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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娘毫不犹豫,立刻说:“万一有什么不幸,你想我还会再嫁别人吗?他们家对我这么好。我若不感恩图报,我就不是个人了。”她脸上十分严肃,接着往下说,“奶奶我告诉您我心里的话。活着,我是曾家的人;死了,我是曾家的鬼。”
这句话,说得简明有力,出乎真诚,说时态度严肃冷静,并不是感情的冲动,就好像她心里对这种态度从来就没有半点儿疑问。
桂姐说:“当然,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不愿意。我们都盼望冲喜之后,平亚心里高兴,病就会快快好起来。但是做父母的总得想想你的将来;你自己若不愿意,他们绝不肯那么做。现在我们是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所以怎么决定,实在为难。”
曼娘哽咽而言:“不论怎么办,只要能治好他的病就行!”
曼娘想了想又说:“万一有什么不幸,我就削发为尼。”桂姐说:“别乱说!事情也不会那么糟。公婆也不会答应,而且你还有母亲呢。照我看来,你现在已经算是曾家的人了,你的命和平亚的命是分不开的。谁又敢说明年老爷太太不会得个孙子,我们也会有红蛋吃呢?”
曼娘叹息了一声说:“你怎么又跟我开玩笑?”说着站起来转过身子去。
香薇这时站在门外,回禀说二少爷、三少爷要见曼娘。桂姐向曼娘小声说她要擦干眼泪,又说:“都是我不好。不要叫他们看见你眼睛红红的。荪亚现在还是淘气不改。你知道,他还是孩子气。”
曼娘到镜子前头擦干脸,桂姐告诉香薇把两个男孩子带到中间客厅。这又提醒桂姐,木兰不住地派人来问她什么时候到,桂姐答应她一定那天傍晚告诉她。曼娘一边在脸上擦粉,一边觉得这一天的事简直全像是梦。不久听见荪亚在外面叫:“曼娘,我们来看天仙来了,天仙怎么化妆还没完呢?”
曼娘往镜子里一看,看见荪亚正站在门口儿。
桂姐大声责备说:“怎么小叔子能往屋里偷看嫂子呢?你若不去好好坐下,我告诉曼娘不要见你。”
虽然曼娘天性羞怯,一点儿激动就心跳,可是听见荪亚的声音,还是高兴,也令她想起了木兰,和四年前那段快乐的日子。她一出去就笑容满面,经亚、荪亚看见她乌黑的眼睛,在睫毛下闪动。她袅袅娜娜走出去,立在门口儿,向大家问好。经亚已经长了不少,脸比以前显得瘦长,荪亚还是肥胖,不高,脸色比以前红,咧着大嘴笑。两个人都穿着家常穿的灰蓝的绉绸大褂儿。荪亚长得较为英俊,眼睛大大的,嘴唇显得厚了一点,一笑有个酒窝,好像是问:“现在你要干什么呀?”经亚十七岁,欲笑不笑,有点儿忸怩不安。
桂姐说:“现在都长大了,就是不懂规矩,彼此傻看,不会说话,还不给大姐作揖问好!”
孩子们听话照办,曼娘还礼。但是孩子们不知道怎么开始说话。香薇在一旁站着看得怪有趣。曼娘以温和的声音,低得刚刚可以听见,让他们弟兄们坐下,自己拿了个凳子,靠门口儿坐下。荪亚还不停地咧着嘴笑,一边不停地望着曼娘,仿佛曼娘是什么新奇之物,或是一个陌生人一样。
曼娘说:“经亚,荪亚,咱们有四年没见了,你们现在都长了这么大。”她拿着那么造作的腔调,向平亚的弟弟们说话,这是以前所没有的。“你们刚刚放学,是不是?你们的老师好不好?你们学什么功课?”
经亚回答:“我们学天文、地理、数学。”
曼娘虽然曾经听说过这些学科,她知道这是她永远不会学习的,所以对这些她觉得与她漠不相干。她父亲以前在世时,曾经斥骂这些在各处宣传的怪科学,如天文、地理,还有其他如物理、化学,这些洋鬼子的东西;他还骂那批下贱的新人物鼓吹什么天足运动。
曼娘一边想象平亚在学校学的功课,一边又问:“你们还学什么中国的学问不?”
荪亚说:“我们正念左传,不过有一个老师说左传太旧,没有用。自从离开山东,就没有念诗经。您还记得诗经里生了七个儿子的母亲还想再嫁的那首诗吗?我们当时多么喜欢那首诗。现在在班上连高声朗诵都认为不必要了。”
那些往事曼娘都想起来,他们一齐上学,她与木兰同榻而眠的夜晚,在回味之中,感觉更美。还有一同诵诗,当时朗诵的声调韵味,现在依然在耳。
曼娘说:“荪亚,你还是那么淘气。”但是荪亚跳起来拦住她的话。他说:“我们现在念英文了!go。father。mother。brother。sister。youaremysister。iimeyourbrother。owo,three,four,fav”荪亚,像北方人一样永远不能发a的短音,又把am和ime、five和fav弄混。经亚嘻嘻大笑,曼娘则哈哈大笑。曼娘问:“你说的是什么?”荪亚又说:“fav,owo,three,four,fav,”一边说一边屈指计算,“youaremysister。youaremysister。pingyaismybrother。”
荪亚哈哈大笑,经亚则抿嘴轻笑。曼娘则茫然不解。她只听见“平亚”那个字,觉得怪不好意思。
曼娘说:“好哇,你学洋文骂人哪。”
荪亚说:“我没骂你,我说你是我的sister。”
桂姐问经亚:“那是什么意思?我敢说,他一定指的是曼娘。”但是经亚不回答,只是大笑起来,曼娘气恼了,满脸羞红。
这时候,曼娘她母亲走了进来,雪花引路来的。这些男孩子们早在那个院里见过,都立起身来。她看见他们大笑,曼娘很窘,都快哭了,就向桂姐说:“是怎么回事?”又转向孩子们说,“曼娘刚来你们可别欺负她。”
桂姐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经亚。”
经亚回答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问荪亚。”
荪亚回答说:“我们不是欺负大姐。经亚说我们在学校怎么念英文来着。”
曼娘说:“我听见他说”她要说“平亚”两个字,又从舌头尖上咽下去。
荪亚问:“说什么?”
曼娘说:“算了,没关系。你们说洋文,我就以为你们骂我。”这样把问题躲开了。
桂姐转向经亚问:“荪亚说的是什么?”
经亚解释说:“他说平亚是他哥哥,曼娘是他嫂子。”
曼娘的母亲说:“这也不算什么坏话呀。”但是曼娘抬起脚来,用脚踩地。荪亚走近曼娘身边,很温柔地说:“别生气呀,你看,我不是骂你呀。”
曼娘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因为荪亚虽然顽皮淘气,她还是喜欢他。
桂姐带着孩子们到他们的院子里去了。自此以后,荪亚只要是开玩笑或是要逗弄曼娘,就用sister这个词。不过不论是荪亚或是他们别个弟兄,在学会这几个基本的单词之后,在英文方面都没有什么其他进步。
病榻前情深肠空断绝望中徒祈幻成真(1)
那天晚上,大开盛宴,给曼娘母女洗尘。曼娘出现在大厅之中,真是光艳照人,连严肃矜重如曾文璞先生者,也不由得顾盼几次。桂姐还是忙着照顾别人,忙着为别人布菜,对新来的两位女客,更是伺候殷勤,孙太太真是不胜感激之至。荪亚好像有点歉歉然的样子,不时对表姐说话。经亚沉默寡言,因为他年岁较大,又对父亲惧怕。
曼娘觉得仿佛像个新娘一样。其实,尚不止此,因为照她自己的感觉她快与一别两载的情郎重新团聚了。她只是略微动了动桌上的菜。怀春恋爱的少女的光彩神韵,在她身上是自然流露无可掩盖的。她的眼睛特别地炯炯有神,美如编贝的皓齿,衬托出两颊暖热而绯红,两腿的膝盖则因心情不稳而颤动。一颗芳心中那么急切要做的事,现在就要奉长辈之命去做了。桌子上的饭菜,大家的谈话,荪亚的声音,丫鬟的伺候——所有这一切都浮动在愉快的气氛之中。她心中只有一个至高无上整个支配着她的念头,那就是“我要不要做个仙女治好平亚的病”?她浑身三万六千个汗毛眼都在发出超凡神奇的力量,准备立即发挥功能,她觉得有令人陶醉的奇特的愿望正在震动她的全身,要赶紧结束那顿宴席,好前去探病。她思想之外那股自觉和神秘能力,充满了她全身,深红色的波浪冲上了她的两颊,她的胃咯咯作响,小汗珠涌现在她的前额。
第二天,整个进食时大家的谈话,她是丝毫不能记忆。她只感觉到全桌人的目光,连仆人的目光也包含在内,都盯在她一人身上。
第60章 京华烟云(17)()
宴席最后一道菜是水果,她吃下好几片梨之后,才觉得舒服了不少。
平亚养病的院子是在曾氏夫妇居处的后一排房子的西边,屋子的前面接着一个长廊,高出地面二尺,平亚住的院子与正院有墙相隔,有一个六角门相通,门两边各有桃树一株。院子里铺着又老又厚的二尺方的灰色砖,由各色卵石铺成的小径,图形不一,迤逦婉转。有一座假山,一个水池,由三层高石阶通上走廊。正厅有屋三间。下人房在西边,与正房隔离。
在饭后端上水果之前,桂姐匆匆离去,去让平亚预备接受曼娘的吉祥探病之礼。雪花迎住桂姐,问少奶奶来了没有。雪花用“少奶奶”称曼娘自然是玩笑,桂姐只是微笑道:“别乱说。”
平亚刚才一枕酣眠,一碗鸡汤炖银耳喝下去,对他也很有益处,刚才睡醒,头上出了汗。一个洋油灯已经点着,捻得不高,放在桌子上。他问过雪花是晚上几点钟,雪花告诉他说她们正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