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仍然狂怒。“不!”她绷着脸、噘着嘴。
“给我!”
“过来拿呀!”
警察走过去。少女挥舞着帽子,用帽子掴他耳光,随着优美的旋律一左一右,然后转身就跑。李飞大笑。她跑得很快,可是有一群人横在她面前。警察跑来从后面抱紧她,根本看不见他是否在和她抢帽子。李飞看准了用力把那个人踢倒,少女挣脱了他的纠缠。
李飞若无其事地走开,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警察爬起来,啪的一声戴上帽子,向周围张望,神情很激动。
“是你踢的?”
“没有哇,我干吗要踢你?”
少女们一面尖叫、咒骂、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着脚。他神情激动,显示着雄性野兽肉搏中的原始乐趣。
有位警官旁观。一声哨音,浑身脏兮兮的警员都退回巷子里。
“这些摩登的女大学生妙透了!”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还会有女学生加入的示威游行,长官?”另外一人问道。
警官看看李飞。
“你在这儿干吗?”
“我是记者。”李飞说着,转身走开。
警官追上他:“你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吧?嗯?我们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们大可不必对女孩子那么粗鲁呀。何况,她们在跑。”
“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执行任务。”
警官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来。
混乱结束了。真是一大讽刺,警察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因为乐队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乐,正如警察应该追捕逃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女学生不见了。地上满是刚刚还神气地在阳光下飞舞的纸旗。中国年轻一代的神圣进展,竟落得如此沮丧的下场。还有女性风味哩!到处都有发夹和发带。李飞还看到一小撮头发,必定是哪个女孩头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独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头发散落零乱,正用手揉着膝盖。
李飞朝她走过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右边太阳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污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谢谢你。”
“受伤了吗?”
“不很严重。”
他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个伤痕,正渗着血。
“流血呢?那儿。”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表,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要没被踩碎,应该是不难找。”李飞巡视零乱的现场,踱来踱去,有秩序地把纸片踢开。
“金的吗?”他转向少女。她已经卷起长袍在检查膝盖上的瘀伤,此刻立刻盖住膝盖。
“是的,金壳的。一定是掉在这里。绝不会掉在路上。”
树叶将片片飞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来,想要走动。显而易见,膝盖上的瘀伤一定很痛。
这地方不大,发亮的东西应该是不难找到。一阵风吹过,把大部分的纸片刮起来旋转。李飞把剩下的碎片堆积起来,仍未看到手表。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弯着身,一只手捂着膝盖。他看到摇曳的树影中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那边!”手表有一部分被埋在土里。他拿起来,把它靠在耳边。停了。
“真谢谢你!”当他把表递给她,她感激地道谢,跛着走向长椅。她有一张小圆脸,匀称的下巴,苗条而优雅的身材。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关系。”她咬着唇,拂着发丝,想把它弄整齐。
“你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污迹。”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给她擦污斑。她没能把污斑全部擦掉。
“我帮你擦吧。”他轻轻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阳穴。
“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来很勇敢。”
她对他笑笑:“刮点伤算不上勇敢。”
他想开个玩笑:“你是为国家流血呀!来,伤口一定要洗干净,包扎好。隔三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院,我带你去。”
她眼中现出犹豫的神色,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招来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单独去。”
“那么再叫一辆车。”
“不!我宁可走路去。不远嘛!”
李飞告诉车夫拉慢一点,他要用跑陪着她。
“我还没好好地谢你呢,你也还没告诉我贵姓。”
“李。”他说。
她又看看他,不过没继续问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医院比较方便。”
“柔安。温柔的柔,安详的安。”她脸红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耳朵后面的伤口痛得很。激动、流血、蓬乱的仪表使她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感到有点冷。她咬紧牙,在风里前进,然而有这次经验也蛮有意思的。李飞走在她身边。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试着找个话题。
“你在这儿出生的?”
“是的,我在这儿长大的。住在北城。”他的声音坚定、自信,有点粗率,他的态度潇洒自在。
“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李飞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又开始讲本地的方言。“住”的发音像“十”。
“我也听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记者。”
第2章 朱门(2)()
采访、特派员、编辑都算记者,连名编辑也自称记者。
“原来你是作家呀!”
他们来到市立医院的门口。有些受伤的女生脸上、手上缠着绷带走出来,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学打招呼。她觉得下车要比上车还困难,伸出一只手要人搀扶。李飞把手伸给她,她慢慢地滑下来。他扶她上台阶。
他们走进候诊室。还有一大堆男女学生等着疗伤。进到屋子里,避开了冷风和尘土,柔安觉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轮到我们哟!”李飞要她把头靠着椅子后的墙壁,自己到挂号台去替她挂号。
“她住哪里?”护士长问道。
他想了想,写下“女师范”。护士长很多事,爱挑剔。她已经被这突而涌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证明,拜托。”
“她的伤口就是她的证明。”他不耐烦地说。
护士长抬头看他:“我没时间跟你瞎扯。她父亲的名字、年龄和地址呢?”
李飞没想到挂急诊还跟病者的父亲有关。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拿着挂号单走回长椅边。
大夫邸(2)
柔安把头靠着墙,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态。轮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闪着一股特殊的光辉。迅捷的动作,举步果决灵敏,还带着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睑。认识这么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按在头上。
“你看,他们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帮你填写。你住哪里?”
“东城,大夫邸。”
李飞的眼睛闪着惊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爷爷的官衔哩!李飞一面快速地想着,一面写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长杜范林的女儿。他离开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来,他并不知道杜范林有个女儿。
“你父亲的大名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着他的表情。
李飞听说过杜忠是个大学者,杜范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国初年写过些激烈、锐利的文章,以表达他对“君主立宪”的信心,李飞曾经熟读过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党,自从参加猪尾将军张大帅拥立幼皇复辟的事失败以后,就没再发表论说,完全脱离了政治圈。虽然有过那一段不幸的际遇,大家却仍尊敬他的诚信忠心,当一个王朝极不受欢迎的时候还如此狂热地拥护它。他又是一位大学者,帝制时代做过翰林,是殿阁大学士。他和梁启超交情很好,但是当梁启超转向拥护共和时,他还固执地效忠那个大势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后才剪掉辫子的人之一。
柔安察觉到李飞在写下她父亲名字时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着卡片去挂号,然后走回来:“你看起来很苍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给你喝。”
她轻松地笑了笑:“医院的候诊室是没有茶水供应的。”她脸又红了。
李飞四处走动,听说有个男生肚皮给戳穿了,要花很多时间,护士都忙得很。他满面怒容地回到她身边。
“个个都是笨蛋。”他说。
“不是笨,他们必须先医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说护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领头游行,而另一些却来破坏。这就是西安,什么怪事都有。他们应该砸烂自己的乐队!”他突然高谈阔论。
她大笑,这一笑引发了伤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没关系,说下去,我喜欢听。”
“还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长的侄女也受了伤,局长一定会亲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长是你叔叔,对不对?”
她的脸突然紧张了起来:“是的。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
他向后仰首大笑。
“你不了解他。”她说。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想警察也没工夫去清查伤者的名单他们真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他又走到医疗室,敲着玻璃门。有个护士走出来。
“这儿有个女孩。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血还没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护士抬头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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