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好像兴奋地忘记了自己的称呼“朕”,满脸欣喜。
我学着他的样子,轻手轻脚地从帐篷里钻出来。
这里临近军营,但是近日里防备却很松散,稀疏来往的都是大夫或者负责熬药送药的士兵。偶尔有人见到我,也只是点点头,算作招呼。
皇上的御撵就停靠在附近,并不是明黄的九龙八宝立水车驾,低调却难掩奢华。侍卫的马匹系在一旁的杨树上,留了三两人看守。
他悄悄走近的时候,就立即有看守的侍卫发觉,慌慌张张地要跪下行礼。他急忙出手制止,不耐地摆摆手,示意噤声。自顾解下一匹马,将马缰交到我的手里:“我记得你是会骑马的。”
我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上马,同他一起快马加鞭,驰出军营,将一脸惊愕的侍卫甩在身后。
出了军营,调转方向,我们逐渐缓了速度,相视而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翻出一包点心丢给我:“我听宫女说你喜欢吃这种点心,就顺手带了一些。”
我肚子正饿,好奇地打开油纸包,是几块花生酥,依稀记得上次被太后留在宫里,我的房间桌子上就有一碟这样的点心,香软酥脆,忍不住贪嘴多吃了两块。
我很没有出息地被他收买,感激地对着他一笑:“谢谢。”
他刚毅英朗的脸上竟然浮上一丝羞涩,挑眉一笑,低垂下眼睑,额前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搭在他挺直的鼻梁上,他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
他略有些孩子气的举动令我有一瞬间的怔仲,而后低头抿嘴偷笑。
我们一路向南而行,行至一处山脚,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淡淡地道:“到了。”
话落,就有两个侍卫悄无声息地突然现身在我们跟前,将手里银枪直指我的面门,正欲出声呵斥,看清是他以后,翻身便拜:“属下该死,望皇上开恩。”
他并不多言,只挥挥手,抬首向山顶看,眼神迷离,沁着一抹淡淡的忧伤。夕阳的光倾斜地洒在他扬起的侧脸上,映射进哀伤的眸底,整个眼眸流光溢彩,都鲜活生动起来。
我下马,将马缰交到侍卫手里,立在他身后静默不语。
“我记得,你走山路是没有问题的。”
他转过头来像是问询,又像是自言自语。
那一刻,受气氛渲染,我突然就对他没有了戒心,小声嘀咕道:“关于我的事情,事无巨细,他们都要向您汇报吗?”
他明显一愣,弯起唇角笑言道:“你应该问我,关于你的事情,事无巨细,难道都要记在心里吗?”
我尴尬地笑笑,自讨没趣,垂下头不再答言。
“陪我上去吧。”像是邀请又像是命令,他当先沿着小路向上攀登。
侍卫皆识趣地退下去,却自觉加强了四周戒备,看来,他是经常来这里的。
我愣怔片刻,提起长裙,乖觉地跟了上去。
一路无话,我颇有些疑惑,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个什么去处,他带我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看他挺拔伟岸的背影,突然就感觉有些陌生,觉得他不再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位一同郊游踏青的好友,仅此而已。
山并不太高,路也有明显的修葺过的痕迹,并不陡峭。行至山腰处,苍翠欲滴的苍松翠柏逐渐多起来,掩映着汉白玉雕刻的栏杆和石兽。并非寻常的威慑百兽镇门狮,大都是麒麟逐日的石刻,庄严肃穆,蕴藏一股清正之气。山上明显经常有人清理修缮,齐整端庄,无一丝杂乱。
他更加沉默,也不再与我说笑,径直上了山顶。
山顶处视野开阔,凉风习习,向后可俯瞰整个北京城,向前,大片锦绣江山尽收眼底。
山顶平整,只有一座坟冢,时鲜贡品,檀香袅袅。墓碑上镌刻着几个略显稚嫩的字迹,却遒劲有力:恩师银枪离王姨娘唐汐月
我立即明白了这里是什么去处,心底一片肃穆,跟随他身后,恭恭敬敬地献上三支香,虔诚地跪拜下去。
令我颇感意外的是,他竟然也俯身双膝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了祭拜大礼。他贵为一朝天子,上拜天地,下拜先祖,除此以外,谁能担当得起他这一拜?
他站起身来,轻轻地抚摸着面前的墓碑,用手指沿着墓碑上雕刻的字一笔一画地描摹下去,专注而又认真。
那副影像就像一副静默的泼墨画,细笔勾勒出他蕴藏着忧伤的眉眼,然后挥毫泼墨,周围肃穆的景与他融为一体,却更加凸显了他的精致,他的神韵,将周围的陪衬彰显得若有若无。
“今天是汐月姨娘的忌日,”他突然开口,打破了山顶的宁静:“许多年前的今天,就是这个时候,正残阳如血,姨娘流着泪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不顾我的苦苦哀求,走得决绝。
而我,什么都不能做,不能怨,只有与母后一起合葬了离王和汐月姨娘。流着泪亲笔书写了这个碑文。”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任凭他的忧伤在山顶处缓缓地流淌。
“一位是我的授业恩师,一位是我的姨娘,在我儿时的眼里,最为亲近的两个人,胜过我的父皇和母后。”他犹自低喃道:“所以我将他们安葬在这里,可以俯瞰朕的锦绣江山,千秋永固,永世长安。”
我仍旧保持沉默,却第一次这般用心倾听,少了隔阂和尴尬。
“你说朕是一个好皇帝,所以朕就迫不及待地带你来看他们。其实我心里明白,在你的眼里,是在怪责朕的,从那日在普宁宫母后跟前,我就看得出来,你觉得我与母后对凉辞过于残酷。你心里极是不忿,在为他鸣不平。”
我不知道该如何答言,因为在我的心底,的确是有这样的怨愤。所以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依旧保持着沉默。
第九十章得寸进尺()
他一声苦笑:“你只看到凉辞身体发肤所受之苦,却不知道,朕在这个位置所承受的打击与残酷更甚他百倍。
当年离王的壮烈牺牲和姨娘的以身殉情,你以为我只是遭受了亲人骤然离世的悲痛,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那年才真正认识到这个世界的肮脏和冷酷,却脱身不得,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摆布,满怀悲愤地将自己的良知一笔一划地镌刻进这个墓碑里。
那年,凉辞被送往天元国师处学艺,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我巴不得我才是他,可以无忧无虑地长大,可以纵情山水一剑一骑何等潇洒,可以肆无忌惮地喜欢自己中意的女子,任性张扬。
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当年离王的影子,而我,只能在寂寥的宫墙内,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地的嫔妃,包括着你的六姐苏青青,透过她们满是脂粉,奴颜卑膝的脸,看到的却是她们背后的家族,势力,听到的是她们为了争宠上位,尔虞我诈,所使出的肮脏卑劣的手段。。。。。。身心俱疲,连爱一个人的力气都没有。"
他愈说愈激动,完全没有了适才的平淡和和缓。情绪激扬处,他阖了眸子,颈间的喉结上下滚动,沉默良久,方才淡然道:“朕,送你回去。”
睁开眼睛,眸中黯淡的雾气消弭不见,重新恢复睿智果敢,精光内敛,渗着凉意。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平静无波。自始至终,我一言未发。
天气一日比一日燥热起来,白天响晴,夜里闷热。义母说,那是在酝酿一场大的暴风骤雨。
七月犯织女,不利婚嫁。青茵与严三的大婚之日定在了六月末。时间有些仓促,也不知道是严家着急,还是父亲急于回江南。
两人的大婚轰动了半个京城,与侯府权势无关,而是因为父亲为青茵置办的嫁妆、田产、宅院、商铺,丰厚得令人瞠目结舌。
苏家的财势如今已是风口浪尖,我相信这不可能是父亲的本意,但也爱莫能助。
青茵是从侯爷府出嫁,三媒六聘,风风光光,一样程序都没有减。父亲原本是觉得没有颜面,想一切从简,七姨娘不太愿意,三番五次地闹。早已被严三的贪得无厌折腾得七窍生烟的父亲疲于应付,可能也是对青茵有所愧疚,不得不又一次做出让步。
青茵与严三成亲,同样是给我下了请柬。纵然百般不情愿,我想我也应该去一趟侯爷府。照例备下厚礼,打发小样儿先去了药铺,自己与兰儿一进一出打个照面便回。
幸好那日青茵成亲的琐事繁多,七姨娘和青绾都忙碌地穿梭在人群里,疲于应酬,压根没有闲暇应付我,求之不得。
兰儿带着礼品,随管事去了后院,徐夫人执意留我观礼。
盛情难却,我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吃茶,只等吉时一到,严三的花轿临门,敲锣打鼓地将青茵接走,我便告辞,今日还有提前约好的几位病人等着我。
听到身旁有几位陌生的妇人窃窃私语:“这苏家果真财大气粗,嫁个女儿这样大的排场,那嫁妆一眼望不到头,光陪嫁的银锭听说就十几担,皇上嫁女也未必有这样大方。”
“就是,严家那破落户这下子可发了财了,简直娶进门一尊财神爷。”
另一妇人不屑地撇撇嘴:“生米都煮成熟饭了,还能怎样,只能倒贴着银两买个名声呗。”
“嘁!都说苏家的女儿多规矩,怎的做出这样不知廉耻的事情?还天天相跟着招摇过市,让人戳脊梁骨!”
先前感慨的妇人用胳膊肘捣了捣说话的那人:“小声些,小心被人听了去。苏家如今可不得了,得罪不起,一个侯爷夫人,一个得宠昭仪,还有一个女儿住进了麒王府!”
“也是,听说那子衿昭仪也专门遣了跟前的嬷嬷出宫来贺喜,可见在皇上跟前还是极得宠的,否则哪有这般荣耀?”
众人议论的声音便逐渐小了下去。
苏家在京城亲朋好友并不多,虽然有生意上来往的朋友,但是父亲极好脸面,应该不会邀请。前来贺喜的宾客多是来巴结侯爷府的人,她们皆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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