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女儿,多谢你想着我,这宫中出来的厨子手艺了得,以后时常要让我享享口福才好。”
真珠亲自为他斟了杯酒:“今日这是辞行酒,眼看季风已起,我将赶去明州望海镇,准备乘船出发前往倭国。”
赵元泰手一倾,杯子跌在桌子上又滚落地面,破了个大口子,溅出来的酒液湿了大半袖子,他讪讪道:“你,这么快就要出发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人上路我如何放心,我调五十名王府侍卫送你去明州。”
“不用了。”真珠说道。“我既已入道,跳出红尘之外,怎能还用王府侍卫。”
“胡闹!”赵元泰撇着嘴,“任怎么说,你都还是我的女儿,爹爹派人保护女儿,有什么不对。”
真珠含笑,轻启红唇,徐徐吹了口气。
赵元泰惊异的发现,那个破酒杯的碎片自行跳回杯子上,裂缝逐渐在消失,酒液也回到杯中,自己的衣袖不知不觉中已经干了。
仿佛时间倒流了一般。
“爹爹,我会术法,能保护自己,您就不用担心了。若非如此,我又如何远去倭国,也带着众多侍卫去么?”真珠带笑看他,“这不是去修行,倒是去攻打倭国了。”
赵元泰心中不是滋味。
不过十六岁的柔弱女儿,遭逢大劫,被逼远赴异国。
他隐约知道,她最近会离开。
繁花院近来在大批采买东西。
他有种感觉,这个女儿是在脱离这个郡王府,可他没有立场阻拦。
当初在选择保持王府局面和这个女儿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赵元泰叹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来:“这是与我相熟的往来倭国的大海商李八郎,他原是浙江东路人,我有部分生意与他打理。如今住在倭国,在那边人面极熟,是博多湾唐坊的大纲首,我托了他照顾你。日后我若有信,或是你封地每年的收益,我都命人寄付交到那边与你。”
真珠接过名帖,“爹爹费心了。”她顿了顿,偏头露出娇憨的表情:“爹爹,我还有一事相求。”
赵元泰见她这个神情,仿佛就回到从前,哪有不允的:“你想要什么,尽管说,爹爹都答应你。”
真珠说道:“跟着我的人澄月和远星我必是要带走的,不过这院子里我使惯的东西想都带走,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尽数拿走罢。到了异国他乡,想用着有钱都没处买去,宁愿都带上。”
真珠闻言露出甜美狡黠的笑容,仿佛一只偷吃到好东西的小狐狸。“多谢爹爹。”
赵元泰用过午膳后,有些颓然地离开了繁花院,仍是齐宫人送他出来,但他已没有要调戏的兴趣。
回到主院中,小女儿允贤求见。
郡王妃因病封了云居院,这小女儿无人照看,他也心生怜惜,因此最近常常让她在主院出入。
允贤跑了进来,向他行礼请安完毕,一下子扑过来抱住他膝头,一双大眼满是孺慕之色,似有言语,又偏不开口,叫他爱怜无比。
赵元泰摸摸她的包包头,“怎么了?允贤为何不说话?”
“允贤想说,又怕爹爹怪我失礼。”
“爹爹不怪你,你说说看。”
允贤怯生生的开口:“我听人说大姐要离开郡王府了,我实在是喜欢繁花院里那几株花,还有那株能结好吃樱桃的树。大姐若真的要走,我可不可以搬进去住啊?”
赵元泰原本闻言有些怒意,后来见她这可怜样心又软了下来,小孩子喜欢花花草草和好吃的果子,也是常事,不见得是有什么目的。
想想今后只剩这一个小女儿在身边。
赵元泰勉强点点头:“等你姐姐走了,你就可以搬进去住,不过要好好爱惜里面的花草。将来你姐姐要是回来,还是住那院子,你得马上搬走。”
“知道啦!多谢爹爹。”允贤扑入他怀里,赵元泰看不见这个小女儿瞬间收了天真可爱,露出无聊撇嘴的表情。
次日清晨,是真珠定下要出发的时辰。
一辆通幰牛车停在繁花院门口。
拉车的只有一头大黑牛,身圆体壮,毛光水滑。
赵元泰带着允泽、允贤前来送行。
真珠郑重其事,向赵元泰磕了三个头:“爹爹保重,女儿从此去了。”
这也是代原来的真珠姬做的最后一件事。
赵元泰险些滴下泪来,好不容易忍住了。
见真珠带着澄月和远星登上牛车,他前后看看:“怎么只有这一辆车,你带着那么多东西呢?还有那么多侍女呢?”
窗帘卷起,真珠露出面来,微微一笑:“已经带上了。”
“嗯?”
还未等赵元泰明白过来,见那牛车微微一抖,车架前也没个车夫,那大黑牛就自己朝前走动。
哒哒。哒哒。
它的蹄子渐渐离开地面。
在赵元泰他们惊惧的目光中,朝天空飞去。
未等他们反应过来,真珠自窗帘中伸出一只手,朝下一挥,念了声:“起。”
大地震动。
赵元泰和一对儿女被地动震得站立不稳,就看见整座繁花院拔地而起,飞在空中逐渐变小,最后化作一道光投入真珠的袖中去了。
三人看着眼前新生的大坑目瞪口呆。
允贤呆了半晌,忽然坐地大哭起来:“呜哇!我的院子!我要院子啊啊啊——”
这时倒象六岁的小孩子了。
在这哭声中,半空传来真珠的轻笑声,只听她吟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声犹未绝,车已远去。
旭日东升。
第36章 贵公子一()
“知道吗?筑前国的博多津唐坊中,来了一位宋国来的公主,而且是以女道士的身份居住于彼方哟。”
刚过完月次祭,夜风仍然炎热。
庭院中萤光星星点点,与天上星星呼应,让人不知天上人间。
许是知道即将迎来秋季,虫鸣声悠扬悦耳,以怒放的方式渡过最后的日子。
清凉殿上五、六名值夜的官员,戴着高高的乌帽子,规规矩矩的穿着礼服,安坐于廊下,闲闲的叙话。
因为是高位,值夜并无什么事做,也只好以闲谈来打发着漫长无聊的夜晚。
男人谈话当然离不开女人。
上国公主,为何流落到异国他乡,是宫廷巨变还是什么隐秘的难言之隐?
难免让男子生出怜爱之心。
“当然知道了,据说居住在那位宋国大纲首李八郎的宅邸里。”说话的那人转向一位藤原氏的公子,“李八郎是托寄在你们家族下面的庄园吧,关于那位公主,你可知道更详细的事情?”
藤原公子手持蝙蝠扇放在嘴边,半露的嘴角露出颇为玩味的笑容,“可是位大美人呢。”
“正值芳龄,天人之姿,听说见到过的人都一见倾心,痴迷不已啊。”
围坐的几人顿时都来了精神,“哦?有哪些人见到过吗?”
“听说是因为宋国的习俗不同吧,”藤原公子说:“那位公主与人见面的时候,并未坐在帘子后,容貌可叫那些家伙看了个饱呢。”
“筑前守、鸿胪所的几位官员,都在疯狂的追求那位公主殿下。”藤原公子笑道,“可笑那位筑前守年纪一大把,胡子都花白,为了显得年轻点追求公主,花了大价钱买了所谓黑须药,结果被骗,第二天早上醒来,把脸和枕头被褥染得一片漆黑,把他夫人吓得以为是鬼附身了呢。”
“哈哈哈哈。”众人齐齐发笑。
“还有,那位李八郎,也因此后院不得安稳呀。”
“那是当然的了,”另一位官员接话道:“任谁家里住进这样一位年轻貌美,又身份高贵的人儿,妻子都会寝食难安吧。”
“女人啊,嫉妒起来真可怕呢,和恶鬼相比也没什么区别了吧。”
藤原公子低头回想了一会儿,扇子朝左手掌心一击,发出清亮的响声:“李八郎的‘北之方’是谨子小姐啊,”他转向廊外坐着的那人,“喂,平原盛,你还记得谨子小姐吧?当年,你可是写过情书给她的人哟。”
平原盛转过头来。
与诸位殿上人同样的礼服,穿在他身上就更显得清俊一些。手持一把蝙蝠扇,金色的扇面上画着盛开的紫阳花,看那配色应该是女用之物,大概是哪位情人交换的礼物吧。
他年约二十多岁,生得俊秀清丽,待人温和有礼,气质儒雅。
平原盛身上有皇族血统。
父亲是先代某位天皇的皇子安颐亲王,母亲是先太政大臣之女,出身尊贵无比。
降为臣籍后,赐姓为“平”。
小时候起,就经常出入宫廷,一直深受当今怀仁天皇喜爱。外公太政大臣也非常喜爱他,将大部分财产都留给他,如今他所居住的三条院大道宅邸,就是当年太政大臣的居所。
平原盛自幼受到贵族教育,擅长汉学,还难免要会几门拿得出手的技艺。笛子、古琴都很中听,舞姿也优美,弓箭也不错,不过最为出名的还是绘画。
已成为当世的名画家之一。
身份高贵,姿容不凡,性子温和体贴,还是单身——前两年他的正妻去世了,是颇受京中贵女们青睐的贵公子。
在唱和的诗歌中,女子们常常用月亮来比喻这位公子,因此,他有了“月华公子”的称号,常常受到同龄人的红眼。
不过平原盛宽和大度,从来不以为意。
见众人望向他,平原盛苦笑了一下,绯红的嘴唇微微弯起,他慢慢走回殿中坐下,“那是多久前的事了,你就别取笑我了嘛。”
“谨子小姐自她父亲前右大臣去世之后,就和母亲离京到乡下去住了,我与她失去书信已久,原来她居然嫁给一位宋国商人了吗?”平原盛问道。
藤原公子回答:“我也是听说了这件事之后,偶然发现名字相同,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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