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宫里这个丫头，何大人可看得上眼？”颜霜迟问。
何青云出于礼节，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湘芝，目光却无波澜，语气也是平淡而恭敬：“长公主殿下折煞微臣了，殿下的婢女，自然是万里挑一。”
嘁，说得倒比唱得还好听。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其他大臣都在看着湘芝跳舞的时候，这男人兀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自始至终，都没流露出半分兴趣。
颜霜迟端起杯子，吹了吹宫女刚刚煮好的茶，“何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本宫的一个婢女而已，嫁给何大人，即便当个妾侍，对这丫头来说也是天大的福分了。”
茶有些烫，她握在手里没有下口，只专注地观察着何青云的反应。
何青云一句也没有推脱，起身到大殿中央跪下，俯身一拜：“微臣谢长公主殿下。”
一切都在颜霜迟预料之中。
这何青云是个聪明人，不受美色所惑，做事也不拖泥带水。他看上去似乎目空一切，但又能准确洞悉眼前之事，做到心中有数坦然面对，往后必定大有作为。
她心中满了意，牵着尚在抽泣的湘芝，走下台阶，停在何青云面前。
“何大人请起吧。”她说。
何青云站起来之后，她就将湘芝的手递给他，“我这个丫头，就交给何大人照顾了。”她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妻也好妾也罢，本宫便是她的娘家。”
何青云握着湘芝，朝颜霜迟欠了欠身，“微臣明白。”
颜霜迟转过身，走回原先的位置。
“阿姐。”萧明玉嘟了嘟嘴，“你这贴身宫女都送给何大人了，可要朕再送你一个？”
颜霜迟朝他灿然一笑，“好啊。这回不是皇上亲自送，阿姐可不要了。”
萧明玉转了转茶杯，挑眉道：“朕定给阿姐选个最好的。”
颜霜迟站起身，盈盈一拜：“多谢皇上。”
第122章 摘星台（）
姐弟两人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送走了湘芝，她断不能让自己身边再留别的隐患。这话听着像是在玩笑，实则是提醒萧明玉，要小心选人。
目的已经达到，颜霜迟不想在此处多呆，跟萧明玉告辞一声就离开了。
老宦官在门口弯下腰：“恭送长公主殿下。”
她摆了摆手，朝锦兰宫的方向往回走。经过摘星台的时候，发现上面站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下巴上留着串山羊胡，须发已经隐隐泛白。他一只手抚摸着摘星台中央的日晷，石盘上倒映出他的影子，消瘦里透出苍凉。
颜霜迟轻叹着，缓缓拾级而上。
“朱大人，为何事发愁？”她站在那人身后，轻轻开口问了一句。
男人身形一颤，转过身拱手跪地：“微臣见过长公主殿下。”
这位朱大人掌管钦天监，颜霜迟曾在祭天那日见过他一面。
当天文武百官的队伍里，就数他表情最难看。
“不必多礼，请起吧。”她抬手虚扶，“朱大人眉间似有愁云，可是星象有异？”
朱大人站起来，闭眼长叹，摇了摇头。
“回长公主殿下。微臣只是想到些私事，多谢殿下关心。”
“哦？私事？想私事竟能在这摘星台上出了神，朱大人就不怕对上天不敬？”颜霜迟牵了牵唇，语气讥诮，她上前两步，手掌搭上被太阳照得微微发热的铜制晷针，转过头，目光凌厉地望着朱大人，“钦天监监星象，能勘国运，朱大人身为钦天监监正，若是如此状态，叫本宫和皇上如何放心？”
朱大人低低笑了两声，“监星象，勘国运，难得殿下还能如此想。”
颜霜迟故意摆出一副不解的神情。
朱大人往前两步，在日晷前负手而立：“长公主殿下应该知晓，太后娘娘是何等宠信国师。这多年来，大到祭天，小到后宫驱邪，无不仰仗国师。我钦天监能观天象，国师亦能请“上神”，怕是过不了多久，这钦天监，就不复存在了。”
果然如此。
颜霜迟笑了笑：“钦天监乃我大渝历代传承的官署，岂能说没就没？天象，节气，历法，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岂能被歪门邪道取而代之？再说了，国师口中的那位“上神”，有何人见过么？究竟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腾云驾雾？又可曾带给我大渝半点福祉？”
苏漾和她讲过那个人，大致看法也同她一样。无非就是个装模作样的神棍，妄图搅乱朝纲。
归元寺，钦天监怕还不止这些。
这神棍胃口可不小。
此刻朱大人看着颜霜迟的眼神，惊讶中带着点钦佩。
半晌，朱大人轻叹了一声：“若皇上也能像殿下这般想，微臣也就不会如此担忧了。”
颜霜迟总不好直言皇上是在向太后卖傻，只好笑着摇了摇头：“本宫妇人之见，让朱大人见笑了。不过朱大人莫要多虑，假以时日，皇上定会想通的。”
算是给朱大人一颗聊胜于无的定心丸。
“摘星台风大，本宫先回去了，朱大人也莫要多留。”她转过身，向台阶下走去，“这般失魂落魄模样，被旁人瞧见总不好。”
“谢殿下。”朱大人深深弯下腰，“微臣恭送殿下。”
第123章 国师传闻（一）（）
新来的贴身宫女叫白芷，萧明玉说是通过了层层筛选，最终定下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筛选，颜霜迟没有多问，她不想也没必要知道。
那天送走湘芝的局，不是苏漾的部署就是萧明玉有意为之，同样这个宫女，以那两人的谨慎，不可能大意出纰漏。
苏漾能进宫的第一天，下了朝就往锦兰宫去了。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颜霜迟正在树荫下的吊床上小憩，睡姿柔美，穿过树缝的斑驳光点打在她身上。
白芷默默地朝苏漾行了礼，就带上院子里所有的闲杂人等出去了。
苏漾屈膝蹲在吊床旁边。
听她的呼吸，就知道她没睡着。
“白芷，去把我眼罩拿来。”吊床上的女子努了努嘴，似乎亮光让她十分烦躁。
苏漾轻笑一声，用手掌蒙住她眼睛，温声道：“殿下召臣过来，就是看你睡觉的？”
眼前瞬间变得漆黑，脸上一片温热，耳畔是她朝思暮想的男人的声音，她促狭地笑了笑：“那你便帮我遮着吧，不许拿开。”
苏漾无奈地保持着蒙她双眼的姿势，摇头道：“大好春光，你怎么除了吃就是睡？”
颜霜迟侧过身，将他手扒开：“怎么，我一个后宫女人，难道还要像你们一般，勤政为民，胸怀天下？”
苏漾笑而不语，站起身，朝她伸手。
颜霜迟握着他的手，也站了起来。
“我前两日见着钦天监的朱大人了。”她往石桌旁走去，“一把年纪了，在摘星台一个人发呆，看上去怪凄凉的。”
苏漾在她身旁坐下，慢条斯理地摆开茶具，“太后宠信国师，就差把钦天监给解散了，在宫里给国师造个上神祭坛，他当然愁。”
“哎，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啊，你就一点都不担心？”颜霜迟有点不能理解他的态度了。说国师歪门邪道的是他，对钦天监的衰落漠不关心的也是他。
苏漾点燃了搁水壶的架子里的柴火，看着它慢慢地烧，眼中倒映出若隐若现的火苗，语气仍旧很淡：“你用不着管这些。”
颜霜迟不太高兴地睨了他一眼：“是。你和皇上自有谋划，是我眼光短浅，自不量力多管闲事。”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苏漾握住她手，手背贴上他的唇，又放下来搁在他腿上，“现在担心这个的确无用，我和皇上，眼下也没心思去管钦天监与国师府斗法。”
颜霜迟用另一只手把玩着他的手指，一会儿捏捏指甲，一会儿转一转指骨。
苏漾笑着，任她为所欲为：“若他只是为了荣华富贵蛊惑太后，等一切了结，我们再想法子弄走他。可若他真的与后妃遇害有关，那便是他自绝后路，死不足惜了。”
颜霜迟歪着脑袋靠他肩上，问：“听说国师是个瞎子。”
自她进宫以来，国师只在祭天坛上出现过，而那时候她又不能东张西望，因此算是从没见过。
传言又不知是真是假。
“是，他自称是少年时与上神通灵，道法不足，而上神神力滔天，他才不慎被三味真火灼了眼。”苏漾边摇头边笑，望向她，“你信么？”
颜霜迟抿着唇，一脸嫌弃地摇头。
第124章 国师传闻（二）（）
苏漾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夸张表情，笑了笑。
“心里明白就好。关乎朝堂，你还是别操心了，以免落人话柄，被有心人士指摘你后宫干政。”他盖上她不停乱动的另一只手，“万事有我和皇上在，不用担心。”
“哦。”颜霜迟低眉应了一声，突然想到件事，翻掌与他十指交握：“对了，那天，就我从你府里回来的那天，萧明珩来见过我。”
苏漾丝毫不显意外。他神色依旧平静，只看了一眼微微发出声响的水壶，似乎只关心这壶水什么时候能烧开，淡淡地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颜霜迟皱眉摇头：“没说什么，但我总觉得他不对劲。希望是我多想了吧。”
苏漾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南阳王，若非图谋帝位，倒也是个贤能之人。”
颜霜迟凝神望着壶嘴里不断冒出的白汽，一圈一圈，飘远，然后消失。
男人认真的语气，让她想起了一些过往。
这些年来，苏漾虽然一直暗中监视、明着打压萧明珩的势力，有过机会，却没真正灭掉他。而三年前苏漾跳崖重伤，萧明珩也没有趁机杀死苏漾以除后患。
其实，若非政治立场不同，这两个人，应该可以成为惺惺相惜的好友吧所以他们纵然互相算计，却不会在无谓的时候趁人之危，让这场对弈变得无趣。
萧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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