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爹爹可没有象独孤信那样把女儿嫁到下官家中的经历。”若水打趣道。
萧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知道若水暗指杨坚惧内的缘由正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曾在丈人的手下任职。
周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萧后脸上的拘谨也几乎不复存在了,她略带慈爱地说道:“必要的时候还是要使些手段的,这后宫里哪个女人是能让人省心的。”
若水点了点头,“萧夫人还是唤我若水好了,听起来也亲切些。”
萧后深深地看了若水一眼,旋即仿佛不经意的说道:“你可有个叫观音婢小字?”
若水愕然道:“夫人是从何得知的?”
“那你一定也不曾听说自己的小名正是独孤皇后亲自取的吧?”
若水更加震惊,虽然长孙的父亲长孙晟在文帝是便是朝中重臣,但大多是出使突厥的外职,不管怎样也应该不会召来独孤皇后的青睐吧。
萧后朝前走了几步,背对着若水,语气淡漠却带着些奇怪的怅然,“除了还在世的前朝宫里的旧人,应该很少再有人会知道,独孤皇后对你的母亲高如妍有着近乎母女般的宠爱,虽然你的外公高敬德在扬州任刺史,可高如妍却是在宫中被当作公主般养大的。甚至,她早已计划好要将你的娘许配给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晋王杨广。”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若水,“如果你娘还活到现在,她一定会无奈命运的捉弄呢,自己避了一辈子的永安宫,居然她唯一的女儿却要在这里母仪天下。”
“都说独孤氏心狠手辣,可她对你娘真的是疼到骨子了去了。高如妍不过稍稍流露出些不愿,她便趁着爱子平定南陈之际,将你娘嫁出了宫。杨广大胜归来却得知心爱之人已嫁作人妇,几乎不能自持,可是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杨广便不再是原先那个金戈铁马,挥斥方遒的晋王了,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终于登上了那九五之尊的位子,可杨广从来没有明白过,当每迈出一步时,他和你的娘边渐行渐远,此生再无可能。”说到最后,她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悲哀,“他真的是到死也没有明白,高如妍宁可嫁给年长自己二十余岁的长孙晟也不愿嫁给他的原因正是为了躲开这高高的宫墙。”
听着这几乎有些骇人听闻的前朝秘辛,若水却深深地感到一种感同身受的无奈与绝望,她语气萧索道:“我也很少看见娘亲开怀大笑的样子,爹死后,更是连一丝笑意都没有过。”
“你生在前朝元寿元年,独孤皇后那时已经缠绵病榻许久了,不过仍然替你娶了小名,而且依的还是自己的名字“伽罗”,都出自佛经里头。次年,她便与世长辞了。”萧后轻笑道:“所以我说你真是命中注定要做皇后的呢。”
若水此时已经从震撼中恢复了过来,轻轻摇头道:“长孙家的么女,高家的表小姐,李家的媳妇,秦王妃,太子妃,到如今的皇后不过都是旁人附加给我的称呼。夫人,于我而言,我只是若水,仅此而已。”
萧后看着那双清澈淡然的眸子,轻叹出声,“您的骄傲深深铭刻在血脉当中,是我多虑了。”不由自主地,她用上了敬称。
晚风习习,无论换过多少任的主人,巍峨的殿宇依旧默默地看着一幕幕的人间百态,生离死别。
第二十七章 隋书
事后,李世民好奇地问起妻子究竟和萧后说了些什么,若水漫不经心地回道,不过是些前朝旧事罢了。
皇帝对若水的搪塞颇有些不满,于是硬是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若水随即淡淡道:“如果我是萧皇后,杨广死后便不会独活。”
李世民讶然中带着丝欢喜,不过那份感动很快便被妻子接下来的话给熄灭了。
“那样活着,实在太累了。”若水遥看着远处那座亭子清冷的说道。
李世民看着妻子端秀的侧颜,忽然觉得她似乎一下子离自己更远了些。
于是,在接下去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竟有了些无端的疏离。
皇帝不再每日必到立政殿处理政务,而甘露殿中停了许久的侍寝又频繁了起来。
明霞担忧地看这面无表情的小姐,似乎又开始渐渐恢复了之前的那种漠然,不过幸好只是在面对皇帝的时候。
“啊呀”若水轻声呼痛,“明霞,你最近怎么啦?”
明霞惶恐地看着梳子上一小簇发丝,“小姐,我……”
淡云在一边接过梳子,轻轻地将若水的头发梳顺,“她最近对小姐担心的紧呢。”
“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们家小姐还是皇后呢。”若水趣言道。
“可是”明霞抬眼看了看若水,“可是最近宫里都在说小姐失宠了呢。”
“失宠?”若水笑得更厉害了,“你们跟了我那么久了,看我什么时候深受宠爱过了?”
明霞未曾料到会听到这个回答,期期艾艾地说:“可自从小姐回宫之后,陛下几乎没在其他地方过夜过呢。”
“那才叫不正常,你们以为皇帝的后宫只是摆设么?”若水的笑容一敛,“皇后最重要的职责并不是得宠,而是维持后宫的秩序,否则自古以来为什么会有母仪天下之说?”
明霞点头应是,可在退下之际,又似乎有些不甘心,“小姐,可你之前不是和陛下处得很是融洽么?”
若水看了一眼那个不死心的丫头,无奈道:“这几年内忧外患,陛下压根无心后宫。可如今天下初定,眼见一场大治即将完成,后宫那些人还不等着要闹腾起来,你们家小姐我犯得着去招惹那些麻烦么?”
“小姐,你那天该不会是故意的吧?”淡云也忍不住开口问道。
若水摇头,“也不全是,这些日子来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见多了外人便不耐烦的很。”
两个丫环无奈的对视了一下,连陛下都被当作了外人, 那真的是没什么好劝的了。
几个孩子自然也敏感的觉察到了父母间的异样,但无能为力之下,只好尽量来陪着待他们更亲切的娘亲。
这天正在用晚膳的时候,若水皱着眉打量着怎么被自己越养越瘦的次子,“青雀,你最近有好好吃饭么?”
李泰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低声回道:“当然有啊。”
这时,明瑶戳破哥哥的谎话,“娘亲,最近泰哥哥一直缠着魏征,有时候在史馆一呆就是一天。”
“就算再忙,饭也还是要吃的呀。”若水心疼道,“之前不是让房玄龄做你的太傅么?怎么又扯上魏征了?”
李泰的眼中突然变得神采奕奕,象是献宝似的说:“娘,魏大人最近被爹爹指派正在编写《隋书》,儿子在一边看着受益匪浅呢。”
若水感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抽动,长孙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工作狂,另一个成了书呆子。不过那样总比兄弟俩兵刃相见要好些,她自我安慰道。
“娘,隋炀帝真是个昏庸的暴君呢。”李泰还稍显稚嫩的声音中带着清晰的蔑意。
若水心中顿时一凉,无疑,后世对隋炀帝诸如昏庸残暴;毫无人性这般清一色骂名正是从唐朝开始的。她犹豫地看了一眼儿子和女儿,他们都是李唐正统的皇家血脉,自己是否应该……
发觉了母亲异常的沉默,两人都有些不安的看着面色肃然的若水,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青雀。”若水终于还是开口说道,“自古以来的失败者都是没有开口的权利的,隋炀帝固然是亡国之君,可这并不代表他的一切都是一无是处的,这么说,你可明白?”
李泰疑惑问道:“可是娘亲,魏大人和爹爹都不是那么说的啊。”
“杨广的确是做了许多荒淫无道的事情,他三征高丽,开凿运河,使无数人家妻离子散,百姓民不聊生,但同时,他也开科取仕,打破了士族对于国家权力的垄断。甚至今天看来,正是大运河的开凿使漕运便利,受益的正是今天的大唐的子民。如果仅仅是一味的称其为暴君,难道不是有失公允?史书应该是一种不带任何个人偏见的客观的描述,正如《左传》中史官对郑庄公毫无掩饰的讽刺,或是《史记》里司马迁对项羽毫无保留的赞美甚至将其放在了帝王本纪当中。”说到这里,若水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个陷入沉默的孩子。
良久之后,她在李泰与明瑶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叫做公正的影子,于是欣慰地笑了。
可谁知,不过是一场母子之间的对话,却引来了皇帝的盛怒。
甘露殿。
这是若水至今第一次踏进这座宫殿,与立政殿朴素大气不同,甘露殿却明显带着帝王的尊贵与一丝旖旎的暧昧。除了皇后,其余的嫔妃都在这里接受皇帝的宠幸。
当若水平静地走进皇帝的寝居的时候,便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对自己,不知道在案几上写些什么。
等到她语气如常地请过安,李世民阴沉着脸,冷冷道:“皇后可知今天青雀和魏征说了什么?”
若水怔了一怔,随即依旧一脸平和的回道:“是不是《隋书》的事情?”
“朕的儿子居然说杨广不只是暴君,这成和体统,简直是大逆不道!”皇帝冲着若水叱呵道。
若水没有说话, 凝视了眼前的男人片刻后,朝外边扬声道:“郑吉,进来。”
郑吉战战兢兢地往里头迈了一步,只听见皇后冷肃威严的声音,“令所有人都退到外殿去,没有本宫的宣召,一律不许进来。”
“是……”郑吉犹豫的看了皇帝一眼,“可是,娘娘,今天陛下宣了王嫔侍寝,过会儿……”
若水微微一笑,可却看得郑吉心中一冷,“让王嫔先在外殿侯着,对了,这夜间的风还是有些凉的,记得不要忘了给她多披一件衣服。”
话音刚落,郑吉如释重负的退了出去。
偌大的内室中,一片死寂。
“朕的内侍,皇后倒是使唤的很是习惯嘛。”李世民冷眼看着刚刚的那一幕,嘲讽道。
若水丝毫不理会对方的冷言冷语,径