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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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 第15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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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太太怒喝一声,把所有的丫鬟都赶跑。她说:“儿子,这跟咱们家的名声有关。不管人传的话是真是假,你得想办法,不要再叫人讥笑。以前我若知道牛家的女儿是这样儿的人,我绝不给你办这件亲事。你媳妇儿若是再不检点自爱,她非把你父亲气死不可。”

    经亚忽然哭起来,像个孩子一样。他号啕大哭,好像他郁积在心里多年的痛苦,从来没有说出过,也从来不能说,而今在母亲面前随着涌泉般的热泪倾泻而出了。看见儿子如此,做母亲的也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抚慰经亚,就仿佛经亚是小孩子一样,她说:“先平静一下,我知道这够你受的。我告诉你父亲还这笔钱,弥补这项亏空。你若愿在家,就辞职不干。咱们家不需要你跑那么老远去挣钱。”

    荪亚和木兰也过来用话安慰经亚。

    荪亚说:“哥哥,我们向父亲央求给你还那笔钱。”

    木兰说:“哥哥,你现在去看看素云吧。告诉她先静下来,告诉她家里没有解绝不了的事。一家人毕竟是一家人。不要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事情总算已经过去了。”

    经亚问:“她在天津到底做的什么事?”

    木兰说:“我们不知道。父亲一定是在外面听人家说的。你现在还是去看看素云吧。”

    经亚这才走出屋去,心里思潮起伏,感情理智在冲突。进屋一看,素云正躺在床上哭。他好言安慰,素云一言不发。

    经亚忽然一阵怒气上冲。他说:“你不用这么哭。我怎么办?你做的好事!你对得起我不?我被人耻笑,戴绿帽子!父亲骂你,骂得对。你自己丢人,你也让我丢人。看看你的妯娌。人家怎么能在家过?你就不安于室!”

    憋着一肚子的委屈,经亚离开了妻子,出去和弟弟说话,谈论家里的财务情形。

    他说:“我这个做哥哥的很蠢笨。今天的事情也不能说完全是你嫂子的错儿。你们都不理她,她才去找莺莺。”

    木兰说:“二哥,您别冤枉人。没人存心排挤她。您知道讨二嫂高兴是不容易的。”

    经亚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要说的是,她在咱们家是永远不会快乐的。说实话,咱们应当分居另过了。现在办祖母的丧事,不久我还要到山西去做事。父母年老。你们若是同意,咱们就请父亲分家吧。我们搬出去,也减少摩擦。”

第107章 京华烟云(64)() 
荪亚看了看木兰,木兰说:“年轻夫妇谁不愿出去自己过?只是而今父母还在。父母在一天,谁也不愿分家。事情可不应当这么办。”

    经亚又说:“可是现在有这一万块钱的亏空。若让你们也来分担,不能算对。可是,荪亚,你为什么不找个职业?现在我一年挣这么多钱。大家都是花公家钱。我若把我挣的钱放在公家钱里大家用,素云会不高兴。我若不这么办,你们会说我自私。”

    荪亚说:“你那么办可以。你用不着太多心。这都是现代的新思想。咱们过去从来没有这些问题。那有什么关系?大家都是一家人。若是起,大家一齐起;若是落,大家一齐落。但是我知道二嫂子。至于木兰跟我,你放心,你挣的钱,你尽管自己留着。我们是在花父亲的钱。”

    这次谈话没有结论。他们正在说话,小喜子跑了来,喊说:“二少爷!二少爷!您在哪儿呢?二少奶奶上吊了!”

    他们跑去看,见素云躺在地上,全屋里乱七八糟的。原来素云在全家的女人面前饱受羞辱,丢尽了面子,她就站在凳子上,把脖子伸进一条系好的裤腰带里,再把腰带挂在一根高的床柱子上,然后用脚把凳子蹬开。可是裤腰带断了,她就摔在地上。冷香听到跌落的声音,冲进去一看,看见屋里的情形,跑出屋外喊着求救。一个女仆进去,发现素云碰昏过去,但是还在喘气。桂姐来了,曾太太和曼娘则躲着,怕得打哆嗦。等发现素云并没有死,她们才来看她。大家把她抬到床上,二十分钟之后,她才开始呻吟,眼睛闭着,身旁如何,一概不理。

    锦儿对木兰说:“那根裤腰带不是真断了的。我看见了。系的扣儿自己松开的。”

    木兰望望她说:“顶好什么也别说。倘若她刚才真自杀死了,她家或许要告咱们逼死了她呢。”

    素云的自杀企图,不管是真是假,总算得到了部分的胜利。分家析产原则上是拟定了,只是先记在账上。但素云并没遂了分居另过的心愿。家里三房,曼娘代表平亚,每一房名下只得到两万块钱和乡下的一部分田地;曼娘的儿子,算是家中的长孙,分得那家绸缎店,将来好做教育费;桂姐的女儿丽莲和爱莲分得五千块钱,将来做嫁妆费用。北京的住宅不分,只要父母在,就一直不分,将来卖出去的钱,只分给经亚和荪亚。其余的钱由父母自己留用。在曾太太的请求之下,曾先生由公款中给经亚付了那一万块钱的亏空,也就是说,这笔还债钱是由三房共同负担的。

    每一房可以动用自己的钱,或是花用或是投资,但必须取得父母的同意,或是接受父母的指教。木兰倒很喜欢这种安排,她和荪亚开始认真思索怎样利用他们自己名下的那笔钱,心里暗中感谢素云。

    经亚原是请了一个月的假,回来参加祖母的丧礼,但是因为他妻子的麻烦,在家待了五个礼拜。在第五个礼拜,他接到一封电报,电报上说美国在太原的代表问为什么祖母的丧事要办五个礼拜之久,所以他最好立即起程回任。

    在离家的那一天,他对荪亚说:

    “我现在把钱控制得很紧,她不会再去拿钱乱来。我每月给她四百块钱,足够她用的。为什么一个月一个女人要用三百块钱,甚至四百块钱,我真不懂。”

    荪亚说:“为什么不懂?一夜打五十块钱的麻将,那算不了什么。她答应了么?”

    经亚说:“不管她答应不答应,也只好如此了。你想我还要像奴隶一样那么拼死命供给她挥霍吗?我自己花一分钱,我都要盘算这个道理你知道。我们俩不像你们俩她恨我,我知道哎,家就是个枷,是个枷!”

    他从肚子的深处叹出了一口气。他摸了摸他的衣裳领子,仿佛他摸脖子上的枷锁一样,木兰和荪亚很为他难过。忽然,他直接向木兰说:“我若有像你这样一个妻子,我辛劳做事,挣的钱都花个精光,也没关系。至少我也得到了点儿快乐呀。但是现在我有什么快乐呢?”

    木兰说:“二哥,现在你知道过去我为什么跟她合不来了吧。现在我们可以想办法让她在家过得舒服点儿,但是事情可不是一方面儿的,她得答应才行啊。当然现在她有点儿惭愧,过一阵子也就好了。至少过去的事我不会再提的。”

    经亚坐着听,可是听而不闻。他结结巴巴地说:“若是我我”

    木兰问:“什么?”

    他喊说:“我和她一刀两断。我和所有的富家女都一刀两断。我若是,若是有机会再娶,你知道我应当娶什么样子的小姐吗?”他好像是自言自语说:“在山西,我看见了那么多可爱的乡下姑娘。我娶了谁,她都会感激我的。”

    木兰说:“你说笑话吧?”

    “你不相信?三百块钱一个月的薪水,甚至于一百,甚至于五十,都会使一个乡下姑娘乐得要死啊!她会把我照顾得蛮好,并且忠心耿耿,心满意足,会整天做事。而现在,这不是人过的日子,天天吵嘴。”

    木兰沉不住气了,她问:“你不是想和她离婚吧?”

    “离婚?随时。她说哪天就哪天。有什么关系?不过现在先别让她知道你知道我要娶的是哪种女孩子吗?”由他的声音听来,经亚似乎已经自由而快乐了,“我要娶一个以前受过苦的。一个歉年逃荒的,比方说吧——小孩子时被人卖过的,做过奴婢的,挨过饿的,再卖给人做妾的,受过大太太打骂的。然后,第三”经亚停下来。

    木兰替他接下去:“第三,她跑到尼姑庵,跑到五台山上出家当过尼姑的,对这个人世间的繁华享受死了心的,然后碰见一个和美国工程师一同旅行的青年,两人一见钟情,于是决定再度结婚。是不是?”

    经亚大喜:“正对!正对!那样的女人该是个多么好的太太呀!我会像公主一般待她!”

    经亚走时,他最后的话是:“这次我真高兴走。也许五台山上一个尼姑正等着我呢。谁敢说不会?”

    暗香带着阿满一直在一旁站着听,经亚并没有注意到她。他走了之后,木兰看暗香出神了很久,似乎一时心智不灵,不能一时把零散的过去的记忆串连起来。

    最后,她微笑说:“暗香,你到不到五台山去?”

    暗香低下头,用筷子喂阿满吃东西。

    木兰对于荪亚和她自己那一笔钱应当怎么运用,煞费心思。她想用了那笔钱,荪亚应当也因此找到一个职业。她向荪亚说:

    “咱们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哪。妙想夫人。”

    “你喜欢干什么?”

    “直截了当来说,我受的教育是为了做官,现在我不肯做官了,所以别的都不能做。”

    木兰说:“荪亚,这一次,说正经话。咱们若是把钱放在钱庄,七厘的利钱,一年一千四,若是要付房租,根本活不了。说真格的,你得找一个职业。现在我是商人的女儿,我有一套不足登大雅之堂的普通老百姓的打算,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听。”

    “我是要做个平民百姓。不问政治,不求闻达,只求做个商人的妻子——丰衣足食,无忧无虑。这儿开一个茶馆,那儿开一家布店,再开一家小饭馆,咱们担保食有美味。等老人家百年之后,咱们搬到一栋朴质的房子,带一个小花园,无人来欺压,得空到水上泛舟为乐。你知道我从来还没游过杭州,杭州现在在我心里仍然还是一个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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