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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冬被人群挤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直挤到出口门前的最后一个摊位处才停住了脚。一般来说,这个位置的摊位租金是全市场最便宜的,摊位前面也是全市场最冷清的,他抬头看了看后面的墙壁,墙上空荡荡的,没有招聘启事,一个字也没有。只是在隔断的上框挡板处用不干胶贴着个面目模糊的公司名称,只有一个披着件深红色羽绒服,瘦得像根柴火棒的年轻女孩,散着头发黄着脸坐在桌子后面,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哆哆嗦嗦的,看起来好像身体不大好,很怕冷的样子。
李立冬瞥了一眼旁边被大风吹起一半的半透明塑料皮门帘,心想:这地儿坐时间长了是挺冷的。自己在市场里面被人挤得满头大汗,在这儿被小冷风一吹,汗全下去了。
他瞄了瞄女孩面前的桌子上,连张现成的表格都没有放,只有几张应聘者随手放下的简历,还有一个翻开了的笔记本,笔记本上搁着一杆圆珠笔,依稀能看见翻开的那一页,有个七八行字,字迹很潦草地写了几个人的姓名和电话。李立冬犹豫地凑了过去,又抬头研究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名字,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北京什么什么科贸公司,搞不清楚具体是干什么的。
柴火棒女孩正无所事事地裹紧羽绒服,心里暗暗嘀咕:这活见鬼的招聘会啥时候结束呀!冻死我了,最好赶紧,立刻,马上收摊回家,这挨一上午了,也没三个半人来应聘,该死的老板就会欺负我,让我来招人,连块展板都不舍得做,妈的,中午连顿盒饭都不舍得管,没准回去还要挨骂,这黑心的资本家……………
心里正骂得起劲,一抬头,看见了站在桌子跟前正欲言又止的李立冬,好英俊的一张脸呀,心中一荡,“呼”一家伙就站了起来。一早上没笑脸了,这时候却笑着热情地招呼起来:“哎,你!有简历没有?有的话,给搁一张呀!”
李立冬诧异地看了看这个忽然活了过来还笑脸相迎的干巴瘦女孩,随口答道:“简历嘛,有倒是有的,就是,不知道你们公司是干什么的呢?到底需要哪方面的人才?”边说边用两眼上下左右地到处看,想在这间隔断里找出点公司简介招聘启事之类的物件来。
“啊,我们呀,我们是做汽车方面的业务,需要各个方面的人才,如果你有热情有抱负有梦想可以来我们公司试一下……………”
“户口方面有限制吗?”李立冬毅然决然打断了柴火棒女孩突然开启的滔滔不绝模式。
柴火棒女孩愣了一下,看看李立冬的帅脸,笑道:“没有没有,户口没有限制的,我们公司的老板就是外地人,对外地人没有任何歧视,你看,我就是河北的,你是……………”
“哦,那挺好,不过,我只是想问问,你们到底需要招哪方面的人材呀,也就是,我去你们公司能做什么呀?”
“呃!那个…………”柴火妞的话停顿了片刻,低下头,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宣传单页,扬起来道:“那,你看,是这样的,我们公司在望京那边新开了一家汽车俱乐部,广招会员,急需一批业务员,拉会员入会,也卖车辆保险,给会员办会员卡,会员办完会员卡以后就可以享受我公司各项优惠服务,比如汽车保养、汽车救援、参加各项户外活动……………你只要好好地努力地拉客户,提成还是很高的…………哎哎哎!你怎么走了,你还没留简历呢!要么留个电话也行呀……………”
李立冬沮丧地走出了人才市场的大门,一眼看见坐在对面台阶上的魏小河,素白着一张秀丽的小脸,头发用皮筋扎成了两条麻花辫子搭在肩膀上,穿着一件臃肿的黑棉袄,围着灰色围巾。她手里拿了一份最新的《北京人才市场报》,在膝上展开,认真地在报缝里寻觅着豆腐块大的招聘广告,她低着头,眼睛贴报纸贴得很近,麻花辫子都快拖到地上了。风骤然大了起来,她用胳膊肘使劲压着搁在大腿上的报纸,从上到下,慢慢地找着。
看着远处孤零零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的魏小河,李立冬突然满心凄凉,这种凄凉感觉,就是漂泊在外,背井离乡的感觉了吧?
魏小河又从书包里摸了支圆珠笔出来,看见招聘条件合适的招聘启事,就在报纸的小豆腐块上画个圈圈,或者对勾,啊,好了!一张报纸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扫完了,数一数,一二三,有三家公司可以让李立冬去试试。头发里有点痒,她用圆珠笔的笔头挠了挠头发,平房里用水太不方便,她已经好几天没洗头了,嗯,明天找个大众澡堂洗一洗才好。
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嗬!这里还能看见劳动模范掏粪工石传祥拎着个粪桶的雕塑呢。这里是北京,这里的确是北京,我们来了,可惜我们进不去,也许,永远都进不去了?
正想着心事,旁边凑过来一个手里拿着小本子,脸黑黑的中年妇女,穿了一身花棉袄,带着一顶深褐色毛线帽子,脖子上挂着一付棉手套,很不见外地一屁股坐在了她身边,笑嘻嘻地跟她搭话道:“小姑娘,保险公司做不做,只要你好好干,保证你年薪十万!你看我…………”
魏小河不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报纸叠叠好放在书包里,站起身,跳下石阶,向招聘会大门口的李立冬走去,听见后面的中年妇女还在大声喊着:“哎,小姑娘,机会来了你一定要抓住的,否则会后悔的……………”
风骤然又更大了起来,飞沙走石,半闭着眼睛,一切都模糊了起来。
李立冬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搂住了魏小河的肩膀,魏小河一言不发,环抱着他的腰,紧紧靠在了他的怀里,现在,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在这偌大的寒冷的北京城。
第45章 北京的冬天(3)()
今天一早,魏小河的老板就出门去办事了。本来就很冷清的办公室更显得空荡荡的了。
魏小河趴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无所事事地在一张旧报纸的空白处用铅笔随手画着一些杂乱的线条,画了好一小会儿,定睛一瞧,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画的是一个苹果的素描。
她觉得嘴唇很干,稍微咧嘴笑,就会有一点微微的刺痛感,用手指摸了摸嘴唇,发现嘴唇上面已经起了一层硬硬的干皮。
今天早上还算不错的啦,竟然不是就着杯白开水,啃一包小浣熊干脆面当早饭。自己竟然!很奢侈地在大北窑公交车站旁边买了一个煎饼果子。
平时一早在那儿等车的时候,自己要等的车如果还没来,她就站在煎饼摊子旁边,看人家做煎饼果子,先用个刷子在饼铛上刷一层油,再从小桶里挖一勺绿豆小米杂面糊,浇在饼铛上,用一把长长的刮子转着圈那么一刮,成饼了,再往上面磕一个鸡蛋,鸡蛋捣碎抹匀,煎饼翻面,刷上黄酱、辣酱、韭菜花、豆腐乳,洒葱花香菜末芝麻粒,再搁上一个长方形炸得焦脆的果子,一折两折三折………………自己天天下死眼看,倒还从来没买过呢。
那个卖煎饼果子的中年汉子,都认识她了,挺清秀的一个女孩子,每天一早准点在这儿等公交车,等车的空挡,就隔着段距离,认真地看自己做煎饼。今天终于开口要买一个了?
煎饼大叔低头看了看她脚上磨损得已经很严重样式也有点落伍的系带黑皮鞋,用京郊口音笑着对她说道:“你今天真赶巧了,这一拨煎饼刚好快卖完了,这桶里就剩最后一点面糊了,干脆全都摊给你了吧。”于是大叔拿起面糊桶,兜底全倒在了饼铛上,给她摊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煎饼果子,足足是平时两个煎饼的量。
啊,魏小河今天感觉吃得好饱,就是,又有点口渴了,一直没有喝水,刚去锅炉房接了一杯滚烫的开水晾在桌子上没多久,也不知道凉点了没有?她端起桌子上的一个装满白开水的果酱瓶子,拧开瓶盖,噘着嘴吹了吹,试探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前面办公桌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大小伙子,看起来年纪和她差不多,微黑的国字脸,缺乏特色的五官,个子不高,可能只有一米六五左右。人倒是很乐观开朗,每天蹦蹦跳跳兴兴头地来公司上班。一看就觉得这孩子虽然不太聪明,但应该是一个单纯善良的人,这是个非常典型的,北京南城平民阶层家庭长大的小孩,傻乎乎的阳光灿烂着,爱说爱笑的,对人从来没什么坏心眼的样子。
此间小广告公司一共就四个人,人虽然少,竟然,有两个老板,一个男老板一个女老板,男老板二十七八岁年纪,北京通县人氏,农村长大的孩子,容貌丑恶,面颊上两条横肉,剃个小平头,见人龇牙一笑,露出门牙中间一条宽宽的牙缝。
女老板,北京市的,则是三十七八岁模样,长得很端庄斯文,俊眉修眼,说话很客气,笑容也和善。这么两个人怎么弄在一起的,在当时的魏小河看起来,实在有点看不大懂。也不敢多问多打听,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人家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得了,哪能随便八卦老板?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俩人不是俩口子。
自己是这家广告公司唯一的设计,那个北京傻小伙儿,就是公司唯一的业务员了。
魏小河喝着白开水,听见小伙子在前面座位上,用公司的电话,给谁打着电话,像是给发小,说话百无禁忌的感觉。小伙儿突然兴高采烈地大声嚷嚷起来:“对对对!你就这么给我打,什么?你怕人家骂你,不会不会!什么!?你没听清,你听着啊,我慢点说给你记: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在河里蹦,我用叉子去叉你,你的小壳儿还挺硬!哈哈哈,对对对,你这回听清了啊,一个字儿别拉了啊!哦哦,我姓王,电话是67886655。”
魏小河坐在他身后,正琢磨过年还回得起回不起家的问题,正愁肠百结,一脑门子官司。听见小王这活宝趁老板不在,给传呼台打的这么个无聊电话,也不禁“噗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