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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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 第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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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女仍然狂怒。“不!”她绷着脸、噘着嘴。

    “给我!”

    “过来拿呀!”

    警察走过去。少女挥舞着帽子,用帽子掴他耳光,随着优美的旋律一左一右,然后转身就跑。李飞大笑。她跑得很快,可是有一群人横在她面前。警察跑来从后面抱紧她,根本看不见他是否在和她抢帽子。李飞看准了用力把那个人踢倒,少女挣脱了他的纠缠。

    李飞若无其事地走开,像个没事儿人似的。警察爬起来,啪的一声戴上帽子,向周围张望,神情很激动。

    “是你踢的?”

    “没有哇,我干吗要踢你?”

    少女们一面尖叫、咒骂、呻吟,一面快速地解散。有些女孩子跛行。那位警察也跛着脚。他神情激动,显示着雄性野兽肉搏中的原始乐趣。

    有位警官旁观。一声哨音,浑身脏兮兮的警员都退回巷子里。

    “这些摩登的女大学生妙透了!”一个人说。

    “什么时候还会有女学生加入的示威游行,长官?”另外一人问道。

    警官看看李飞。

    “你在这儿干吗?”

    “我是记者。”李飞说着,转身走开。

    警官追上他:“你不会把这些都写出来吧?嗯?我们可是奉命制止示威的。”

    “可是你们大可不必对女孩子那么粗鲁呀。何况,她们在跑。”

    “我向你保证,这只是执行任务。”

    警官转身,招手示意其他人跟上来。

    混乱结束了。真是一大讽刺,警察乐队又开始演奏了。因为乐队在街上就是要吹奏音乐,正如警察应该追捕逃犯,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女学生不见了。地上满是刚刚还神气地在阳光下飞舞的纸旗。中国年轻一代的神圣进展,竟落得如此沮丧的下场。还有女性风味哩!到处都有发夹和发带。李飞还看到一小撮头发,必定是哪个女孩头上掉下来的。

    他看到一位穿黑棉袍的少女独坐在树下的一张长椅上,头发散落零乱,正用手揉着膝盖。

    李飞朝她走过去。

    “需要我帮忙吗?”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右边太阳穴上有一抹滑稽的污泥,但是她的眼睛又大又黑。

    “不用了,谢谢你。”

    “受伤了吗?”

    “不很严重。”

    他看到她耳朵后面有个伤痕,正渗着血。

    “流血呢?那儿。”

    “不知道什么东西从后面打了我一下,我正在找我的手表,应该就在这附近。”

    “只要没被踩碎,应该是不难找。”李飞巡视零乱的现场,踱来踱去,有秩序地把纸片踢开。

    “金的吗?”他转向少女。她已经卷起长袍在检查膝盖上的瘀伤,此刻立刻盖住膝盖。

    “是的,金壳的。一定是掉在这里。绝不会掉在路上。”

    树叶将片片飞舞的碎影投射在光亮的地上。少女站了起来,想要走动。显而易见,膝盖上的瘀伤一定很痛。

    这地方不大,发亮的东西应该是不难找到。一阵风吹过,把大部分的纸片刮起来旋转。李飞把剩下的碎片堆积起来,仍未看到手表。他慢慢地走向少女。她弯着身,一只手捂着膝盖。他看到摇曳的树影中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那边!”手表有一部分被埋在土里。他拿起来,把它靠在耳边。停了。

    “真谢谢你!”当他把表递给她,她感激地道谢,跛着走向长椅。她有一张小圆脸,匀称的下巴,苗条而优雅的身材。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

    “没关系。”她咬着唇,拂着发丝,想把它弄整齐。

    “你的太阳穴上有一块污迹。”

    他把自己的手帕拿给她擦污斑。她没能把污斑全部擦掉。

    “我帮你擦吧。”他轻轻地用手帕擦她的太阳穴。

    “我看起来一定很恐怖。”

    “不。你看起来很勇敢。”

    她对他笑笑:“刮点伤算不上勇敢。”

    他想开个玩笑:“你是为国家流血呀!来,伤口一定要洗干净,包扎好。隔三条街那儿有一家医院,我带你去。”

    她眼中现出犹豫的神色,勉强地站了起来。他招来一辆黄包车,扶她坐上去。

    “我陪你去,你不能单独去。”

    “那么再叫一辆车。”

    “不!我宁可走路去。不远嘛!”

    李飞告诉车夫拉慢一点,他要用跑陪着她。

    “我还没好好地谢你呢,你也还没告诉我贵姓。”

    “李。”他说。

    她又看看他,不过没继续问下去。

    “你呢?”

    “我姓杜。”

    “我如果知道你的名字,到了医院比较方便。”

    “柔安。温柔的柔,安详的安。”她脸红了一下。

    她脸色苍白,耳朵后面的伤口痛得很。激动、流血、蓬乱的仪表使她觉得很不舒服,现在她感到有点冷。她咬紧牙,在风里前进,然而有这次经验也蛮有意思的。李飞走在她身边。被人家看成淑女真好。

    她试着找个话题。

    “你在这儿出生的?”

    “是的,我在这儿长大的。住在北城。”他的声音坚定、自信,有点粗率,他的态度潇洒自在。

    “我听得出你的口音。”李飞自从上海回来之后,又开始讲本地的方言。“住”的发音像“十”。

    “我也听得出你的口音。”

    “你做什么工作?”

    “我是记者。”

第2章 朱门(2)() 
采访、特派员、编辑都算记者,连名编辑也自称记者。

    “原来你是作家呀!”

    他们来到市立医院的门口。有些受伤的女生脸上、手上缠着绷带走出来,柔安向一位同校同学打招呼。她觉得下车要比上车还困难,伸出一只手要人搀扶。李飞把手伸给她,她慢慢地滑下来。他扶她上台阶。

    他们走进候诊室。还有一大堆男女学生等着疗伤。进到屋子里,避开了冷风和尘土,柔安觉得舒服些了。

    “恐怕要等很久才轮到我们哟!”李飞要她把头靠着椅子后的墙壁,自己到挂号台去替她挂号。

    “她住哪里?”护士长问道。

    他想了想,写下“女师范”。护士长很多事,爱挑剔。她已经被这突而涌至的大批病人弄得很光火了。

    “她的身份证明,拜托。”

    “她的伤口就是她的证明。”他不耐烦地说。

    护士长抬头看他:“我没时间跟你瞎扯。她父亲的名字、年龄和地址呢?”

    李飞没想到挂急诊还跟病者的父亲有关。他勉强按捺住怒气,拿着挂号单走回长椅边。

    大夫邸(2)

    柔安把头靠着墙,这是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年轻人。他中等身高,英挺的姿态。轮廓清晰突出,感性的嘴唇,眼睛闪着一股特殊的光辉。迅捷的动作,举步果决灵敏,还带着一股毫不在乎的味道。一撮任性的头发落在额头上。

    四目相交,她垂下眼睑。认识这么一位青年真好。她仍然用他那条沾满血迹的手帕按在头上。

    “你看,他们想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和你家地址。我可以帮你填写。你住哪里?”

    “东城,大夫邸。”

    李飞的眼睛闪着惊疑。住在西安的人都知道“大夫邸”是杜恒大夫所建的古老宅寓。大夫邸就是“大官的官邸”,“大夫”是她爷爷的官衔哩!李飞一面快速地想着,一面写下地址。他真希望自己救的不是前任市长杜范林的女儿。他离开西安直到一年前才回来,他并不知道杜范林有个女儿。

    “你父亲的大名是?”他的声音有点颤抖。

    “杜忠忠心的忠。”她很快地加上一句,看着他的表情。

    李飞听说过杜忠是个大学者,杜范林的哥哥。杜忠在民国初年写过些激烈、锐利的文章,以表达他对“君主立宪”的信心,李飞曾经熟读过这些作品。杜忠是保皇党,自从参加猪尾将军张大帅拥立幼皇复辟的事失败以后,就没再发表论说,完全脱离了政治圈。虽然有过那一段不幸的际遇,大家却仍尊敬他的诚信忠心,当一个王朝极不受欢迎的时候还如此狂热地拥护它。他又是一位大学者,帝制时代做过翰林,是殿阁大学士。他和梁启超交情很好,但是当梁启超转向拥护共和时,他还固执地效忠那个大势已去的王朝。他是最后才剪掉辫子的人之一。

    柔安察觉到李飞在写下她父亲名字时迅速地向她看了一眼。

    他拿着卡片去挂号,然后走回来:“你看起来很苍白,真希望能弄到一杯水给你喝。”

    她轻松地笑了笑:“医院的候诊室是没有茶水供应的。”她脸又红了。

    李飞四处走动,听说有个男生肚皮给戳穿了,要花很多时间,护士都忙得很。他满面怒容地回到她身边。

    “个个都是笨蛋。”他说。

    “不是笨,他们必须先医治病重的人。”

    “我不是说护士,我是指警察。一些警察领头游行,而另一些却来破坏。这就是西安,什么怪事都有。他们应该砸烂自己的乐队!”他突然高谈阔论。

    她大笑,这一笑引发了伤口的疼痛。她猛然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没关系,说下去,我喜欢听。”

    “还有,如果警察知道大夫邸市长的侄女也受了伤,局长一定会亲自向你叔叔道歉呢。市长是你叔叔,对不对?”

    她的脸突然紧张了起来:“是的。这也正是我所不希望的。不能让我叔叔知道这件事。”

    他向后仰首大笑。

    “你不了解他。”她说。

    “这个我知道,不过我想警察也没工夫去清查伤者的名单他们真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他又走到医疗室,敲着玻璃门。有个护士走出来。

    “这儿有个女孩。她已经等了半个钟头,血还没有止住。你能不能替她想想法子。”

    护士抬头看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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