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吟殿来辛夷宫,果然比她那儿东跑到西快得多。
白芷跟在萧明玉身后,微微喘息着。
看来萧明玉来得很急。
“怎么回事?”他眉头深锁,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陈婕妤,貌似不在意地挪开目光,看向颜霜迟。
颜霜迟笑了笑,下巴尖指了指跪地的那两坨:“他们自称是奉了母后懿旨,来给陈婕妤赐毒酒,还说是皇上你准许了的。皇上,真有此事?”
“荒唐!”萧明玉大吼一声,“明日正式提审,朕怎可能准许赐死!来人!把这两个假传圣旨的狗奴才带下去!阿姐,你随朕一道去永寿宫。”
萧明玉是真的生气了,怒火无法遏制的那种,连带着对颜霜迟说的那句话语气也不怎么好。
不过她倒是不在意。
出殿的时候,她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陈婕妤。
从萧明玉来此,陈婕妤未给过他一个目光,也不曾开口请安,整个人在地上如同木桩,而萧明玉也似乎刻意忽略了殿中还有这么一个女人。
此刻,美人脸上又落下一行清泪,面无表情,神色空洞,那泪就从她睁了许久的一双杏眼中滑落下来,直没入衣领之中,脸上留下一片水痕。
“皇上,二皇子可还好?”
颜霜迟问了萧明玉一句,想要缓和一下周围的低气压。
“他没事,皮外伤,今天已经好多了。”萧明玉干巴巴地回答。
颜霜迟:“哦。”
她又问:“母后为何要赐死陈婕妤?”
萧明玉:“不知道。”
他对她说话,语气从没这么冷淡过。
颜霜迟心口一涩,没勇气再开口了。
过了许久,才听见萧明玉轻叹一声:“宫宴上出了这么多事,朕心烦,望阿姐不要在意。”
第143章 母子较量(一)()
怎么可能介意?
纵然他萧明玉心有城府万顷,却用一张青涩的面庞和冲动暴躁的言行将世人蒙在鼓里,但一直以来他所给予她家人般的温暖,所表现出的依赖和孩子气,都是真真切切的。
对旁人来说,他背负着太多的名词和形容词,他是皇帝,是昏君,暴君,甚至傀儡,他愚钝无知,贪图享乐,任性妄为,残暴无情,但在颜霜迟的眼中,他只是她的弟弟,一见如故的亲人。
她知道他并不是世间所传闻的那样。
她突然觉得愧疚。在宫宴上,她竟完全没有顾及萧明玉的感受,与紫兰公主对峙的时候是,任性离席的时候亦然。
他对她无底线的容忍,让她觉得更加愧疚。
“阿姐,怎么了?”
在永寿宫门口,萧明玉转过身来看她。
似有黄连填满了心口,颜霜迟喉间哽塞,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笑着对他摇了摇头。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永寿宫大门。
太后正在檐下喂鸟,打扮得很素净,深棕色锦缎常服,头顶只插了一根简单的金簪,看上去依旧美艳动人。
对于太后动辄就说自己人老珠黄、年迈体衰这点,颜霜迟一直不予苟同。
“儿子给母后请安了。”
“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看见两人,笑了笑,将鸟食递给随侍的宫女:“你们来啦。”
然后带着他们俩去殿中坐下。
“母后,朕有件事,想请母后解惑。”萧明玉接过宫女手中的茶杯,看向桌子对面的母亲。
这张小时候叫他无比依恋的脸庞,不知道从何时起,让他觉得越来越陌生了。哪怕近在咫尺,心也仿佛隔了一道天堑,互相防备和算计。
“说吧皇上。”太后道,“何事?”
萧明玉问:“母后宫中的李公公在吗?朕想见见他。”
太后点了点头,让宫女去唤。
“金宝去给哀家的花园子松土了,得收拾干净才好面圣,皇上稍等一会儿。”太后向萧明玉解释了一句,又看向颜霜迟:“宁儿的伤可好些了?”
“劳母后挂心,好多了。”颜霜迟莞尔一笑。
“那哀家就放心了。”太后满脸欣慰,“昨天紫兰公主接连胡闹,可真吓着哀家了。”
萧明玉轻哼了一声,学着太后的语气:“可真是吓坏母后的脑子了,竟要把的朕的相国往别国送。”
颜霜迟朝他使了个眼色让他闭嘴。
“皇上,过了。”太后声调微扬,声音也大了些,倒没显出怒意。
颜霜迟暗自松了口气。
萧明玉此刻正在气头上,太后若给他来一句大逆不道或是别的不中听的话,他定按捺不住,两人今儿就都下不来台了。
好在太后睿智,到底是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得让一步,不可硬来。
“哀家知道,昨天那般说话的确不妥,让皇上生气了。”太后叹了口气,“但哀家绝无与皇上做对之心,只不过那苏相国当着王公大臣和后宫嫔妃的面如此嚣张跋扈,哀家若不压一压,那还得了?”
“相国怎么嚣张跋扈了?”萧明玉扬声道,“他不过是要拒绝一个他不想娶的女人,一件和朝堂毫无关联的事情,母后便要如此计较吗?”
第144章 母子较量(二)()
“皇上,哀家不想和你争辩,你也长大了,凡事要有自己的决断。不管皇上心中把他摆在什么位置,大臣就是大臣,而你是皇上。”
颜霜迟端起茶杯顶盖的手顿了顿。
如果她理解的没错,太后这是在离间?当着皇上的面指责某人有功高盖主之嫌?
这可就好玩了。君臣,母子,一出接一出大戏。
“哎呀母后,皇上,你们一定要当着我的面讨论什么君君臣臣的吗?听起来真无聊。”颜霜迟一副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坦然笑意,看了一眼两人,举起茶杯道,“这茶好喝,又香又甜,一点儿都不涩。母后这儿好茶可真多。”
太后笑了笑:“这花茶你喜欢,回头哀家让金宝送你宫里去。”
颜霜迟甜甜一笑:“多谢母后。”
没过多久,李公公就来了。
颜霜迟看见萧明玉嘴唇冷冷地一扯,吩咐德顺将那两名宦官押上殿。
李公公看着两人,面露疑惑。
太后脸上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那名稍微年长的宦官用膝盖顶着地面爬过去,到李公公面前,吊着嗓子嚎道:“李公公,是您吩咐奴才,给陈婕妤赐毒酒的啊,说是太后娘娘懿旨,奴才没有假传旨意啊!求您给句话,救救奴才们吧!”
李公公一惊,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简直荒唐!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我怎么可能让你去干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李公公对着萧明玉重重磕头,“皇上明鉴!是他们血口喷人,冤枉奴才!奴才没有说过那种话,不信不信您问太后!”
萧明玉闻言看了一眼太后。太后喝了口茶,淡淡道:“哀家从没下过赐死陈婕妤的懿旨。这事儿皇上已经交由刑部和大理寺,哀家没那个精力多管闲事。至于李金宝是不是向别人假传了哀家的懿旨,这哀家就不知道了。”
李公公爬到太后身边,拽着她衣摆,涕泗横流:“太后,太后您救救奴才啊,奴才对您绝无二心,是有人冤枉奴才啊!”
太后叹了口气,伸手正了正他的帽子:“哀家很想帮你,但哀家不能骗皇上,不知道便是不知道,其余的,你自己向皇上证明。”
“李公公。”颜霜迟轻笑一声,放下茶杯望过去,“你先别急,太后娘娘又没说不帮,只不过空口无凭,你得拿出证据来。这证据,莫非还要劳太后娘娘给你找?”
看李金宝一脸灰败神色,她摇了摇头,问那名指认他的宦官:“这位公公口口声声说是李公公给你传的话,本宫倒想知道,李公公是何时给你传的话?”
那宦官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午饭时候,那时奴才正在吃饭。”
颜霜迟笑而不语。
太后冷哼一声:“胡说八道。金宝自今日晨起就在给哀家松花园子的土,午饭是在哀家眼皮子底下用的,他如何有空去给你传旨?”
见萧明玉皱起眉头,太后又看着他道:“皇上,你大可召集我永寿宫所有的太监宫女问个遍,今日金宝可曾踏出过永寿宫半步。”
第145章 母子较量(三)()
萧明玉忽然笑了一声。
太后望着他,眼神里有询问的意味。
“罢了,母后。”萧明玉站起身拍了拍袖口,“儿子怎么会不信您?既然有您为李公公作保,朕便不予追究了。至于事实究竟如何,朕让人审一审这奴才便知。母后好好休息,朕和阿姐就不打扰了。”
萧明玉一句话帮颜霜迟决定了去留,也就省去她心里是否要在这儿陪陪太后的纠结。
到了龙吟殿门口,萧明玉没有进去,却是继续跟着颜霜迟往皇宫东边走。
颜霜犹豫几秒还是开了口:“皇上,龙吟殿已经过了。”
“朕送阿姐回去。”
虽然萧明玉一直对她很好,可突然间这么暖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不用的皇上,没几步路,我自己回去就好。你一定还有很多——”
“朕送你回去。”萧明玉没让她说完,语气有些强硬。
他像是在赌气,心情很不好。
颜霜迟大概知道为什么,但他这副不愿相谈的模样,她不能也不敢问他。
送到锦兰宫门口,萧明玉就转身走了。颜霜迟担忧地望着那道明黄色背影沿着两道红墙之间的石板路越走越远,直到缩成黄豆粒那么小,拐入一道宫门消失。
“公主,进去吧。”
直到白芷小声提醒,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门口站了许久。
前院洒扫的宫女见了她,均放下手里的活儿,低首欠身。
她带着白芷一路走进花园。
那里,穿着一身官服的男人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不知道等了多久,肩上头上都落了柳絮,像雪一般。
这让她想起多年前,他们一同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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