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御谡心里微微一漾,敢情这些天,他成了这个少女倾吐的对象了,可惜他昏迷不醒,根本就不知道她说了什么。
“我想,到死我也不会明白,爹为什么舍了娘亲,而和那样凶残的女人在一起,还生下了一个妹妹……我每回梦里醒来,总是能看到她拿着一把刀浮在我的眼前,可没有人能救我……你不明白的,每天每夜,你睡着时,你会梦到,你醒着时,你会想起,既使身边的人每一个都想逗你开心,可你就是笑不出来,你甚至不能抬头看他们一眼,因为一看,你就会想掉眼泪……以前我曾偷听过娘亲对奶娘说过,人在悲伤时,天空不再是蓝色,而是青色,我不明白。可后来知道了,人在伤心的时候,一切会变得灰暗,看到月亮会想到寂寞的嫦娥,看到花儿,会想到花儿凋谢时会落入污泥……以前,我一直不明白娘亲为什么总是睡,终于有一天再也醒不来,后来,我明白了,她是伤心,她不想面对现实,她情愿死……”宁常安压抑沉封在心事一点一点地倾述着,“娘亲的死,我很伤心,后来知道一切真相后,才发现,死才是一种真正的解脱,因为她活着太累,她明明不开心,却为了我,把一切压抑在心里,而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就象一个废人,长那么大,什么也不会,还要让所有的人都为我操心,我不知道,我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宁常安终于喂完一碗粥,她完全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今天喂得特别顺利,特别快。
她搁下碗,又开始帮着他例行一天的按摩,“后来,我救了一个人,我看到他的亲人在哭,是喜极而泣的那种哭,我突然发现,我并不是一个废物,至少,这世间有人因为我的存在获得新生,因为我的存在而笑……”
兰御谡静静地听着这个少女的倾述,原来,这个少女因为娘亲的死,生活陷入绝望,也差点随她的母亲而死去。
这是怎么样的母女情份,竟可以连自已的生命也可以放弃。
他从不曾知道,因为生在皇家,父子妻女之间,渗杂了太多看不清道不明的,至少,他一生没有享受过他母妃和父皇半丝的温暖。母妃于他而言,就象一个站在父皇身边的怨妇,从小到大,在他耳边念念叨叨的就是人的父皇已经多久多久没有宠幸过她,或是指着他,为什么你不会象兰御沐一样讨他父皇的欢心。
讨父皇的欢心?他不是不愿,而是不会!有些人的性子注定了不懂得如何博取别人的喜爱,就象他一样,看到父皇时,他永远做不到象兰御沐一样自然而然地扑进帝王怀中,说有多思念!
他想,如果他死了,这世间有谁为他哭么?会,至少他的王妃和柳侧妃会为他伤心哭泣。
谁会为他死么?
这个他并不能确定,他想起钟司芜,那个女子为了某些目的,甚至可以牺牲他和她的第一个孩子,所以,生命在她的眼中,根本不及皇权来得更吸引他,所以,那个女子会为他哭泣,但并不会为她殉情。
柳青芸呢,那个刁蛮的千金,好象很迷恋他,可他知道,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回不去,他想,她一定会回到柳家,她的家人会护她周全,她更不会为自已殉情。
这一日来,兰御谡觉得这样倾听也是一种不错的打发时间的方式,所以,他自始至终地躺着,享受着这个少女柔软的小手帮着他按摩着穴位。
到夜里,那少女端来一盆热水为他洗脚,又给他做了半个时辰的脚底按摩时,他突然感到有些内疚。因为,他发现这一天,她几乎象是陀锣一般忙得转个不停。她要做三餐,还要看病人,洗衣服、被子,稍清闲下来时,她还会给他侧翻身,按摩他的后背的肌肉。
那夜,他睡得有些不平静,时不时地转首那向她如小婴儿蜷缩在母体中的单薄小身影,从她的睡姿上看,他知道这个少女极度的没有安全感。
而她的衣裳,她盖的薄被,床上的帐帘,就象她口中她的娘亲看到的天空,是单一的青色。
偶尔,他听到她低低地呻呤之声,象是梦语,带着哀泣,有一瞬,他竟心生起将她拥进怀中安慰的冲动,可刚一动,胸口处传来撕裂感的疼痛时,他淡淡一笑,放弃了。
到了第二天清晨,几声犬吠,他蹙着眉睁开双眼,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正想开口要一杯茶,耳绊传来几声悉悉索索之声,他侧了首,昏暗的晨光中,他看到那少女低着头,两只嫩白的双手正用力地揉着双眼,双足点地正摸着自已的绣鞋。
他以为她会注意到自已醒了过来,谁知道,她半眯着一双眼从他的床榻边径直走过,走到他的床榻尾,推开竹窗,朝霞瞬时照亮那一张小脸,那一瞬,兰御谡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无法组织世间任何的言辞去形容眼前的少女,甚至仅仅是她的侧脸,他只是觉得不象是在凡尘,如果不是因为骤然的屏息引起胸臆间传来清晰的窒息感,他以为,这一切不过是个幻觉。
兰御谡一动不动,近乎贪婪着看着,如梦似晃之间,他突然感到那少女要转身,那一瞬,他竟担心他的失态被她逮个正着,竟鬼使神差地闭上眼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帝王为你而生七()
一生从不曾有过的心跳,仅仅是因为看一眼,他出生高贵,一生阅女无数,可这样的容貌却是世间罕见。
他想,如果她是出生在京城,既使是出身下贱,也会因为容貌被人豢养,幸得她生活在如此封闭的乡村,才让她活得如此自由自在。
少女的诱人芳香又萦上他的鼻息之间,接着,带着微凉的手抚上他的前额,肌肤相亲之间,他忍不住睁开了双眸。
宁常安正感受着手心传来的体温,正想移开手之际,一双墨黑如画的凤眸就这样对上了她的双瞳,眼前的男子先是一阵恍惚,凤眸微眯,嘴角略向上挑,双唇薄韧含风,神情中透着一股宁静的温柔,在她缩回手之际,伸出了白皙修长的手腕飞快地按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这是兰御谡平生第一次去轻薄一个年幼的少女!
是,轻薄,因为他的手指竟控制不住地婆娑在她细嫩的指节上,指腹里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直达心脏。刹那的感觉就如有人拿着一要细细的绒毛有一下没一下地触划着她的心,瞬时,燥热升腾,骚痒难当。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象个初偿情事般的少年,如此冲动,他心中无一丝想狎玩之心,他仅仅是很想看到她含羞带涩的神态。
但,没有!
宁常安微倾了身,神情带了丝紧张,“你醒了,哪里还有不舒服?”
那双美丽得能吸尽世间魂魄的琉璃眸,此时,全然漾满焦急,是一个医者对患者的关怀!
他心中一烫,仿佛亵渎了神灵般收回了手,哑着声线,“对不起!”说完后,兰御谡便失笑,他这一生,第一次说的这三个字,却是对一个素未平生的少女,而且,看她的头饰,尚未及笄,虽极美,但身体却未完全长开,应不到十四岁。
“你昏迷三天了,终于醒了!”宁常安终于嘘了一口气,他总算是醒了!这是她救过的昏迷最长的一个病人。还好仅仅是躺个三四天,若是再躺上一个月,她毕竟是女儿身,照顾起来也不方便。
“我想喝水!”兰御谡答非所问。
“哦,好的,你稍等一下!”照顾了几日昏迷不醒的人,终于开口提出要求,这对于一个医者来说,显然是件让人激动的事,宁常安欢快地转过身,走到窗台的案几上,倒了杯水,发现隔了夜很凉,转首朝他不好意思一笑,“我去烧点热水,你稍等一下,很快的!”
宁常安走出竹居,看到大清早起来正在打水洗脸的倾城,一脸喜悦,“大师姐,他醒了,我把他给救活了!”
倾城感染了宁常安的喜悦,惊喜地笑,“是么?我看他昏迷了三天,脉象又不稳,想不到还能醒过来,我去瞧瞧!”倾城把毛巾搁在竹椅的靠背,这两日她其实有感觉宁常安带回来的这个男子身份非同一般。
她自小随师父行医,走到很多地方,她辩得出这男子换下来的衣裳虽然残破不堪,面料和绣工却非同寻常,而且,有一次她帮着宁常安给他翻身时,看到他腰间系着一个玉佩,上面的雕刻的是凤符。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这应是皇族身份的代表。
她有些担心宁常安带回来的人可能会给她们带来麻烦,宁常安却一脸疑惑表示不明白,她只是救人而已,会有什么麻烦?
倾城也没有再说什么,反正人救也救了,总不可能现在将他扔出去?她思忖着,或许宁常安一生不曾走出竹门镇,并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富贵贫贱的区别,所以,宁常安将眼前的男子同寻常所救的乡野屠夫一样,一视同仁。
其实,她不知道宁常安出生巨富,宁常安之所以没有去思考兰御谡的身份问题,主要是她从小被宁家封闭式的养大,她确实不知人与人之间的贫富区别,她看一件衣裳,没有好坏之分,衣裳在她眼里仅仅是夏日蔽体,冬日保暖的作用。
倾城先进了宁常安的竹居,一跨进去,四目相交时,倾城心头又是一些好跳,前日,当他的脸上的浮肿消散后,她就知道,这个男子有一幅好皮囊,可想不到,睁开眼睛后,让人如此惊艳。
他那一双凤眸,是她见过的除宁常安之外最美的眼睛,那透着冷光的黑色眼眸美如皓石,流连处,让人立刻联想到墨池中的一挑月光,绝艳!
可是,她很快地从他的原本带了些少许笑意的眸中读出,一闪而过的失望,显然,他听到有人进来时的动静时,以为她是宁常安。
倾城心里自嘲,心想任世间一个男子在以为进来的是宁常安时,却看到的是她,心里都会生出失落吧。
倾城受不了如此冷漠的气息,思忖了半会,很快地收敛�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