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反应很迟钝,非常的迟钝,但是她的神经并没有任何损伤,也就是说,她现在会变成这样,不是身体里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门口传来女人的声音,她倚着门说道,“我猜应该是她之前受了太多太大的刺激,使得她潜意识里抗拒这个世界,本能开启的一种自我保护。”
“她现在是醒着,但是她的灵魂已经沉眠了。”
男人阖上了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旋即起身朝外走。
女人看了会儿他离开的背影,再看回床上,南风又把头板正,面无表情,神色茫茫。
本以为男人这一走起码要傍晚才会回来,没想到他在两个小时后就回来了。
他还带着两个心理医生,直接去了南风的房间。南风是醒着的,她已经保持了两个小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和表情。
将空间留给医生,男人走到走廊里,他眉心是抚不平的褶皱,交织的情绪化为涟漪在他眼底深处无声荡漾。
女人走了过来,男人低声道:“温沐,你说,她会好吗?”
被称为‘温沐’的女人眸光闪了闪,他的语气复而敛眸,她看了眼身后房间里的情况,心理医生正在为南风做疏导,但是靠坐在床头的南风却很少有反应,连心理医生都束手无策地摇头。
她斟酌道:“若是身体受伤了,吃吃药迟早会好的,但是心理问题不一样,那是一种无形的疾病,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她的意志恐怕已经被彻底击垮粉碎了。你也应该懂,意志这种东西,就像是将军的盔甲,盔甲之下是血肉之躯,盔甲被刺穿后,再战无不胜的将军都会没命。”
“平时越是坚强的人,就拥有着越坚厚的盔甲,可如果有一天,这个盔甲碎了,那必定是受了足以把她整个人都毁掉的重创。”
搭在栏杆上的手指无声攥紧,男人沉声问:“长久下去,她会怎样?”
温沐没有笑意地笑笑:“还能怎样?哀莫大于心死,她已经放弃自己了。”
“宁死,也不愿再活着。”
后来心理医生也和温沐说了同样的话,男人闭上眼睛盖住逐渐弥漫开的郁痛,可又很快睁开,变成了果决和夺定:“她会好。”
她一定会好。
后来男人每天都来陪南风。
第一天带来了一套修指甲的工具,笨拙而仔细地将她十个手指修剪成光滑的半圆形。
第二天带来了一本书,在她耳畔读完了一本老人与海。
第三天她脸上的伤口有些泛红,应该是快要结疤了,他猜她伤口在发痒,就用一根柔软的棉签轻轻刮着伤口附近的皮肤。
将近一周过去,南风始终如初。
男人又请来了美国著名的心理学家drew,和温沐配合,循循渐进地引导着南风走出她在心里为自己搭建的牢笼。
但是治疗效果并不显著,连drew都感到不可思议,他从来没遇到过把自己埋葬得这么深的病人,他仔细地询问了南风曾经过什么,解析着她的心理,不断更换治疗方案,甚至还尝试了催眠,然而都没有什么用。
一个月过去,南风非但没有好转,甚至越来越不妙,具体表现在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起初她每天五点会睁开眼,渐渐的,变成了六点、七点、八点到现在,她每天都要午后才会醒。
她的清醒时间在缩短,给人一种,她的生命也在不断缩短的感觉。
正如温沐所说,她放弃自己了,一心求死。
有一天,温沐抱着试试的心态提了个建议:“不如换个地方?也许环境不同,她会有不同的反应?”
于是当天晚上,男人就带着南风去了洛杉矶。
男人在洛杉矶有一栋自己的房子,位于繁华的市中心,他每天用轮椅推着南风出去散步,和她讲着那里的风土人情,趣闻轶事。南风自然是从来没有回应过,有时候还会忽然睡着。
就像是现在,男人推着她在树下散步,边讲着位于海滩边的圣塔莫尼卡广场的历史,傍晚的落日光线很柔和,丝丝缕缕穿透枝丫树叶,形成斑驳的光影落在她暗蓝色的长裙上,波光粼粼,像一个星空将她包裹。
他低头去看她,就发现她眼睛不知何时阖了起来,下垂的睫毛长而密。
男人无奈一笑,弯腰从轮椅后的储物袋里找出薄毯,刚想盖在她的身上,却看见有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停在她膝盖上。
广场上有一群鸽子,是管理员饲养的,不怕人,每天傍晚降落在广场上,有些小孩就喜欢追着鸽子,将它们惊得腾空飞起,这只鸽子就是被人追赶,慌不择路才会飞到南风身上。
这时候,另一只白鸽也飞了过来,在南风面前扑簌着翅膀。
有个小女孩指着南风,睁着大眼睛,奶声奶气地说:“鸽子好喜欢这个姐姐呀。”
那只飞在半空中的鸽子也落下,停在南风的肩膀上,她的裙子是无袖的,所以鸽子踩的地方是她的皮肤。
男人轻折起眉,担心鸽子的爪子会抓伤她,就扬手驱走了她肩膀上那只鸽子,又把她膝盖上那只也赶飞。
抬起头时,意外发现南风竟然睁开了眼。
她平时一旦闭上眼,就会一直睡到第二天才醒,这是第一次,她睡了还醒过来。
他以为是鸽子把她抓伤了,立即蹲在她面前,轻声问:“疼么?”
南风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垂着眼帘,看着被鸽子停过的膝盖,脸上眼中都没有任何情绪。
男人不再问,猜测如果是被抓伤,应该是刚才停在她肩膀上的那只,就一手扶着轮椅扶手,倾身过去,撩开她披在肩膀上的长发,仔细看了看。
还好,没有伤痕。
正要回身,耳边忽然响起女人的声音,微弱而低哑:“你是谁?”
一个多月了,她没有开过口,忽然听见她的声音,男人条件反射地别过头去看她,此时他们的脸靠得很近,彼此的呼吸互相纠缠,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橙花味道——那是drew每天为她开始医治前点的安神精油,长久下来,花香也染在了她的身上。
错愕过后,男人舒展开褶皱,眉眼那样温柔,唇边化开微笑。
“我叫厉南衍,”他拿起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写下名字,“南风的‘南’,双人旁的‘衍’,厉南衍。”
有三五个调皮的孩子忽然冲向广场,惊起满地的白鸽在他身后展翅腾飞。
南风的目光在他身上,移不开。
第173章 好像曾经发生过()
看了他一阵,南风微微垂下眼睑,声音低如蚊吟,问他也问自己:“那我是谁?”
厉南衍唇瓣的笑意霎时间凝固。
一颗心好似从半空狠狠摔进湖底,他眸子轻颤:“你,都忘了?”
南风的回应是一双茫然的眼睛。
是的,她都忘了。
过去的所有事情都忘了。
甚至,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回到房子,厉南衍立即找来drew和温沐,问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南风的头部明明没有受伤,为什么会突然失忆?
drew和温沐也很惊讶,但是结合之前一个多月南风的状态来看,反倒是觉得她现在的失忆是情理之中——她本身就对过去难以释怀,已经到了宁死也不愿活的地步,经过他们这段时间的治疗,她寻死的念头或许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但必定也还没有放过自己。
就和之前她囚禁自己的灵魂一样,这次,她囚的是自己过去的所有记忆。
drew道:“其实对她而言,忘记过去,未必不是好事。”
厉南衍从窗户看进房间内,南风又睡着了,身体蜷在被子下,双眉微微皱着,像是在梦境里出现了什么让她很不安的东西。他眸色转沉,忘记过去了么?
翌日,南风没有再和之前那样睡到午后,她七点多就睁开眼,坐在床上,打量了好半响四下,然后才下床,走进洗手间洗漱,末了打开门出了房间。
这栋房子设计风格简洁大方,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偏向俗称的‘性冷淡’风格。南风从二楼走到一楼,将每个一个角落都看得仔仔细细,她觉得自己既然生活在这里,那么这栋房子必定和自己存在什么关系,可是看了一圈下来,她对这里全然没有印象。
她试图挖掘关于过去的记忆,可是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那些属于她的记忆,就像是一卷录像带,被人剪断拿走,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留给她,让她无从深究。
走到客厅,她看见了那个自称厉南衍的男人。
他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看得有些入神,一时没有注意到她。
南风对他也是毫无印象,但是他和她相处却很自然,好像他们是很熟识的两个人。
看他的衣着打扮,和这栋房子的风格很像,没猜错的话,他应该就是这里的主人,而她能住在他的家里,也恰恰证明他们的关系不一般。
那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
亲人?
情侣?
最后一个词使得她眉心一动,不禁再次向他投去目光。
他不是纯种的中国人,身上带着俄罗斯人的血统,有着一头极浅亚麻色的头发,比阳光的颜色还要淡,肤色也偏白,给人微微冰冷的感觉。
混血人种天生占有优势,相貌比一般人好看,他也是,几乎继承了两国人种的所有优点,鼻梁窄而挺,唇偏淡色且薄,面目轮廓清晰,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眼睛则是纯正的黑色。
三分偏冷的气质,三分西方人种的异域美,再加上四分东方人种的特点,结合在他身上,就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好看。
南风虽然没了记忆,但是心里模模糊糊有种感觉,觉得自己以前也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于是她更加肯定,自己和这个叫厉南衍的男人一定是旧识。
厉南衍忽然偏过头,就看见穿着白色睡裙的南风站在他身后,怔了怔,旋即微笑:“睡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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