去往咸福宫的路上路过此地,在外头看着轩峻壮丽、金碧辉煌,两丈高的铜铸宫门上却加了厚重生锈的铁锁。我问了给我引路的太监知道这是琼宫,且是先帝爱妃的居所,我便想里头一定是无比的华贵。
此时,我身后跟着的内监们上前,拿着钥匙开了门。宫门洞开的瞬间,门上常年积累的灰尘被震下来,飘出一股子呛人的尘埃。等尘埃散尽,我才迈步走进去。
我缓慢地踱着步子,绕过穿堂和前院。我发现,琼宫很大,但出奇地空旷。
因琼宫是为承华夫人修建的,遂只有她一人可居住,里头没有侧殿,只有一个主殿。但令我万分惊诧的是,所有的景致都是那么奇怪。
殿前是一个大院,院子东边是一座梅园,殿后还有花圃。而前院和梅园里都有假山流水、石桥鱼塘等人工开凿的景致。庞大的前院里空无一物,就像是一处开阔的空地,那座石桥下面是干涸的河床。梅园里一株树苗都没有,只有齐腰的杂草迎风而动,从拱门上斑驳不堪的“沁梅”二字我才能辨别出这是个梅园。后殿的花圃里没有一株花,那一座假山被人夷平了,大大小小碎裂的石块凌乱地散落在花圃上,埋满了后殿。
而宫殿的墙壁上,却依稀可见昂贵的琉璃与珐琅,甚至还有鎏金的痕迹。尘土湮没之下透出的耀眼光芒,与那些奇奇怪怪的景致搁在一块儿,显得更加奇怪了。
跟在我身后服侍的宫人们,一路上不跟我说一句话,只是像泥胎木偶一般做该做的事。他们帮我打开正殿的锁,推门进去,这一次我真的惊起来了——
符咒,黄色的符纸,贴满了屋内的每一个角落!
这时,我身后领头的姑姑才上前,领着人一壁揭那些符纸,一壁口中啐道:“真晦气,竟要到这儿当差!”
负责搬东西的小内监与她笑道:“秋姑姑还用忌惮那个死人么!二十多年过去了,她有冲天的怨气也早魂飞魄散了。这儿的差事是好差事,清闲着呢!”
之后,内监们捧着内务府的份例,将被子、衣物等都堆在那布满尘埃的床榻上,就走了。只留下伺候我的四个宫女。
四个宫女并不过来服侍我,只是在门外侍立。我不觉得意外,只是立即去翻那床榻上的东西,然后收拾屋子。
我这才发现,那些东西里没有冬日的棉被,只有一床薄薄的单被;衣物和首饰如以往一样华丽,但却是夏裳。空旷落满灰尘的殿宇里没有火盆,更没有地龙……
我突然惊恐起来了。
第四十九章:政变(4)()
我想既然不废位分来此思过,为什么原本伺候我的宫人一个都不给我,连我的两个家生丫鬟都和小连子他们一样被赶去做三等的粗役;这四个宫女站在外头的样子不像是伺候,倒像是监视。而且此时已经是正午,为什么没有午膳送过来……
原来我所要遭受的苦难才刚刚开始。我亦明白了皇太后说的“不要亏待”是什么意思……
***
冬日的寒风刺骨。十二月份的时候,我终于病倒了。
我在床榻上将所有的衣服都裹在身上,包着被子,可我仍然冻得嘴唇青紫。我的手脚冷得像冰块,额头却烫得像火。
皇城的冬日很冷,外头的房檐上垂下一尺长的冰柱子,宫女们嫌冷,早回到自己房里受用了。这些天她们已经不大监视我,常常懈怠职守,只将殿门草草锁上。
她们监视我除了防范我出逃,也要防范我自戕。每当屋子里弄出动静,她们就赶紧进来看看,看我是不是悬梁了或割腕了——太后是不许我这样死去的。但是后来她们也不大管了,因为她们发现我根本一点儿也没有自戕的念头,宁可活活冻死也不会自决生命。
我包着被子浑身无力,一点都不想动弹,但我还是不得不下床来,摸索着找我今日的膳食。每日早晚两次,内务府会将膳食从角门那儿递进来,午膳则没有。清一色的素食,馒头已经冷硬,豆腐和白菜通常是馊的,我唯一能下饭的只有那一小碟咸菜。
其实琼宫里是有小厨房的,如果没有四个宫女的监视,我还能把饭菜热热,那些馊了的菜热过之后还能下咽。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着冷馒头往肚子里吞。
我身上本来就冻得哆嗦,馒头吞下去,胃里也变成冷的了。
我曾经趁着宫女不注意偷偷溜到南次间,那是一间暖阁,我想去找些能用的东西。可惜那儿什么都没有。炕上没有褥子,地上没有火盆,柜子里没有衣物,甚至箱子里也空空如也,连棉絮都没有。整个宫殿都是一样的干净,我的这个打算落空了。
我不死心,又想了个办法。我爬上桌子将宫殿里悬挂的帷幔撕下来当被子,然而第二日被宫女看到,立即被拿出去丢了。我无奈,便用首饰贿赂四个宫女,她们却都不敢接,说是不敢违逆太后。她们都是长乐宫的人,不贪图我的夏裳和首饰,却对取暖的东西极为苛刻。
我此时再看那些衣物——那都是按着从五品的位分发给我的,按着太后的吩咐,要好生地伺候我。可是在冬日里,那些薄纱一般的衣裳和华贵的首饰,简直一文不值。
殿门骤然滑开,那熟悉的尖细的声音,再一次如恶鬼催命一般响起。四个宫女进殿来扯下我身上包的被子,将我半拖半就地带出去,按着我跪在雪地里。面前长乐宫的公公抖了抖袖子,我感觉到凛冽的寒气从膝盖汹涌地漫上来,我的手脚逐渐麻木,但我没有挣扎,我只是低着头接旨。
第五十章:政变(5)()
自从我入了琼宫,皇太后每日都会有旨意送来,其实那不是懿旨,而是申饬。皇太后斥责我“心存岐念、不知悔过”,我每日都要跪在雪地里,听公公念长篇大论的训斥。
我的耳边是混沌的训斥声,如同嘈杂的噪音,稀里糊涂地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竭力想听清,因为我至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念完我好谢恩。可是我的眼前却逐渐模糊,我看不清膝盖下的白雪,我看不清面前公公的靴子,我看不清自己撑在地上的生满冻疮的手。迷蒙之中我只能隐约看到,冬日里珍贵的光芒从云彩中透出,细细碎碎地散落于我的身上、发上。我勉强抬起手想抓住一缕含着暖意的光,但我一瞬间感觉到无力的麻木,继而我的整个身子失去知觉。
我几乎每次都会昏过去。
然后在阴冷幽深的寒潭中再次醒来。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单薄的罗裙濡湿着贴在身上,凌乱的发髻湿淋淋地淌着水,冰珠缓缓滑入我贴身的小衣。有水珠沉重地压在睫毛上,使我几乎抬不起眼皮。
在这种天气里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自然是生不如死。皇城里一到冬日就刮北风,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身上的皮肉都在被凌迟。
每一次的申饬,我都竭力坚持。可我仍然会常常晕过去,尤其病重高烧之后,我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了。
于是每次便会有一桶冷水等着我。这两日我发现,公公手里的文字越来越长,申饬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几乎要念上一个时辰了。奴才们自然是最会做事的,太后娘娘的意思谁都懂,长乐宫里负责拟旨的内监便会写越来越长的申饬篇幅来对付我。
这种申饬是没有尽头的。皇太后对太监写的这东西懒得过目,只是下了命令要每天来念给我听。
而今日比以往都要长。我第二次晕厥的时候,便得到了第二桶冷水。
明日是不是会更长呢?隆庆三年冬日里的每一天,我该如何熬过去……而我亦担忧,到了夏日时长乐宫又会想出什么出奇的法子来对待我?
但是眼前最大的问题是,我能否活到隆庆四年的初春……
***
入夜,我依旧如一个死人一般,躺在没有褥子的床板上。
我空洞地望着头顶的房梁,漆黑的子夜里我仿佛看到爱与死如花绽放。我在想二十二年前,这里曾是怎样的光景。那位宠冠六宫的承华夫人与先帝夜夜笙歌,时光在暧昧的帷帐之间缓缓逝去,金屋藏娇里的情爱醉生梦死,墙壁上鎏金的色彩即使在夜晚也能刺透星光,我手底下触摸到的象牙雕刻有多么精致,那个布满灰尘的铜镜曾经记录下多么绝色的容颜……
然后我闭目,一切的华美轰然坍塌,承华夫人的身上沾满鲜血,魂魄化为柳絮随风散……
她活得像火一样,却死得像灰尘一般。我活得像灰尘一样,但是……
我不会死。
第五十一章:搏宠(1)()
第二日我醒得很早。我披衣坐起,透过窗栏望着外头的星空。
我想要不要赌一把……这样下去迟早也是个死。
无人会来救我,连昔日所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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