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辞有一瞬间的呆愣,满脸错愕,更多的难以置信。紧握着我的手指,在那一刻突然松了一下。
就是那不经意间的一个细微的动作,令我的心瞬间跌入低谷,被摔得四分五裂,满是悲凉。
他怕了吗?还是厌了?我这样一张脸,惨不忍睹,又有谁能够真正做到不嫌弃?就连我自己都恨不得揭下这层斑驳的皮囊来!
“你的脸?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会这样?谁做的?我为什么不知道?”
凉辞一连串地问下去,语无伦次。
我从最初的慌乱跌入悲凉,逐渐心灰意冷,反而说不出的平静。
“放手!”我冷冷地说。
凉辞将我的手握得更紧,眼中怒火燃得正炽,愤怒地低吼:“我在问你,究竟谁干的?!”
我坦然地扭过脸,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兰颖儿,讥讽一笑:“假如我说是她呢?”
兰颖儿一脸楚楚可怜的无辜模样,惊讶地摇头:“青婳,你怎么可以这样误会我?你听我解释,当时我的确是被逼无奈才答应苏青青将你投入万毒池,但是我压根没有打算这样伤害你。
你忘记了,我一直都在努力拖延时间,想保护你。我也没有想到,你会对我误会那样深,竟然搂着我奋不顾身地一起跳进池子里。
我虽然为此也受了重伤,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责怪你,因为的确是我不好,没有及时向你言明自己身份,让你有一些误会。但是青婳,我们都是好姐妹,我怎么会那样歹毒,故意加害你呢?”
说完泫然欲泣,眼睛里蓄满晶莹的水汽。
“万毒池?青婳你。。。。。。?”凉辞喉结上下艰难地滚动,似乎是生生咽下了什么艰涩的东西,握着我的手,钳制得更紧,青筋直跳:“对不起!”
“对不起我的人是她。”我猛然抬剑直指兰颖儿,咬牙切齿地道。
凉辞的手一僵,回头看看娇娇弱弱的兰颖儿,然后蹙眉道:“青婳,里面我想可能真的有误会吧?”
“误会?呵呵。”我使劲挣脱开凉辞的手,因为过于使力,使得自己身子一歪,踉跄了一步,用长剑拄地才勉强支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
我自然不会忘记,当初给苏青青出谋划策,给我下跗骨之毒的人是谁!
我也不会忘记,当初兰颖儿对我百般戏弄,然后趁我狼狈之时,踹向我的那一脚是如何的凌厉,根本就是欲将我置于死地。
为了取得菩提教的信任?这样滑稽的借口也可以相信?凉辞是忘记了当初的欺骗吗?还是,一直以来都对她念念不忘?
我稳住身形,踉跄着上前一步,将手里长剑重新指向兰颖儿。兰颖儿花容失色,连连后退两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凉辞。
“青婳,你不要激动!”
凉辞侧身,将兰颖儿护在身后。
原本我与兰颖儿也不过只是一些过节,虽然势同水火。但还不至于拼个你死我活,但是当我看到凉辞那般护着她,她扯着凉辞的衣袖,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委屈样,心里一股猛烈的酸意翻涌而起,气极之下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今天我必须杀了她,方能解我心头之恨!”
不待凉辞说话,我就将手里长剑向着兰颖儿直刺过去,剑下生风。
“青婳!”凉辞怒声呵斥,抬起手来,伸出两指,将我的剑锋夹在指尖:“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冲动!”
我握着剑的手忍不住发抖,几乎再也握不住,就要脱手而出。
凉辞一直以来,对我都温润诙谐,从未疾言厉色。今日,竟然为了兰颖儿,对我这般暴怒脾气。
望着他紧蹙的双眉,暗沉的眸子,和紧抿的薄唇,我突然就想起初见时自己对他的评价:薄唇的男人都薄情寡意!
我一声苦笑,抬起手指东方的天际,唇角微微带起一抹凄凉:“凉辞,你看,太阳出来了。”
凉辞明显不解我的意思,片刻错愕,然后扭过头去看身后。那里,一轮暖暖的橙色,撕裂开东方的天际,猛然跳跃出来,霎那间金光万丈。
初升的阳光也有些刺眼,我眯起眼睛,有片刻的眩晕:“原来,京城的冬天里也有太阳呢,就是有些冷沁入骨髓的冷。”
凉辞回过头心疼地望着我,张口欲言,终是没有说话。沉吟片刻,最终只低声劝慰道:“青婳,今天我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有什么恩怨我们晚些再说,好吗?”
第八十六章绝杀的主人()
“好呀!”我对着凉辞巧笑倩兮,格外乖巧。
凉辞对于我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不禁一愣:“青婳,你。。。。。。”
我将手里长剑猛然抽回来,凉辞闷哼一声,蹙了眉头。竟然是没有提防,被我的剑锋划伤了手指,一时之间血流如注。
我忍不住心疼地上前一步,凉辞身后的兰颖儿已经“哎呀”一声惊叫,将凉辞的手指握在手心里,仓皇地从怀里掏出帕子,摁在伤口之上,关怀备至。
我的担忧就重新咽回肚子里,何必自讨没趣?
我抬起头,将几乎溢出眼眶的眼泪生生逼回去,然后慢慢转过身,拖着长剑踉跄前行,再也不敢看凉辞一眼。
我的腿是麻木的,整个人也好像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知觉,我只是一心地想逃离开这个地方,远远地,自此以后,不看,不念,不伤,不痛。
身后一片静默。
路旁的宫人或侍卫,见了我,皆一脸惊骇,如见鬼魅一般,四散而逃。有人躲得远了,停下来,对着我指指点点,满脸讥讽。我猛然间凶狠地瞪过去,那些人畏惧我手中染血长剑,就作鸟兽散,纷纷惊恐地躲藏起来。
我一路行来,出了宫门,宫外已经重新恢复了一片太平安宁。金色的晨光里,百姓奔走相告,喜上眉梢。只余我站在街上茫然四顾,不知何去何从?
京城已经没有了我的容身之处,也没有了我停伫下来的理由。这些岁月下来,已是身心俱疲,生了厌。
有人从我面前过,扭过头看我,惊叫一声,慌里慌张地奔逃开去,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我摸摸凹凸不平的脸,身上再也没有了气力,抱紧双肩,跌坐在地上,任凭自己泪流满面。
一辆毫不起眼的双挂马车辘辘地向着我驶过来,在我的跟前停下,马首上垂挂的红缨铜铃”叮铃“作响。车旁有六七位武士打扮的随从,高大魁梧,威风凛凛,但不像官家装扮。
车帘撩开,有人从车厢里探出头,须发皆白,满面红光,鹤发童颜。最吸引人目光的,是他撩开车帘的手,骨节粗大,青筋暴突,虎口处硬茧凸显,看起来强劲有力,犹如铁爪银勾。
眉眼陌生,我自认并不识得此人。
“十一小姐,有一位故友委托我过来接你移步到老朽山庄一叙。”老者开口,声若洪钟,底气十足。
我抬起头,抹去脸上泪痕,阴冷一笑:“你确定是请我吗?你不怕我吓到那位故友?”
老者一怔,手捻胡须,哈哈大笑:“都说十一小姐聪慧绝顶,冰雪通透,今日怎么竟然也着相了?”
“此言何意?”我忍不住问。
“红颜百年皆枯骨,美与丑,左右不过一副皮相而已。别人百般易容都逃不出十一小姐的慧眼,我以为你已经懂得抛开表象看人,怎么落到自己身上,竟然也难逃俗套?”老者笑问。
我拄着长剑,勉强支撑着,站起身来。趔趄着走到车旁,弃了手中长剑,踩着随从放置在车旁的脚凳,爬到车厢里去,四平八稳地坐好。
车厢宽敞,我与老者对面而坐,隔了仍旧有六尺有余。
“你怎么都不问问我的身份,就不怕上了贼船吗?”老者爽朗一笑,眸中满是趣味。
“我认真想了想,你人多势众,反正我也打不过你的随从,还要平白吃苦头,不如就乖乖地随着去吧。”我靠在车厢上,合了双眼,闭目养神:“再说了,我这条性命如今不值钱地很,有人愿意管饭的话也不错。”
老者又是一愣:“你这个小娃倒是委实有趣地很,直言快语,我的绝杀落在你手中也不算委屈了。”
我睁开眼诧异地打量眼前的老者,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积茧:“原来是绝杀的真正主人找上门来了。只可惜绝杀如今已经不在我身上,你找错人了。”
老者似乎很爱笑,闻言又眯了眼睛,如同两弯月牙,满是慈祥:“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之理?不过十一小姐竟然识得老朽,委实有些出乎意料。”
我重新闭上眼睛,凉辞说过的那句话又重新响彻在耳边:“我这把赤炼的主人会不会跳出来找你我不知道,但是这把绝杀的主人肖老如今正住在京郊的云泉山庄。”
又是凉辞!
我明明知道想起他就会忍不住心痛,为什么还要偏偏想起他!
我摇摇头,拼命将凉辞赶出我的脑海,疲惫地靠在车厢上:“听闻您自从锻造出了绝杀以后,功德圆满,就金盆洗手,再不打造神兵利器,而且与世无争,极少踏出云泉山庄半步,原来也只是表象而已。今日方才得知,您竟然耳聪目明,对于长安宫中的事情也了如指掌,真正的深藏不漏。”
老者极有兴趣地打量我,饶是我闭着眸子,也能感觉到他灼灼的目光一遍遍扫过我的脸,满是探究。
“十一小姐谬赞了,老朽既然跳出红尘外,自然心思不在俗世中,对于天下间的纷争困扰不感兴趣。这次也不过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他好大的面子。”我低低地呢喃一声,支起额头:“有些困顿了,晚辈失礼,小寐片刻。”
也不待他回答,将身子一歪,靠在车厢的靠枕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直以来,我都把睡觉当作我最好的疗伤圣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蒙头睡上一觉,醒来伤心也就好了四五成。
但是这一次,就在我小寐的睡梦里,我仍旧逃脱不掉今日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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