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语堂三部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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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 第261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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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把他们送上卡车。

    “想想蒋主席夫人居然亲自照顾我们这些平民,”一个农夫带着怀疑的笑容说,“嗬!有这样的政府,谁不愿打下去?”

    “现代妇女还不错。”另一个路人笑笑说。

    丹妮为中国现代妇女而骄傲,她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呢。这些穿制服忙于救助伤者、被群众仰慕的女孩正代表她前所未知的现代中国妇女的另一面。

    “如果我们今天没有来,我就错过这一幕了。”大家看着蒋夫人的汽车离去,丹妮说。

    他们回到武昌,听说那儿也挨了炸弹,有一条街被炸毁,灾情比汉口还惨,他们一小时以前吃午饭的餐馆全炸毁了,许多吃午饭的客人都被炸死。丹妮打了一个冷战,知道他们躲得好险。如果他们来晚些,或者坐在饭店里多谈半小时的佛教,他们说不定也如眼前诸人的命运。

    眼前是最丑陋的死亡面目。两颗炸弹击中这条街,一颗落在戏院后方,弹片摧毁了对面四五家店铺的前半部。火势已经遇阻,幸存者可以回去默默检视家园的残骸,尽量抢救东西。救难队还很忙,在瓦砾中走来走去,挖掘埋在废墟里的灾民。两三个护士正在帮忙,由男童军搬送伤患。

    丹妮看到前面有一大堆死寂的人体。女人的身子奇形怪状,暴露在大家眼前,死者了无知觉,伤者毫不在乎。地上偶尔也会出现零落的头或腿。附近一棵树上挂着模糊恐怖的碎肉,在阳光下还滴着乌血。死尸堆在戏院里,戏院后的墙已经被炸掉了。尸体愈堆愈多,她发现那些尸体就像屠场的死猪一般在空气中晃荡。一个女人坐在地上哭,旁边有一条婴儿手臂,手指圆胖,显得很美。另外一间房子里有一个女人屁股被炸掉了半边。榴霰弹扯裂了她的裤子,白白的大腿露了出来。她静卧在悲剧的尊严里,根本毫无羞耻可言,只有破衣服使她露出穷相。如今她和任何母生胎养的动物平等了。一股激动的感觉浸入丹妮的意识中。这个女人是谁,竟遭未谋面的人如此作为?

    老彭触摸那女子,她叫出声来。她还活着!

    她的声音如此普通,如此似一般人,这深深震撼了丹妮。

    老彭急忙去找护士。一个女孩子来了,满手满身都是血迹。

    “我们必须等一下,”她说,“男童军马上会带担架回来。那些该死的日本鬼子!”

    这位护士头发修得短短的,后面齐平,手上戴了一个戒指。她神情开朗,面容有些瘦削,牙齿稍稍露出两唇间,瘦长的脸上沾着汗珠。她皱着眉头,似乎对这种大屠杀很熟悉,但每次看到时仍感沮丧。

    “你是不是这个女人的亲戚?”她问老彭。

    “不是。不过有必要我们愿意帮忙。”

    “你是护士吗?”她没有制服,丹妮问她。

    她点点头。

    “我们在洪山有一个小地方,”丹妮说,“我们那边收容了几个难民。我们不是医生,不能带伤者去。不过若有无家的灾民,我们可以供应食物和住所。”

    她们互道姓名。那个女孩子名叫秋蝴,她在中国红十字会工作,是随组织自南京来的。她说话又低又快,有四川口音,不过不难听。尤其她露出笑容、舒展眉毛的时候更可爱。她身材苗条纤秀,颧骨和嘴巴却显出力量和耐力来。丹妮很好奇,想认识几个同一代受过教育的女子,所以表现得特别诚恳。秋蝴对丹妮也很有兴趣,她忍不住被她又深又黑、长睫毛的眼睛,以及她不说话时歪歪唇的动作所吸引。

    那个女人被带走以后,丹妮问她:“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上去看看我们的地方?”

    秋蝴欣然一笑,在这种战争时期大家都不太讲究传统的礼节。“不该我当班,我是爆炸后自愿出来帮忙的。”她说。

    他们带秋蝴回家,女人和孩子都跑出来迎接他们,问他们大轰炸的时候人在什么地方。月娥的母亲王大娘说:“飞机来得很近。很多人冲到斜坡上去看武昌的大火。我的月娥吓死了,她躺在床上。”

    丹妮发现苹苹不在,以往每次她由城里回来,苹苹总是第一个出来迎接她。“苹苹怎么啦?”她问道。

    “她随大家跑到树林里去了。不过你还是先去看看玉梅,她一直哭,要找你。”

    老彭、丹妮和秋蝴连忙进去看玉梅。她痛得翻来覆去,大声叫嚷。她抓紧丹妮的双手,脸上一直出汗。“时候到了。”她说。

    丹妮看看秋蝴,她立刻明白了。

    “你能帮忙吗?”

    “可以。我在北平学过接生课。”

    “那真幸运。”丹妮说。

    但是玉梅眼中充满恐惧。

    “如果是鬼子的小孩,把他杀掉。”她一面呻吟一面说。

    “别说傻话。”丹妮说,“我说过这是你丈夫的孩子。”

    老彭走出房间,知道是轰炸的刺激使她产期提前了。丹妮叫秋蝴坐下,同时把玉梅的遭遇说给她听。秋蝴摇摇头,“这种例子很多。”她说。她低声告诉丹妮,有一个尼姑曾经到她的医院,叫医生给她堕胎呢。

    “你们照办啦?”

    “是的。她说我们若不肯,她就去自杀。我们女人受害最深。我们难道不明白体内有一个鬼子的胎儿是什么滋味?”

    秋蝴希望玉梅像一般农妇那样能顺利生产,她要人准备澡盆、毛巾、肥皂和剪刀,还在屋角放了一张大桌子。她写便条请医院提供一套接生设备,丹妮叫金福把便条送去,吩咐他尽快把设备带回来。

    玉梅阵痛暂时缓和了一会儿,丹妮就走到老彭的房间。

    “如果是日本娃娃,彭大叔?”她说。

    “婴儿是看不出来的。除非婴儿某一点特别像她丈夫,才有征兆可找。否则谁分得出来呢?但是人不可能杀生。我们必须对此加以阻挡。”

    “怎么阻止?”

    “告诉她不可能是日本小孩。”

    “我告诉过她,她也相信了,但是现在她又担心了。”

    “撒个谎吧。总比谋杀好。”

    “撒什么谎?”

    老彭想了一会儿说:“说日本婴儿全身都是毛,或者任何不会有的现象。”

    丹妮说:“我们还是告诉她,日本婴儿出生时有尾巴,她会相信一切。”

    “或者有十二根手指头。”

    “不,还是说尾巴好。不过如果真是日本婴儿呢?”

    “我们以后再说,现在她心里必须完全静下来。有时候日本婴儿和中国人根本分不出来。只要她相信是中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你不介意一个日本小孩?”丹妮困惑地说。

    “我不在乎。”老彭说,“她不能杀那个孩子。毕竟是她自己的骨肉。”

    这时候苹苹的弟弟进来说,他姐姐正在问丹妮为什么不去看她。

    于是丹妮去了,还叫秋蝴一起去。玉梅的阵痛缓和些,金福的母亲暂时在屋里陪她。

    他们叫秋蝴帮忙减轻玉梅的恐惧,秋蝴说:“怪事也会发生。当然可能性很小,不过万一她的小孩真长了尾巴呢?我还是说我在北平接生过日本娃娃,看见他们生来就长了胸毛,那才不会太吓人。”

    于是丹妮带她去看苹苹。小病人盖着破棉被躺在床上,她父亲站起来迎接她们。

    “观音姐姐,我一整天都没有看见你。”这个十岁的孩子说。

    “我很忙。我们到汉口去了,回来又忙着照顾玉梅姐姐。你知不知道她要生小孩了?”

    苹苹的眼睛一亮。

    “这是秋蝴姐姐。她是护士,特地来看你。”丹妮说。

第181章 风声鹤唳(30)() 
这孩子面色发红,两颊消瘦,使眼睛显得更黑更大了。秋蝴看见痰盂里面有血丝,房间的光线和空气都不理想。窗台上有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插着小女孩亲自摘来的野花。房里只有两张床,秋蝴发现苹苹和她弟弟共睡一张床,一个人睡一端,就说,“你得叫他们分开。小弟弟要和他父亲睡,或者另睡一张床。”

    “观音姐姐,”苹苹笑着说,“炸弹落下来的时候,你怕吗?”

    丹妮把一切告诉她,还说她见到了蒋夫人。苹苹很高兴,想知道蒋夫人穿什么衣裳,做什么事情。

    她们要走了,苹苹谢谢她们来看她,她父亲跟到外面来。

    “我女儿怎么样?”他问护士说。

    “她得了肺病,需要细心的照顾,充分的休息和营养。我会带些药再来看她。”

    做父亲的向她道谢,泪眼模糊,看起来很可怜。

    她们回来后,玉梅又开始痛了,但是秋蝴用专家的口吻说,时候还早呢。

    丹妮告诉秋蝴,苹苹的父亲只能替四口之家买三张船票,不得不把她大哥放在原地。

    “惨啊!”秋蝴说,“我们离开南京的时候,也碰到同样的问题。我在红十字会工作,随伤兵一起来的。我们是最后离开的一批,当时日本人离市区只有十二里了。红十字会为伤兵订了一艘船。但是医院里有一千多人,那艘船只容得下四五百人。我们必须决定谁走谁留。我们只能把伤势较轻的带走,让重伤的人听天由命。留下来的人哭得像小孩似的,一直求我们带他们走。他们像小孩般大哭:‘用枪打死我们!给我们毒药!杀掉我们再走,因为日本人一定会杀我们的。’护士都流下泪来了,有些医生也热泪满眶。谁能无动于衷呢?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由床上滚下来,直拉着我,不让我走:‘好姐姐,救救我,救我一命!’他腹部重伤,我知道他连码头都到不了,我知道他绝对活不成,就说我会回来找他。我回来的时候,他快要死了,还躺在地板上,满口鲜血。他张开眼睛,陌生地看看我就断气了。四处都是稻草。我们临走前,医院像猪栏似的,留下来的伤员哭声震天。这简直像谋杀那些伤兵嘛,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我们整天整夜抬伤者上船。只有两辆车,我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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