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南衍才是那个黑屏的男人。
同时,他也是庇护俞温的人。
他一边保护俞温一边将俞温抛出来,在他这边和南风那边都占尽便宜,就像一个双面间谍,掌握着两边的情报和动态,伺机而动。
厉南衍只在陆城遇说穿他身份时,眼睛里起过反应,过后又像无所谓似的平静下来。
陆城遇点破了他的身份,也点破了他对南风的利用,厉南衍何等敏锐,从他的话里就猜出来他当初所作所为的真实原因:“你是为了防我们,所以才将南风关起来?”
陆城遇讥诮更甚,他都承认自己的身份了,他自然也不介意承认自己做过的事:“是,全世界能防得住你们的地方只有陆公馆,所以哪怕她误会我怨恨我,我也不能让她离开。”
厉南衍唇上很快失了一抹血色。
屋内静谧而沉寂,只有阳光照射在深褐澄亮的地板上。
两个男人对面而立,同样长身玉立,同样温漠清冷,像造物主一时懒惰拓印出的两个一模一样的灵魂,对视里,谁都没有处于下风。
陆城遇绕过他,两人肩膀相擦时,他淡淡道:“我说这句话并不是想要为自己辩解什么,我也不需要向你辩解,我只是不希望你捡到我的心肝宝贝,还以为只是我随意丢弃的垃圾。”
“我对她的伤害固然不可磨灭,但是比起你这个真正的施暴者,她如果知道真相,会更恨谁?你又凭什么认为南风会留在你身边?”
他反问他的话,他现在也同样还给他。
那天的对话结束在晨曦最后一缕光线里,而现在,同样的问题再次提起,就在这夏日午间最烈的日头下。
陆城遇一字一字地问:“你是谁?”
琥珀色的眸对视着乌黑的瞳,厉南衍神情如古井无波,却是连回答都没有。
“陆董事长约我见这一面,如果只是想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那还是不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说完,他肃冷着脸站起来,长腿已经迈出自己的座位。
陆城遇招手唤来服务生,同时淡淡地开口挽留:“既然伯爵什么都不想说,那就给我十分钟,听我讲个故事,如何?”
厉南衍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陆城遇点了两杯咖啡,开始讲一个无趣却也有趣的故事:
“从前有一户人家,那家人的三个孩子因为父母事业上的成功,生来就享受寻常人做梦都想不到的奢侈和尊贵,但是他们的父母经常告诉他们——你得到什么就要回馈什么,这个家让你衣食无忧,将来你就要为这个家倾尽所有,这个就是佛说的‘舍得’,有舍有得。”
这样的人家,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古代的皇室,皇帝的儿女们享受尽荣华富贵,但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就是政治的牺牲品。
厉南衍没有动,陆城遇垂着目光,看着咖啡杯里微微泛起涟漪,继续说下去:
“老大娶了一个从没见过面的女人当了他的妻子,因为那个女人的嫁妆是一个产业的垄断;老二离开了相恋十年的青梅竹马,嫁给了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男人,新婚一个月她就遭受了家暴,但是她不能离婚,因为男人有最快捷方式让那家人的公司在美国上市。”
“老三也被迫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因为那个男人是当地有名的望族,能让那家人的社会地位更上一层。老三原本的性格很天真很活泼,但嫁给那个男人后,她连笑都不能露齿,她必须要用最端正的姿态,做那个男人贤淑知性的妻子,做那个男人家族里端庄大方的主母。”
“三个孩子对他们的人生都没有选择的余地,他们享受与生俱来的尊荣,也背负与生俱来的枷锁。就如那家人的父母所说——这个家给了他们什么,他们就必须回馈给什么。”
十分钟的时间在故事里流失,故事里的时间也在言语里流失,陆城遇再开口时,故事里的人的命运也瞬息万变:
“一年后,老三生了一对双胞胎,但是男人的家族有‘双生子不详’的组训。按照组训,如果生出双胞胎,其中一个是必须杀死,否则会连累整个家族衰败。没有人反驳过这种无稽之谈,百余年来,整个家族都默契地遵守着这个规则。”
“但是老三不肯,她偏要两个孩子都活,她反抗了——那是她嫁给男人以来,第一次反抗,而且一反抗就是整个家族,和一个家族百余年来的权威。”
厉南衍脸色始终清冷,只是有过一个瞬间,他的眼底闪过阴鸷的暗光。
陆城遇端起咖啡杯,呼吸吹散烟雾,语调无波无澜:“她抱紧她的两个孩子,谁劝说都不肯交出去,那时候她还没出月子,她的娘家不支持她,她的丈夫站在她的对立面,她的朋友都帮不了她,她孤立无援,整夜整夜不敢闭眼睛,唯恐一睡着,其中一个孩子就会被偷走。”
如有一卷画卷在眼前铺开,陆城遇话语里描述的景象,都被人用画笔勾勒渲染,生动地呈现在他眼前,厉南衍仿佛能够看到,几十年前的无数个夜晚里,孤军奋战的女人抱着两个孩子蜷缩在角落里,恐惧着,担心着,又为了她的孩子们顽强抗争着古老又可笑的教条。
陆城遇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他微微拧了下眉,说:“再后来,老三恳求一个佣人帮她,帮她把其中一个孩子送走,她除了这样做,没有别的办法保住两个孩子的命,佣人拗不过她的恳求,最终答应。”
“老三的丈夫发现孩子不见后,非常生气,逼问她孩子在哪里?她不肯说,男人为了惩罚她,将她关了起来,就关在一个笼子里。”
“佣人看不下去,跪在地上对男人坦白,她说孩子在送走的路上就发高烧死了,她怕老三难过所以才瞒着不说。佣人还告诉了男人那个孩子遗弃的位置,男人派人去找,果然找到一个全身发紫的孩子,孩子已经腐烂,看不清本来面目,但是有这么一个尸体在,所有人都相信了佣人的话,都认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
“而老三在被关了三个月后,也被释放出来。”
听到了这里,始终什么反应都没有的厉南衍,突然转过身:“所以?”
他的声音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证明他对这个故事不是无动于衷:“陆董事长对我说这个故事,目的是什么?”
第286章 故事里谁最无辜()
“我想告诉那个孩子,他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其实还有一个人为了保全他,忍了三个月的囚禁,也为了他永远失去了天性。”
“那个孩子不是已经死了?”厉南衍面无表情,“一个死了的人,不需要知道这些。”
陆城遇的声音极为低沉:“佣人可能说了谎,找到的死婴也可能不是那个孩子,也许那个孩子还活着。”
厉南衍的面色瞬间冷了下去,眸底缓缓地升起了一层戾色:“还活着又怎么样?陆董事长,难不成你觉得,就因为老三做的那点事,那个孩子就应该感恩戴德?认祖归宗?让家族再杀他一次?”
陆城遇瞳仁漆黑深邃,温温道:“当然不,那个孩子有权利仇恨所有人,也有资格报复所有人,但他也要知道,还有一个人无辜。”
无辜?厉南衍紧绷的下颚忽然一松,喉咙间溢出一声轻笑,只是那些笑意冷得像冰,透着无边无际的寒冷。
他缓缓直起腰:“陆董事长的故事很生动精彩,打发了我无聊的午间时间。为了表示感谢,不如我也讲一个故事给你听?”
陆城遇的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眼眸深处,似乎翻滚着什么情绪,颔首点头:“洗耳恭听。”
厉南衍重新在座位上坐下,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的桌子上放着两杯咖啡,香醇的香气充满整个包厢。
有人淡淡地开口,说了另一个有趣又无趣的故事,连开头都用了和陆城遇的故事一样的语式:“从前有一个孩子,他出生不足一个月,就被人以八千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一对结婚多年却不孕不育的夫妻。”
陆城遇的眉心飞快一蹙,是被卖的?
厉南衍的眼瞳波澜不惊,静默冷淡,不带任何情感:“孩子来到新家庭没多久,妻子便怀了孕,生了一个亲生儿子,所以孩子被夫妻以一万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另一对不孕不育的夫妻。”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来不及体验到父母的爱,就辗转了三个家庭。
“这次他没有被转卖,一直在这个家庭生活到两岁,不过就在他两岁那年,夫妻带着他去巴黎度假,他在巴黎被人贩子拐走,这次他成了一个单身汉的儿子。单身汉酗酒,一喝醉酒就虐打他,他都忘了自己是第几次在棍棒下死里逃生。”
“完全陌生的国度,完全陌生的家庭,暴力和恐惧,是孩子整个童年。”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点不断落下,路上的行人被这场猝不及防的雨打乱节奏,纷纷用手遮在头顶,小跑着到别人家的屋檐下遮蔽。
虽然下了雨,但是太阳还在,只是阳光因为这几点雨水,覆上了一层阴霾。
陆城遇的目光移到窗外,看的却不是雨,而是很多年前,在另一个国度,无数次垂死挣扎的孩子,心里慢慢生出一丝冷意。
单身汉不是孩子悲惨命运的终点,厉南衍缓而慢地将故事继续讲下去:“三年后,单身汉娶了一个女人。”
“女人不喜欢孩子,在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夜晚,和单身汉一起将孩子赶出家门,不准他在回来——他被遗弃了。为了不被活活冻死,孩子加入了一个马戏团,年仅五岁的他,被马戏团团长用一杯热牛奶诓骗,签了一份没有人权的卖身契。”
一份亲自签字的契约,就像一把枷锁,锁住了孩子的全部自由。
其实在那个年代,卖身契已经是违法的,根本不受法律保护,但是孩子不懂,团长恐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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