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难道不担心金家外戚么?”
我问出了这一句,时光仿若凝滞一般,只余黄昏中黯淡而柔和的浅黄色微光透过窗栏的一格,射在我们二人之间那咫尺的脚下间隔。昏暗的迷蒙之中,我看到他的面色没有一丝的波澜,方才那浅浅的笑意一如既往。
他伸手抚一抚我额角的鬓发,缓缓地笑问道:“外戚篡权么?不,你不会成为司徒太后的,也不会成为赵氏,你和金家永远都不会和我为敌……因为你那样爱我,不是么?”
那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内室有暗香,似乎是早开的乳白色栀子花。无数的繁杂与怔憧涌上心头,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挖空心思地去回忆当年的司徒氏与赵氏,我想她们为什么要和皇帝作对呢?无非是为了追名逐利、篡位弄权。她们的眼睛里只有自己和自己的母族,而没有丈夫……或许曾经有过但在宫廷的倾轧下早已被磨灭成齑粉。因为没有爱,所以才那样热衷权谋,追求空洞而茫然的天下至尊。因为没有爱,所以纵容自己的父亲兄长权倾朝野,所谓的忠君变成了可怖的外戚干政。因为没有爱,所以才能狠下心来用自己母族的力量来打压皇室,来毁掉自己的夫君…
如果先帝还在的话,他看到他的皇后为了一己私利险些将大周的江山据为己有,他该多么伤心多么痛苦。司徒皇后如果爱先帝,怎么会毁掉夏侯家的皇位,怎么会让先帝伤心……
我和她们最大的不同就是因为爱。夏侯明的出现让我相信,人不是为了单纯的活着而活着,因为有爱所以我们才……
大哥有一句话说得不错,身为皇妃的我是金家最大的一棵树。父亲活着的时候,金家的荣耀是因为父亲的军功;现在这荣耀却是因为“外戚”二字。金家如今的地位并不是靠着我那尚且年轻的大哥对朝廷的劳苦功高,而是大半因着我的荣宠才得到了夏侯明的刻意提携,这也就是所谓的外戚与真正的能臣武将之间的区别。只要我不想,只要我出面弹压族人,金家就没有办法与夏侯明作对。
所谓外戚,就是以身为宠妃或皇后的那个女人为首,如果那个女人肯做出抑制的努力,外戚就无法篡权。
面前的男人突然拥我入怀。他温热的手掌扶在我的耳侧,轻声细语道:“吾爱……”
正在这时候,我琼宫内殿的门被撞开了,夏侯明的低语被突然闯入殿内的不速之客打断,这个温柔而美好的黄昏也消失殆尽了……我的小女儿桃桃穿着一件被树枝割裂裙摆的小洋绉群,手上拖着一个沉重的物体,一壁费尽力气地往前走一壁朝我们喊道:“他一点都不好玩!!……”
我大惊失色地推开夏侯明跑过去,因为被她放倒拖在地上的正是我可怜的、丝毫没有还手之力的儿子。
其实我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差了三岁,我儿子的战斗力在女儿面前貌似只有五……
…………
立储的事争论了整整数日,一直不曾有结果。最后不得已,夏侯明只得暂且压下,容后再议。
但此事之后的一天夜里,夏侯明悄悄地与我咬耳朵道:“他们主张立大皇子,最主要的是拿出了祖宗家法所言的‘立长’为理由。要论祖宗家法,其实‘立嫡’才是最能站住脚跟的……”
只有皇后之子才能称之为嫡。我听他又说起了这一茬,只做不懂得,笑而不语。
在立储的风波渐渐消逝的时候,大周朝又添了另一桩大事。隆庆十年四月初一日,从北疆千里加急传回来的军情奏报是前所未有的大捷——周军四年征战,终于长驱直入匈奴千里的国土,兵临皇都逐鹿城下。但由于战事劳民伤财、国库不足以为力,夏侯明最终无法调遣更多的兵马趁势覆灭匈奴,只令其臣服于大周、又割让国土城池以休战。
匈奴的求和是大周朝百年来的夙愿——在四周的楼兰等国都臣服之后,独独剩下的匈奴这块硬骨头终于被啃下来了。大周终于不必忍受每年秋冬季节蛮军“打秋风”的烧杀劫掠,还有随时会触发大战被匈奴人侵占国土、兵临城下的危机。当然这功劳不能全算在夏侯明头上,也是因着前头的两代帝王励精图治,一朝又一朝地积蓄下今日强盛的国力。
到了五月初十,为求和而来的匈奴使节到达大周的京城。
礼部的臣子们设了臣服的典礼。仪式繁复和奢侈的程度竟然超过了堪堪过去的端午节,这既是因着匈奴的臣服是长久以来的渴求,上至皇帝下至百姓都对这样的日子极为看重;又是因着大周朝扬国威、震慑四海的欲望。
作为使臣的是阿提拉单于的亲兄,称左贤王;随行臣子有左右大都尉、大当户等重臣,还有进献与大周的百抬珠宝、千匹裘皮等贵重之物,另有一百名姿色上乘的女子,诸如此类献礼无数。原本还有一位和亲的明月公主,但夏侯明十分宽容大度地给免了这一项。
夏侯明在金銮殿内受了朝见的拜礼。午后设大宴,因着后位空悬,代掌凤印的我充当国母和夏侯明同席。
我见惯了这样大的场面——只有我一位女眷,顶着皇后的位子坐在这里,而旁的嫔妃们一个都没有资格出现。去年因着天下各地难得的丰收,吐蕃和楼兰的使臣特来大周皇都朝拜,那一次就是我坐在夏侯明身旁;还有前年,高丽、波斯和吐蕃前来与大周皇室贵州“秋猎”,我也现了一两次的面。
至于好奇别国人长什么样子的小兴致,我也没有多少。当年在长清行宫的时候见过几个匈奴人,扮作商人,和中原人相差不算大,身材略壮实一些,皮肤略黝黑一些罢了。
这一次见到那左贤王和一众匈奴重臣们,也还都是那个样子;只是几位武将的模样极生猛,身材高大,说话的嗓门震得人耳朵疼;那左贤王倒是个文弱样子,身量并不强壮,一张细长而刻薄的脸孔却犹如狐狸一般。他俯身朝夏侯明行礼时,我就看到他低眉之下那一轮骨碌碌转着精光的眼珠子。
夏侯明淡笑免礼。我在不经意间微微蹙眉,此人……不得不防吧。
席间有百官同列,因而,那些进献的贺礼并不会立刻收入库房里,而是要在众臣们面前一一地展示一番,显示求和的诚意。我们一壁互相敬酒,一壁欣赏那些不属于中原国度的稀奇的产物。匈奴盛产的是玛瑙、红玉髓、蜜蜡、墨玉、九眼贡石等色泽极为艳丽深沉的宝石,鸽血玉因太过稀有,只呈上来十颗原石,色泽上都不如我左手上戴着的指环。想必当年那个钓夏侯明上钩的“匈奴商人”最后吃了大亏,好似是被俘虏之后套了许多匈奴的军情吧。
不禁又想起那一次出宫的日子,虽然不小心把夏侯明惹恼了,但那一日可真是太好玩了,是进宫以来这么多年里可遇不可求的快乐与肆意……呐,什么时候能再出去玩一趟呢。
第九十六章:任性(大结局)()
之后又是些裘皮、马匹、奴隶之类的,因为我感兴趣的只有宝石,这些就没怎么细看了。当然那一百个姿色上乘的宫女我要留意,看着的确都是美貌的女子,尤其是身量高挑细长、眼睛大而亮丽妩媚,别有一番异域风情。夏侯明瞧我盯得仔细,不由和我解释道:“她们的皮肤太黑了……”
“说的也是啊!女子还是白皙为好……”我很是赞同地点头。
然而匈奴人献上的最后一份贡礼是一头虎,准确的说是一头体格硕大的白虎,那是我们中原人从不曾见到过的颜色。此物一出,席间众人皆连声惊呼起来,那个通晓汉语的左贤王与我们解释道:“……听闻大周以龙、凤、虎、龟为神,龙凤天地难寻,故此送来孔武圣洁的白虎。在我们的国度,匈奴武士们自认为虎的后代,两国差异虽大,崇敬的神物却是相同的……”
大周的确有神兽白虎,但和龙凤一样,真正的白虎只存在于传说罢了。皇家木兰围场那里驯养的兽类,最好不过是寻常的猛虎,却从不曾得到毛皮雪白的虎。不曾想到神一般的白虎竟是产自北地的。
夏侯明点头称了一声好,表示满意。下席的臣子们却纷纷有些惧色,因着那猛虎实在骇人,又比我们在木兰围场中见到的虎更为硕大健壮一些。那几近三米的身长在狭小的铁笼内不住地转着身子,时而伸出利爪狠狠拍击栏杆,或仰天长啸,声响震天。中原人毕竟是甚少见到猛兽的,如此近距离地观赏这样一只虎,畏惧也是正常的。
因着几位皇子里最小的也有四岁了,故而也一同列席。大皇子已经侧身被侍从护住了,我也吩咐宫人将三皇子抱远了一些。至于四皇子早被乳母借故称病,离席告退。
那左贤王看众臣有畏惧之色,面上颇显出几分得意来,又拱手道:“此神物虽勇猛无比,但自幼被驯化,只会听从主人的命令,绝不会肆意攻击的……这铁笼也是黑铁浇灌,绝无法击破……”他说着,果然有两位仆从上前拿了竹竿逗弄,那白虎很是乖巧,时而席地坐下时而温顺地趴下。
此举又引来一片啧啧称奇。
然而在这时候,那训导的仆从突地比划了一个怪异的手势。只见方才温顺的白虎勃然立起,撑起身躯猛地向前一扑,那所谓黑铁浇灌的铁笼一下子就被破了门。
突然的变故使得众人大惊失色,尖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随着那白虎破门而出朝我们缓缓袭来……夏侯明在那一瞬间就反应过来,大呼命令道:“……守军!快来人,匈奴人要弑君谋反!来人……”
大周宫内戒备森严,守卫交泰殿的侍卫至少有百人,又有别宫的守军不断地赶来,只见乌泱泱一群人都抽刀迎了上去,又有大队的人马将那一群使臣和随行奴仆给围了起来。我原本稍稍安心,想白虎再怎样勇猛也敌不过百人,匈奴人在大周的皇宫里,四周都是大周的人马,怎么可能会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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